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,音乐治疗实验中心的报告厅内,座无虚席。
学院的领导、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、以及许多充满好奇和期待的学生济济一堂。
灯光倾洒得恰到好处。
谢聿怀和李承坐在台下,最后一排,难得不再针锋相对,反而有种诡异的和谐,都专注地等待着台上那个身影。
在主持人的报幕、几位学院领导发言结束后,院书记示意众人掌声欢迎专家上台——
谢遥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,内搭材质轻盈的薄料卡其色衬衫,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马尾,脸上化了淡妆,还戴了一副平光眼镜。她的“武装”,确实足够优秀。
谢聿怀微微眯眼,看着她一副锋芒毕露的装束,记忆不由得飘远了些,想起了四年以前的她。
十七八岁的谢遥,并不像现在这样文弱、温软。她是谢家视若明珠的千金大小姐,是他和李承捧在手心里的妹妹。父亲、他、李承,三个人的副卡,谢遥向来是随便花的;
她对所有人的爱都视之为理所当然,并从不给予紧密的回应,爱恨全凭心情。
那时候,她还喜欢穿个性的高街哥特风格服装,用卷发棒把自己的头发卷成飘然波浪,画着昭示锋芒的艳丽烟熏妆,和林语、其他几个女孩在全世界的高奢品牌店扫货。
她们眼里除了父兄之外,傲得几乎容不下什么人;
她们也不参与大多数上层社会的社交活动,只会出席在特定的场合。
她那时候,性格是张扬、明亮的。她话不多也不少,人缘很好,朋友众多,爱好广泛;
每天只有上午早起练琴,下午、晚上没课的时候,不是自己在看书、画画、骑马,就是在外面和朋友们疯玩。
有好两次,林语带她去那种顶级的私人会所,都被谢聿怀当场抓回谢宅。车刚停到车库,谢聿怀气得拽着她的手腕,直接把人从车里捞出来,谢遥还醉呼呼地抱怨他太粗鲁。
他当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说:“再敢去一次,我就把你锁在家里。”
而谢遥歪了歪头,居然笑了,慢悠悠地捏起他的衬衫衣角,指尖攥了攥,唇边带着酒气,小声说:“那我叫承承哥哥来救我。”
结果当然是——
谢聿怀用四五条领带把她绑在床柱上,没收了她的手机,还给她的房门上了锁,让她就这么睡了一晚上。
第二天,谢遥蜷缩在床角,别过脸,似乎生他的闷气,连个眼神都没给他;
谢聿怀轻手轻脚地进来,想哄她,给她解开,发现她的手腕已经被勒出了淤青。他想给她上点药,结果谢遥揉着手腕,猛地抬头,红着眼眶就给了他一巴掌。
……
如今的她,不再鲜活,也不再骄傲。她像被剥了羽翼的鸟,只希求更紧地蜷缩起来,甚至连新翅膀的生长,都万般刺痛难忍。
当谢遥走到讲台前,调整麦克风的高度时,台下瞬间安静下来。
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谢遥深吸了一口气,能清晰地听到自己,强烈、快爆炸般的心跳。
身体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,体温迅速下降,手心沁出冷汗。
她的目光,粗略地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,却没有一个聚焦之处。
她深呼吸一口气,感觉前方她将要面对的,不是一个演讲,而是一道鬼门关。
走出去了,就豁然开朗,无事发生;
走不出去,就是比死亡更难受的深渊,是又一次的自我否定和沉重打击。
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,她抿了抿唇,仰起头,直接切入主题——《浅谈音乐治疗与创伤表达》。
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,带着颤抖,但吐字清晰。
她没有讲述自己具体的创伤经历,而是从严密科学的理论依据出发,探讨了音乐如何作为一种非语言的媒介,绕过大脑中,因创伤而过度警觉的防御机制(如杏仁核),直接与情绪和潜意识对话。
她引用了一些心理学和神经音乐学的观点,逻辑清晰。
然后。
“……当我们无法用语言,言说那些最深切痛苦时,声音,或许可以成为另一种载体。”
“创伤本身,并非是一种障碍,我个人更倾向于将它理解为一种损伤。这意味着它可以被直视,意味着它并非是永久性的、不可逆的存在。
“在PTSD患者中,困扰他们至深的,其实并非创伤本身,而是一种创伤反应来临时的习得性无助。这种无助感,让我们恐惧,然后僵化,以此恶性循环。”
“而声音的作用,不是要粉饰太平,也不是要忘记伤痛,而是尝试着,将那些破碎无序、难以承受的情绪,主动地去创造,赋予,一种形态,一种节奏。”
“哪怕这种形态本身……也是破碎的,不稳定的。”
她的话语,简洁,没有煽情,也没有严密的逻辑组织,几乎是随感而发,却带着一种真实的、来自生命体验的深刻。
报告厅里一片寂静,连一些原本正在玩手机的学生,都慢慢熄灭了屏幕,抬起头来。
整个音乐厅,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。
“……艺术表达,有时候,确实能绕过一些直接的创伤反应。”
她顿了顿,强行抑制着身体的颤抖,皮肤却因为激动而温度升高,浑身变得暖和起来,“它不确保治愈,但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——
“一种与痛苦共存,甚至将其转化为某种……或许可以被称之为‘美’的东西的可能性。
“而完成这个过程的人,始终是那个,身体内同时存在着希望与绝望、生存与死亡意志的,
“渺小、无助,但从未停止颤抖的,我自己。”
理论部分结束后,她走到了讲台旁边那架准备好的三角钢琴前。
“下面,我想用一首简单的曲子,来尝试说明这种‘绕过’与‘表达’。”
她选择的是一首肖邦的夜曲,作品9之2。
曲子不难,对于钢琴家来说,甚至有些过于简单,在平时,并不是适合“上台炫技”的选择。
当她纤细的、带着明显颤抖的手指,悬停在琴键上时,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她的视野,因为过度激动和紧张,变得模糊。
此刻,她觉得她不再是天才钢琴家谢遥,也不是那个蜗居酒店的患者谢遥。
她完全忘了自己是谁,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:弹,弹下第一个音,就意味着她活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。
李承和谢聿怀也微微坐直了些。李承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似乎在为她而紧张。
谢聿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却也同样心跳如擂,节奏乱得他头晕眼花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,清澈,忧郁,空灵。是她独有的音色,几乎只用了一瞬间,就带出了灵魂的韵味。
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眼眸低垂,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。
她几乎和钢琴完美融合。
仿佛这琴凳上必须坐着一个人,才能得到完美的神谕;而她并非天命之人,只是与这钢琴相依为命,甚至不渴望被救赎。
那首原本宁静优美的夜曲,旋律线条清晰,但内部的和声,似乎多了些紧张感,节奏,也带着呼吸般的迟滞。
那不是完美的演绎。
那是她无法避免的,身体机能凝滞带来的缺漏。
然而,这种“破绽”,在此刻,非但没有显得残缺,反而得到了某种升华。
它不再迎合完美,而是回归了艺术最初的宿命。
它不追求克制和理性,而是极致的共情和虚无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弹完,谢遥的手指,还停留在琴键上,微微颤抖。
她维持着那个姿势,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死寂之后,掌声不断,响彻全场。
她缓缓抬起头,眼神茫然。
她脸色苍白,扶着钢琴,站起来,对着台下微微鞠躬,然后脚步虚浮地走下了讲台。
她不再回头看任何一个人,甚至没有等两个哥哥追上来。她踩着校园里早秋的落叶,逃也似地、游魂一样,迎着满面的萧瑟,野风吹开她的衣领,踉跄着,找了座教学楼,坐在台阶上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指,似乎还在颤抖。
她揉了揉眼睛,手背全是混乱的泪水。
她想,是的,她上台了,她演讲了,她弹钢琴了。
她比四年前的水平倒退大半,只会弹连小学生都能弹的,简单的小夜曲;
她的舞台不再是国际音乐厅,而只是一个小小的,音乐学院的音乐厅。
她的观众不再是那些资深的古典乐迷,而只是一些陌生的、与她毫无相关的学生和老师。
她应该恨,应该自厌,应该觉得自己真差劲。
她应该如此,可她却在这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摊开,又收缩,摊开,又收缩。
只有一件事,可以确定:
她的手掌心在摊开,又被她收缩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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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第三十三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