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第三十八章

住在卢塞恩的第四天清晨。

门铃响起时,谢遥正蜷在客厅沙发里,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,对着窗外灰蓝色的湖面和雪山出神。

“谢小姐,您的快递,需要签收。”

监控画面显示,门外是四个搬运工人。

她拉开门,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。

箱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巨大,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搬进宽敞却空旷的客厅,按照她的示意,拆开了外包装。

里面分门别类放着——

一棵需要组装的、近三米高的仿真圣诞树,每一层都有托盘,旁边配了几箱罗曼尼康帝红酒,大概是“红酒圣诞树”的造型设计;

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、穿着粗线毛衣的泰迪熊;

一张看起来就极度柔软舒适的豆袋沙发,烟灰色的绒面材质;

以及数个长方形的扁纸盒,打开后是包扎好的、品类丰富的鲜切花。

随箱附有一张简洁的打印说明:

圣诞树与家具可放置于闲置房间;鲜花将每四日由本地花店上门更换;其余玩偶及装饰品请随意处置。

谢遥站在原地,看着工人们忙来忙去。

昨天,她在电话中和谢聿怀说,瑞士的房子太大了,她一个人住着害怕。

于是,第二天就看到了他的“解决办法”。

房间里多了这些东西,视觉上确实“满”了一些,热闹了一些。

工人们走后,她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有点累。

摊在沙发里,想发呆,不巧,手机在毯子下震动了一下。

她摸出来看,是李承。

「宝宝,今天卢塞恩有太阳吗?我这里阴天,在读一本讲儒家性命哲学的书,看完之后和你说说我的感悟。希望你的雪山也有好阳光。记得好好吃饭。」

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亲密,李承对她的称呼从“小遥”改成了“宝宝”、“宝贝”。

有时候他甚至会脱口而出“老婆”。

每次谢遥都会脸红耳赤地制止,发过去一个“闭嘴”或者敲打的表情。

李承就会从善如流地撤回,换上一连串委屈巴巴的哭泣小狗表情包,然后“退而求其次”、却更显黏糊地继续叫“宝贝”。

谢遥看了一会,没立刻回复,而是又把手机反扣回去。

闭上眼睛,开始回想。

这几天,她开始尝试恢复与钢琴的联系,极其缓慢。

她并不强迫自己“练习”。

她只是坐在琴房的地毯上,连接上音响,播放她带来的大师专辑。

她闭着眼睛听,有时能听完整张专辑,有时在某个乐章中途就昏沉睡去。

偶尔,她会伸手,在琴键上复刻音乐的旋律线条。脑子里什么都不想,只是机械地描摹,反而弹得很流畅。

“谢小乖”的账号下,粉丝数悄然突破了十万,私信和评论里,恳求她“露一手”古典钢琴的呼声越来越高,甚至有人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乖,你以前是不是专业学钢琴的?感觉对声音和结构的理解好深。”

诸如此类的评论有很多。

她看着,不回复,但某种属于“谢遥”而非“谢小乖”的东西,在缓慢地苏醒,想要破土而出。

最终,她选择回复了那条呼声最高的评论:「我试试。」

于是,她选择了肖邦的《前奏曲》Op.28, No. 15,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“雨滴”。

这几天,她主要完成的工作就是:

她收集了不下二十个大师的录音版本,戴着耳机,反复对比,在笔记本上记下细节处理。

她甚至鼓起勇气,给远在纽约的恩师,以及几位仍保持联系的、德高望重的钢琴大师发了邮件,谦逊地请教他们对这首曲子核心意涵与演绎重点的理解。

回复陆续而来,有的详实,有的简洁,但都有着对她“回归”的鼓励和祝福。

恩师的邮件最长,分析了曲式结构、和声走向与肖邦当时心境,最后语重心长地说,在尊重原作的基础上,相信她能演绎出她的“肖邦”来。

这几天,谢遥的脑海里,几乎全是这句话。

她现在对钢琴的抵触,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。恐惧,依旧存在,但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条件反射;心理层面上的抗拒,正在被时间和观念所融化。

窝在沙发里发了一会呆,谢遥又慢吞吞地挪回床上,睡了个回笼觉。

下午睡醒,她发现自己似乎感冒了。生理期加上感冒,简直是折磨。她头脑昏沉,太阳穴突突地跳,嗓子干哑得厉害。

她让人送了点感冒药来,吃过之后,又躺了回去。

手机“咚咚咚”地响个不停,谢遥忍无可忍地翻开,一看,是傅何姳发来的信息。

傅何姳是她在茱莉亚时期的一个学妹,以前也偶尔会一起参加派对。

听林语说,当时傅何姳似乎喜欢了她很久,只是她从来无心辨认。

傅何姳今年刚毕业,刚好在欧洲度gap year,前天在苏黎世偶遇到谢遥,就又回到了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“小学妹”状态,这两天一直在给谢遥发信息。

谢遥眯着眼看了看。

「姐姐!我最近练了一首超适合冬天听的曲子,录了个小样,你听听看????」

后面跟着一个音频文件。

谢遥点开。

是小提琴的声音,干净、温暖,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。

旋律她很熟悉——《爱的致意》。

谢遥听着,犹豫了一下,还是慢慢打字回复:「我也会。」

几乎是秒回。

傅何姳:「!!!想听!(星星眼)」

紧接着,下一条信息又来了,带着点狡黠和得意:「对了姐姐,我最近发现了一个超棒的音频博主,叫‘谢小乖’,你听过吗?她的音乐真的好特别,我一眼就……猜出来可能是你了哦!(偷笑)」

谢遥看着屏幕,指尖顿了一下。

她不喜欢这种微妙的感觉,像是被强行揭露了什么,又像是被侵犯了某种心理边界。

于是她回:「不许关注。」

傅何姳立刻发来一连串大哭、打滚、撒娇的表情包。「为什么嘛!姐姐的音乐那么好听!我就要关注!我以后还要抢首评!姐姐你多发点嘛!」

谢遥没再回复。

腹部的绞痛又一阵袭来,她蜷缩得更紧,额头抵着膝盖,无声地忍耐。

晚上,她不得已又吞下了一片止疼药。

傅何姳的信息又来了,这次是邀请:「姐姐,今天周末,天气超好~我知道一家超赞的餐厅,一起去吃好不好?」

谢遥闭着眼,手指在屏幕上虚浮地移动:「不了。难受。」

「啊?姐姐你怎么了?生病了吗?」

「生理期。」

那边沉默了几秒,发来几个抱抱、心疼、热水袋的表情包。「姐姐好好休息,多喝热水,暖宝宝有没有?需要我给你送点红糖姜茶过去吗?我真的可以……」

谢遥没再回复。

药效上来,她迷迷糊糊睡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天色已经黑透。

她睡觉时出了一身汗,浑身不舒服。

打开手机,看到一小时之前,有李承的未接视频来电请求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下了回拨。

屏幕很快亮起,李承那边似乎是书房,灯光温暖,他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。

谢遥看了一眼时间,现在大概是北京的晚上八点钟。

“小遥?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低沉温和,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又没睡好?”

谢遥只露出半张脸在镜头里,看了他一会,声音有点虚弱,突然没头没尾地说:“还好……就是,好像被一个女生喜欢上了。”

李承在屏幕那头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,摇了摇头,语气无奈又宠溺:

“你啊……总是这么有魅力。”

他顿了顿,“不管男生女生,我们宝宝都是最招人的。”

谢遥在被子下“唔”了一声,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,呢喃着抱怨:“……好疼。生理期。而且我还头疼。”

李承叹了口气,眼底是真切的心疼:“早就说了,当初非要那么倔,一个人跑那么远。还不如在天津呢,我好歹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。现在隔这么远,你疼起来,我连杯热水都递不到你手里。”

谢遥听着他絮叨,感觉有点催眠。

不知道他唠叨了多久,反正他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,绵绵的,至于话语中表达的信息,她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了。

过了一会,她才从困倦、迷离的状态里回过神来,嘟囔着开口:

“我要练曲子呀……”

她声音很小,更像是在撒娇,“要一个人……静静。”

“静静静,就知道静静。”

李承拿她没辙,只能问,“那现在呢?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吗?哪怕一点点?”

谢遥眨了眨眼。

画面中的她,眼神呆呆的,眼睛一眨一眨,好像真的在用力思考什么。

随后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虚弱,语气狡黠:“反正……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,干嘛要问我?”

李承也笑了,但眼底深处,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流转。“嗯,”

“我好像总是知道你在想什么。可你……你其实也一直都能看穿我,对不对?只是你从来不说,从来不戳破而已。”

谢遥没怎么往深想,只是轻轻嘟囔了一句:“反正……你不会对我使坏的呀。”

“当然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李承很专注地看她,似乎想要透过屏幕上的画面,来判断她真实的需求。

“小遥,”他开口,“我一直在想,或许……我可以每天为你读读经书?或者……我再刻苦一点,多学一些修心、心理学的知识,是不是……就能更好地理解你,更好地……陪你?”

谢遥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“唔”了一声,看着他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他:“只要为了我……就可以做到吗?”

“嗯。”

他顿了顿,整理了一下思路,很慢很慢地开口,“其实……我觉得,我从小时候开始,很多事情,好像……都是为了你而做,而成长的。”

“考最好的成绩,拿最多的奖,学着变得稳重、可靠、温柔……因为我想成为你眼中,最值得依靠的‘承承哥哥’。想快点成长,能更好地保护你,让你过上最无忧无虑的生活。”

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可能……并不是一个内驱力很强的人。是你,让我找到了很多‘必须做到’的理由。”

谢遥安静地听着,表情没什么变化,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现在也是吗?”

“是。”李承语气坦然,

“现在也……忍不住想要作为那个‘拯救你’的角色。明明知道你可能不需要,甚至反感,也知道自己未必有能力做到。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幻想。”

“我知道这不对,我未必能做到完全修正它,但我想,我可以调试’固执我见’和’成全圆融’之间的比例。”

谢遥把这段话消化了一会,笑了,那笑容很虚弱,很苍白。

腹痛让她不禁蹙眉,她捂着小腹,又缓了一会。

手机被放在一边,摄像头被迫对准了天花板。

画面里,李承姿势没变,耐心地等她。

视频通话就这样维持了四五分钟,直到她缓过劲来,才重新拿起手机,让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。

谢遥小声地、清晰地叫了一声:“李承。”

“嗯,我在。”

“可是……我给不了你想要的。”

“我觉得……我好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。”

屏幕那端,李承沉默了。
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似乎早已料到,或者早已看透这样的结局和回应。
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没关系。”

“我会一直爱着你。”

“直到你……重新找到爱人的能力。”

“或者,直到你……有了爱我的勇气。”

不是“直到你爱我”,而是“直到你有了爱我的勇气”。

谢遥看着他,看着屏幕里那个她熟悉到骨子里、却又仿佛在此刻重新认识的男人。

时间似乎真的在改变什么,腹部的疼痛依旧存在,身体的疲惫依旧沉重,心里那片深渊依旧黑暗。但好像……

命运的齿轮,突然有了一次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松动,极其轻微,但又至关重要。

他是这样的人吗?

他为什么要这样说?

值得吗?

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。

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,然后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她的声音很轻很弱,“我太疼了……先挂了。”

李承点了点头,眼神温柔依旧。“好。好好休息。疼得厉害就吃药,别硬撑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,“我就在这儿。随时。”

视频挂断。

屏幕暗下去。

房间里重归寂静。

她闭上眼,在一片混沌的疼痛与疲惫中,任由意识渐渐沉浮。

而她未曾想过的是,北京的寒夜,一个男人坐在书房温暖的灯光下,对着手机屏幕,画面还停留在两个人的聊天窗口,指尖不断上划,浏览、回味着这一年来的聊天记录。

他看了很久,突然站起身,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来,点燃,抽完,然后又坐了回去,突然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,像是在确定什么。

仿佛必须做一个无形中的决定,这个决定会影响他的一生,他的人格将会在决定的这一刻得到铸就,而他只能在一切的不确定和迷惘中,选择一条道路。

最终,他闭了闭眼,又无声地点燃了一支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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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船歌
连载中耀慈Synerita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