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第三十二章

九月,与音乐学院合作的音乐治疗实验研究中心,落成典礼前夕,谢聿怀再次亲临天津。

这一次,不仅仅是参加剪彩仪式,他后续又跟进了两千万的追加投资,用于支持该中心前期的项目运营和人才引进。

直到剪彩仪式前一天的下午,他才忙完手头的工作和应酬,稍微整理了下仪容,来找谢遥。

谢遥打开门时并不意外。

她披了条睡裙外罩,看着他有些凌乱但明显喷了定型喷雾、带着细微清凉柑橘和雪松味的发型,还有那略带疲态的面容。

她顿了顿,缓缓地将口中的烟雾吐出在半空,然后让开身。

“哥。”

她叫他。

谢聿怀走进来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声,只是像往常一样,脱掉大衣,坐在沙发上,抬起头,问她:“这几天怎么样?”

谢遥转身,给他倒了杯水,放在他面前。

她修长的手指夹着烟,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看着烟雾在两人眼前弥漫。

最后,她的的声音很轻:“老样子。”

谢聿怀微微颔首,静静地看着她。

他看她的眼神,总是让谢遥想起艺术家在创作雕塑时,看向模特的,无比专注而具有穿透力的情景。

她抽完烟,坐在沙发另一头,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,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抱枕。

她穿的还是太单薄,即使室内开了暖风,谢聿怀依旧有些不赞成地蹙眉。

谢遥没有迎接他的目光。

她只是埋着头,吸了几口抱枕的气味,犹豫了很久,才小声开口:

“学院那边……邀请我去开幕仪式……演讲。”

依旧没有看他。

谢聿怀端着水杯的手,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他抬眼看向她,将水杯放下,然后朝她伸出手。

谢遥侧目,注意到了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慢慢挪过去,将手放在他温热的掌心。

他叹了口气。像是料到了一切,他的眼神了然,又带着几分疼惜。

握住她微凉的手指,另一只手抬起,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。

“嗯,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“你怎么想?”

谢遥垂下眼帘。

她忍不住靠向他,整个人由他笼罩着。

而谢聿怀伸出手,自然而然地箍着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抱坐在他的腿上,仿佛这个动作是理所当然。

谢遥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肩膀上,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。

“……好害怕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“一想到……”

她紧闭上眼,已经开始浑身无序地颤抖,“要站在那么多人面前……灯光……目光……我就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。

她开始喘息,手指都紧紧蜷缩着,无法自然伸张。

虽然在天津已经呆了将近一年时间,谢小乖的账号也有了气色,练琴的时间也能保持在每周三次左右,但,不代表她有能量去触碰那些真正的、顽固的伤痛。

大部分时间,她都在缓慢地、艰难地反复挣扎,维持着“还想活下去”这样一种状态,独自蜗居在酒店里;对于感情上的事,更是放任自流,仅此而已。

那种源于创伤和长期封闭的、对公众场合的巨大恐惧,也许是一种大脑上的损伤。

事到如今,仅仅想象,依旧足以引发她的全身不适。

谢聿怀立刻手臂收紧,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样,一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则一遍又一遍地、抚摸着她的后背。

他微微低头,闭上眼睛,享受般,贪婪地闻着她的发香,那是一种混合着玫瑰精油与果香的芳香,尾调是她给他带来的,独有的特殊馥郁。

其实,他此时也不好受。

谢遥的创伤后应激反应,是联想到所有与舞台、音乐会、注视的记忆,产生的无助和恐惧。

而他,则会因为同样的事件,产生“再次失去她”的恐惧。

就像此刻,他知道她就在自己怀里,她不会走。

但是,他的心跳早就紊乱,胸口抽紧,身体也有些僵硬。

但是他没有告诉她。

他只是深深地汲取她的香气、她的体温,然后竭力平复着自己的身体反应。

“害怕就不去了。”

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没人能强迫你。我打个电话就能解决。”

似乎是因为这句话,谢遥的颤抖,在几分钟后,渐渐平复了一些。

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,“嗯”了一声。

谢聿怀亲了亲她的发顶,又亲了亲她的耳垂,动作充满了怜惜。
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这样抱着她,抚她的背,直到她身体的僵硬完全软化下来。

谢遥似乎因为精神上的斗争而累极了,居然就在这样一片安宁之中,沉沉睡去。她的头发似乎长长了,丝滑柔顺,蔓延到腰后,然后如绞藤般缠绕、散落在他的大腿上。

临睡前,她似乎又迷糊地睁开了眼。看清是他的脸,意识便再次陷入温暖的、空旷的混沌之中,嘴里还嘟囔着一个字音:

“…怕……”

谢聿怀摸了摸她的眼角,低声说:“好好睡一会。晚上我喊你。”

谢遥哼唧了一声,不知道是表示什么。随后她把自己蜷缩起来,全部重量都倚了过去。

他没有动,就这样由她依赖着,也仿佛得到了极大的自由和平静。

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,和窗外隐约的夕光,直到暖光堙灭,夜幕低垂。

-

七点,李承如约而至。

他穿着长款黑色风衣,灰色修身西装裤,头发剪短了些,发丝萦绕着清淡的香味,显然精心打扮过。手里,还提着给谢遥买的栗子蛋糕。

开门,看到客厅里的谢聿怀时,李承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
但他下一秒就神色如常。

“你也在?”

他语气平和地打招呼。

谢聿怀正坐在沙发上,陪谢遥看某部幼稚的美国动画片——虽然他觉得这种动画片都是给十二岁以下的儿童看的;

闻言,他抬眼看李承,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李承自顾自地走到冰箱前,将蛋糕放进去,然后转头。

谢遥起身,给他接了一杯热水,递来。

李承接过,抿了一口,眯起眼,笑着对她说:“小遥,给你带了栗子蛋糕,现在吃吗?”

“嗯……等会儿吧。”谢遥的声音还有些弱。

李承走过来,很自然地随她一起走到客厅,在谢遥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。

他的目光,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,关切地问:“怎么了?看起来没什么精神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谢遥摇摇头,不想多说。

谢聿怀目光还盯着电视,却冷不丁地开口,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……较劲和嘲讽:“还能记得买蛋糕,不容易。”

李承面色不变,笑容依旧温和:“蛋糕当然比不上你的投资,真是大手笔。不过,小遥最近喜欢吃甜的,怎么,你不知道?”

谢聿怀似乎身形微微一顿,随后看着他:“我觉得,建设性的铺路,总比讨巧来得实在。”

“至少蛋糕让人吃了开心,强过某些人,用压力和掌控逼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,谢遥夹在中间,感到一阵头痛和窒息。

她站起身,身子晃了晃,似乎眼前发晕。

两个男人瞬间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
谢聿怀离她更近,连忙接住她,扶住她的腰。

谢遥摆了摆手,挣开他,随后拿起遥控器,按停了正在播放的动画片。

缓了几秒,她谁也不看,抓起手机,解锁,开始胡乱地在点评软件上寻找餐厅:“我饿了,出去吃饭吧。”

-

然而,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在第二天清晨,当谢聿怀和李承以为谢遥已经放弃了演讲念头时,她却主动宣布:

“我要去。”

谢聿怀正准备离开酒店,去参加剪彩仪式前的准备会议。

李承也刚过来想陪她吃早餐。

两人听到这句话,都愣了一下,齐齐看向她。

谢遥站在客厅中央,穿着简单的家居服。
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已经画好了妆容,只是没有刻意扑打腮红,反而将那份脆弱、凝练的纯净保留。

“你说什么?”谢聿怀蹙眉。他的视线在她尚未搭理的头发、纯美的妆容和略显宽松的衣服上扫了两遍。

“我说,我去,演讲。”

谢遥声音很小,但每个字都说得流利。

李承倒是反应得更快,转身去穿外套,一边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
谢聿怀和她对视。

谢遥的眼神中带着某种执拗,但他觉得那更像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。

他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,因为她需要承受的目光不只是来自他和李承的,更多的是来自芸芸众生。

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,喉间突然由于一种失控感而涌上干涩的火气。但,他也只是沉沉地,说了一句:“好。”

谢遥眨了眨眼,知道他在不爽,但她转了身,去衣帽间挑衣服,不去深究他神情为何古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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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船歌
连载中耀慈Synerita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