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第三十六章

从迪拜返京的那天,谢聿怀病倒了。

他自认为自己属于精力旺盛的类型,可是再身体坚硬的人也抵不住,心的煎熬。

从谢遥宣布要去瑞士的那天起,他的躯体化症状就开始严重。

药量被他自己偷偷加大,也懒得计算到底要吃几片。总之,从每天固定的噩梦里醒来,他的大脑还干涸着,缺氧着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就已经在害怕失去。

他通常会在早晨吃一片布洛芬,然后吃两片坦度螺酮;中午吃一片半的氟伏沙明,傍晚又是布洛芬和坦度螺酮。

情绪似乎因此变得干燥、粗糙,毫无波澜。可是,第三天,他发现他开始害怕去公司。

当时,他正安静地坐在车里,看着自己微微蜷缩的手指,感受着逐渐冻结的胸口。

他不想去上班,不想见到任何人……除了她。

可是现实不允许他逃避,也不允许他像谢遥那样,有自由缩在酒店里沉眠。

所以,他想,他应该变本加厉地逼自己一把。

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、跨时差的混乱作息、以及内心深处那从未停止过的、关于谢遥的焦灼思念与无力感。这些压力明明正在摧毁他,可是他却因为药物而浑然不觉,只隐隐觉得,身体越来越迟缓,最近反应有些慢了。

仅此……而已。

在迪拜谈完合同,签完最后一份文件,起身,离开会议室,背影依旧挺拔。

返程的飞机上,他只要了一杯温水。

靠在座椅里,闭目养神。

他也几次拿起手机。

聊天窗口,还停留在她昨天发来的照片:几只可爱的玩偶,被她安静地摆在床头,看起来秩序井然。

而他的回复是:很好看。

她回:那你下次给我带一只来。

他说,“好”。

然后,他就没有再找她。

没有像几年前那样电话拨个没完,没有像以前那样隔五分钟就查看她的定位。

因为他承诺过要给她空间。他在学着“正常”。

飞机落地。舱门打开,扶梯下放。

谢聿怀站起身,准备下机。

衣领送了,但懒得抬手去整理。突然觉得很累,突然觉得面前的呼啸北风甚至能把他吹散。

又想起某次在酒店,她光着脚,穿着那么薄的睡裙,弱得跟张纸似的,还作势要给他打领带。

他嫌她又不穿鞋,怕她着凉,就握着她的腰,把她提了起来。

谢遥娇嗔地说“干嘛呀”,但被他这样紧紧箍在身上,却没挣扎,给他打了一个温莎结,拍了拍他的胸口。

他把她放下来,谢遥却没退,两只脚都踩在他的皮鞋上,把他的鞋充当她的“垫子”。她颇有玩心地故意抬脚又踩了几下,而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。

他又贪婪地向她伸出手。

谢遥不明所以地递了过去。

他稳稳地接着她的手,声音有点哑,带着某种沉浸其中的低沉:

“往右。”

他迈开左脚,谢遥跟着移动身子。

“往左。”

“向后。”

“……”

如果这支舞有名字的话,他想,叫做“恋爱华尔兹”大概也算不上特别土。

他记得,他就像现在这样,向前迈了一步。

又一步。

直到他眸色深沉地把她带到沙发边沿,她退无可退,脸色微红,求饶般地轻轻推了推他。

“哥……”

她这样轻轻地喊他,可是这称呼却成了某种催情的密语,让他有一种近乎神圣的、得天独厚的占有感。

他微微俯身,她就跌坐在他的阴影之下,陷进柔软的布垫之中。

然后,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——

一阵天旋地转!

视线变成黑幕,耳边尖锐鸣响狂轰滥炸……

“谢总!”

助理惊恐的呼喊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。

他失去了所有支撑。

他好像真的被风吹散了,毫无预兆毫无感觉地……向前倒去。

-

家里空荡而寂静。

谢聿怀躺在巨大而柔软的床上,阳光透过玻璃,穿了进来,照得他身上很暖,但更像是在晒一具尸体。

他送医后,医生的诊断是过劳引发的心肌缺血和急性胃炎、躯体化症状。

他回了缦合北京自己的家,家庭医生每天来看两次,就这样,他打了三天吊瓶。

公司的事暂时搁置不管,连看手机都觉得恶心。他只能疲累地躺在床上发呆,要么大脑空空,要么胡思乱想,念头搅成一团,最终把心底的爱恨又翻了出来。

他为了她,掏心掏肺。

从小到大,永远把她放得比自己更重要。

可她呢?

她毫不知情。

她或许正和李承在一起,在那个温暖的酒店套房里,打着她喜欢的游戏,吃着李承买的甜品,被他逗得露出浅浅的笑容……

她可能根本想不起,世界上还有一个叫谢聿怀的人,这个人还是她该死的哥哥,一个因为她不到三十岁就有了许多白头发的人,正在因为想她想得快把自己折磨死了。

他恨不得直接到天津,把她抓回来,用铁链锁在家里,不,锁在卧室里,让她眼里只能看到他。

他想抱她,吻她,还想更深地占有她,让她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,只能被他填满。

他明明足够优秀,足够拼命,也足够给她尊重!

他什么都做尽了,他去看了心理医生,他尝试着不再控制她,从来不告诉她,他每天睡得有多煎熬,他快被折磨疯了!!

她为什么总是这样呢?

他明明已经在改了,可是她为什么还是要走?

他就这么留不住她,连一句不满的意见都不敢说,生怕她不舒服,生怕她不开心,可他自己却在这里难受得浑身痛痒不堪,把自己的手臂挠了一遍又一遍,连呼吸都觉得费力……

谢聿怀急促地喘息着,直到自己恢复了诡异的平静。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,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房。

那里有一个保险箱。

他打开保险箱,里面放着一些重要的文件,以及……

一把左轮手枪。

他拿起那把枪,枪口对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
那种濒临毁灭的极致诱惑,让他战栗。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呵……”

就在他真的尝试着按动扳机的那一瞬间,脑海里,像是最深处的意识尝试自救一般,浮现出了她的影子。

那个影子很小,脸上还肉嘟嘟的,皮肤光滑又透白,眼睛漂亮得像只三四个月大的小猫,纯净又无辜。

那大概是四五岁的谢遥。

-

谢遥天生就有点自闭倾向。

三岁之前,她几乎不怎么说话。

她学走路学得不像一般小孩那样快,她走起路来,慢吞吞的,经常摔跤。

四岁的时候,家里请了德国的钢琴大师为她启蒙钢琴,可是她总是不愿意弹琴,老师怎么教,也教不会,还因此向谢泓峥委婉表示,这孩子可能不适合弹琴。

家人也一度怀疑,她是否有些天生的智力缺陷。

直到某一天,谢聿怀看到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琴凳上。她有些沮丧地,随意地摸着琴键,手指却不按下去。

他走了过去,坐在她身边。

谢遥瑟缩了一下,看到是他,张了张嘴,随后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。

“哥哥,我不会……我学不会……”

她哭得稀里哗啦,一边自己用小手擦着眼泪,一边往他怀里钻。

谢聿怀紧紧地抱着她,拍着她的后背,尽可能地放轻放柔了声音,说:“没事,以后哥哥陪你上课,陪你练琴,好不好?……乖宝,不哭了哦……遥遥不哭了……”

后来,他真的几乎每节课都陪着她一起上。

她不是智商太低,而是需要陪伴和鼓励。每次下课,谢聿怀都会变魔法一样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玩具来。有时候是小小的魔法棒,有时候是限量版陀螺,有时候是3DS,或者他自己做的小玩意。

谢遥的琴技在一年内突飞猛进。她不再抵触练琴,而且练得相当有天赋。她变得一教就会、一学就懂,成了老师口中的“天才”。

而他的小天才,就在十八岁的时候……

谢聿怀真的想过自尽。

无数次,像现在这样,拿起手枪,告诉自己只需要那么一下。

什么都不管,这样的结局,或许对她来说,还能少一个负担。

但最终,他只是苦笑了一下。

将枪轻轻放下,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猛地用手捂住了脸。肩膀,不停地、控制不住地抖,眼泪越流越多,溢出他的指缝,摔在地板上,毫无章法。

……

接下来的几天,他几乎什么都没做。

手机关了静音,扔在床头柜上,不看,也不回任何信息。

他只是躺在床上发呆。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或者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。

他又翻了个身。

他想给谢遥打电话。

可是怕。

怕听到电话那端漫长的忙音。

怕她像四年以来的无数次那样,直接挂断,或者干脆不接。

仅仅是犹豫要不要拨出这件事,就耗尽了他仅存的心力。

他的手指,在“拨出”键上悬停了好久。

他也想让她知道,他好痛。

想让她知道,他真的也好难过。

想让她……

他深呼吸一口气,最终还是拨出了她的号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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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船歌
连载中耀慈Synerita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