电话接通了。
“……哥?”
“……嗯。”
又沉默了两秒。
他听到自己心脏的强烈跳动声,全身血液都在燃烧,随之而来的是骤冷的坠落感,以及一种无助。
然后,他听到谢遥突然开口,声音还有点迷糊,可是语气却很冷静,
“你在家吗?”
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。
几乎只用了几秒。
仅仅只是通过他古怪的沉默,就猜到了什么。
谢聿怀闭了闭眼。
他声音沙哑地回答:“……在。”
“哦。”谢遥应了一声,停顿了片刻,像是在思考,然后用一种随意的口吻说,“……那……我给你点个外卖吧。你吃饭了吗?”
她的关心,似乎也止步于此。
没有多问,没有更进一步,只是给他,点个外卖。
连兄妹之间最基本的关切都没有,更别提明明见面时还是亲密如情人的关系。
她疏离得仿佛他只是什么待办事项,可以随意打发。
他握着手机,心头的失望,几乎让他冷得受不住。
他最终也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:
“……嗯。”
“嗯,挂了。”
电话□□脆利落地挂断。
听筒里只剩下忙音。
嘟——
嘟——
嘟——
谢聿怀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,僵坐在床边,很久很久。
她知道他可能状态不好,但也仅止于“点个外卖”这种程度的、如同对待一个普通朋友甚至陌生人的礼貌性关怀。
他抱着手机,发了好久的呆。
房间里,空气都冷得可怕。冷得让人呆不住,冷得让人想崩溃。
胃还在痛,胸口一抽一抽地发紧发酸,手脚也虚乏无力,感觉身体完全不受自己心力掌控。
一种剧烈的、尖锐的疼,在心口裂开,他用了全部力气由内而外地试图修补,却像是濒临极限,不知道什么时候防线会彻底溃败。
……不知过了多久,门铃响了。
是外卖。
他挣扎着起身。
慢吞吞地走到门口,接过那个印着知名餐厅logo的纸袋。
回到餐厅,打开,里面是清淡的粥品和小菜,还冒着微弱的热气。
他没什么胃口。
机械地拿起勺子,一口一口,味同嚼蜡地吃了下去。
吃完,他将垃圾收拾好,又坐回床上,靠着床头,继续发呆。
家里明明开了暖气,但是身上冷得受不住。他找了一床更厚的被子,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,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这一觉睡得太乱。
他梦到了好多片段,梦到自己是个鬼,从他卧室的窗户里爬进来,专注地注视着熟睡中的“谢聿怀”,然后,忽然他又钻到了卫生间里。
他在卫生间里潜伏着,那种胸口发紧、后背冷汗直流的感觉太过真实,他觉得他身上阴森森的,体温不似凡人那样高,浑身透着冰寒气。
然后,那个熟睡的“谢聿怀”似乎走出卧室,来到另一间卧室。那间卧室睡着谢遥,“谢聿怀”似乎正想查看谢遥睡得怎么样。
他直直地看着,然后想要扑过去。
就在这时候,“谢聿怀”回了头,似乎看到了他,又似乎没有。
“谢聿怀”走到了玄关,他又想上去抓他,可是,他却怎么都近不了“谢聿怀”的身。“谢聿怀”突然推开了门,将他一步一步逼到门口,他迫不得已,只能一只脚迈出了门槛——
他突然醒了。
睁开眼,视线一片模糊,视网膜上似乎被什么东西挡着,怎么揉都看不清楚。
头痛欲裂,浑身滚烫,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。
他发了高烧。
因为这场噩梦,睡衣都被后背的冷汗浸透了。
他想喝水,喉咙干得他说不出话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浑身酸软无力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,这一次,没有做梦。
再一次醒来,大概已经是后半夜了。他点亮了手机屏幕,但是看不清楚数字。
他用再次撑起身体,想要去给自己倒杯水。
视线模糊地扫过卧室门口,透过门缝,他看到外面客厅似乎有微弱的光线。
然后,他恍惚间,似乎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。
纤细,熟悉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一条黑色细腿牛仔裤,长发松松地挽着,正背对着他,在厨房的流理台前似乎忙碌着什么。
是……幻觉吗?
因为太想她,所以烧出幻觉了?
他努力地想睁大眼睛看清楚,但视线又晃动了一下,模糊不清了。
他连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,身体一软,又重重地倒回床上。
……
“……哥?醒醒,喝点姜汤再睡。”
“哥……”
谢聿怀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谢遥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没有化妆,脸色依旧苍白,正微微蹙着眉看着他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,里面是冒着热气的、熬好的红枣姜汤。
她……真的来了?
不是幻觉?
谢聿怀有点懵。
大脑转不起来,什么都思考不了,只能靠感官体验接受信息。
他呆呆地看着她。
谢遥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汤,吹了吹,递到他唇边。
他下意识地张开嘴。
他机械地被她喂了几口汤,胃里有了点暖意,混沌的大脑也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他的目光,瞟向床头柜。
那里放着他之前看心理医生时做的几份心理测试量表和评估报告,还有病历单。
谢遥显然也注意到了。
她放下碗,伸手就去拿那些纸张。
“别……”谢聿怀下意识地伸手想拦。
谢遥偏过头,躲开了他的手,执意将那份量表拿了过去,低头翻看。
谢遥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她的脸上,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。
终于,她看完了最后一页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平静地将那些纸张放回了床头柜上。
然后,她在床边坐下。
谢聿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。
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扒了层皮,什么都被她知道了。他受不住这种羞耻和煎熬。
他呆呆地看着她,喉咙发紧,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谢遥站起身,没有看他,而是掀开被子一角,自己也坐了上来,就靠在他身边。
她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,闻起来极其安神。
谢遥没有拥抱他,只是侧着身,伸出手,从他腰侧穿过,抓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。
她的手掌很小,很软,触感还和小时候一样,带着微凉的体温。
被她握着,却很快,就在掌心之间,传递开一种温暖的、踏实的力量,瞬间吸走了他部分的不安和颤抖。
“……痛苦也好。”
谢遥将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,声音很小,
“因为……我也经常有这种时候。”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谢遥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,她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摸了摸他滚烫的、带着胡茬的脸颊。
接着,她俯下身,轻轻地抱了他一会。
他闭上眼睛。
被她这样温柔地暖着,他的那些躯体化症状、高烧、胃痛,似乎都不再重要。他的大脑是放空的,内心是眷恋的。
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他的解药,也是他的毒药。
他看着她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哽咽的控诉,低声说:
“……你怎么……这么坏……这么狠心……”
明明知道他离不开她,明明知道他为了她在努力改变,明明知道他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……
她却还是那样,若即若离,让他患得患失,让他痛苦不堪。
谢遥听了他的话,没有说话。
她又往他颈窝里依赖地蹭了蹭。
他叹了口气,伸出手,抚摸着她的后背。
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。
把她一整个揽进自己怀里,深深地汲取着她的呼吸,却不敢看她的表情。
他顿了又顿,还是委屈地、沙哑地开口,语气满是渴求被安抚和入骨的情意:
“……小遥……”
“我……真的……好爱好爱你……”
他不再是她无所不能的哥哥,他只是一个为爱所困、病弱不堪、渴望得到她一点点回应的普通男人。
谢遥蜷在他怀里,脸埋在他颈窝。
她沉默了几秒,才很小声很小声地,说:
“我知道……”
“……”
他胸口起伏着,他的身体,完全被她的体温渡热了。他用被子将两个人裹起来,谢遥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胸口。
随后,她似乎在想什么,又似乎沉浸在某种她自己的悲哀与共情之中。
她抓着他胸口布料的手,微微收紧了一些,她想说什么,可最终,只是安静地和他共享着心跳声,呼吸交缠,温热的身体,就这样依偎在一起。
谢聿怀垂下眼睛,不再看她,声音变得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和痛苦,喃喃道:
“……我有时候……真的不明白。”
“我为什么……总是让你痛苦呢?”
“为什么……我靠近你,爱你……带给你的,好像永远都是……不好的东西……”
谢遥闭了闭眼。
她没有心力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,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无解的。
也许是因为宿命,也许是因为那场该死的绑架,也许是……
过了许久,她开口了,却是: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,为她的“两个都要”,为她那自私、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渴望抓在手里的求生欲,为她若即若离对他这么多年,为她……想要逃离的那颗心。
他沉默了一会。
那种寒意又漫上了他的胸口,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,仿佛血液的流动都变慢了。
他的躯体化症状,因为她的这句“判决”,再次崩溃,决堤。
从他紧咬的牙关和压抑的呼吸间隙中,泄露出了一两声极其短暂的抽泣声。
但他立刻死死忍住,将脸埋进她的颈窝,呼吸灼热破碎。
他的眼泪,流淌进她的锁骨,浸湿她的领口。
他在哭。
他连哭的时候都不敢出声,仿佛脆弱是一种权利,而这种权利,谢聿怀从来没有被赋予过,只是在她面前,他最终没办法假装坚强。
这个认知让谢遥的心,像是被生生地剜了一块。
她抬起手,想要摸摸他的脸,看看他。
可谢聿怀却猛地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,然后,粗暴地抓着她的手,挡在了他自己的眼睛上。
他不让她看。
不让她看见他此刻的狼狈,他的眼泪,他的痛苦和脆弱。
滚烫的液体,瞬间浸湿了谢遥的掌心。液体,沿着她的指缝流淌。
她指尖颤了颤。
她没有挣扎,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,遮挡着他的眼睛。只是用另一只手臂,更轻、却更坚定地,回抱住了他颤抖不止的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