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第十六章

李承站在微寒的风里,看着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谢遥。
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又酸又疼。半个月的克制,在看到她如此脆弱狼狈的瞬间,土崩瓦解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车后座。

安顿好她,他迅速绕回驾驶座,启动了车子。

他立刻将车内暖气调至最舒适的温度。

他没有立刻开车。

而是侧过身,手肘撑在中央扶手上,目光沉沉地、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后座昏睡的人。

半个多月。不长不短。

对他而言,却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。

他不敢打扰她。他知道她在安吉,他忍着,像戒掉某种致命的瘾,只通过林语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,和朋友圈里模糊的风景照片,来捕捉她的蛛丝马迹。

他每天都给她发信息。发去的文字,分享的照片,看似日常随意,实则字字斟酌,句句试探,只为让她知道,他在这里,从未远离。

他不敢过多,怕成为她的负担;也不敢太少,怕被她遗忘在角落。

这其中的分寸拿捏,耗费的心力,不比一场高规格的外交斡旋少。

直到今天下午,他不动声色地从林语那里“炸”出了她们返京的消息。

林语虽然吐槽他“心机”,但终究是心疼谢遥,还是透露了航班信息。李承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头所有事情,驱车过来。

他太了解谢遥了。

了解她的疲惫,了解她对谢聿怀公寓那种本能的抗拒,更了解她此刻最需要的,是一个可以让她彻底放松、不被审视、不被掌控的缓冲地带。

那么,她会去哪里?

她不想回谢宅,不想回公寓,刚下飞机极度疲惫,林语很可能被支开……她需要一个安静的、临时的、可以发呆的落脚点。

然后,他几乎是瞬间锁定了这里,谢遥以前偶尔会去的一家甜品店——Douceur。这家店,他曾无意中听她提起过。

这不是他第一次靠推测来找她了。他不愿像谢聿怀那样,给她手机装定位;他更想用这种近乎傻气、赌一把的方式找到她,不但是一种对她的真心,还是一种他自己的坚持。

他驱车赶到,刚在路边停稳,就看到了她。

此刻,谢遥安静地躺在后座。

她的皮肤太薄,有一种病态的美,仔细看,都能看到脸上细微的血管。被冷汗濡湿的发丝贴在嘴角,她的嘴唇很小,小时候喜欢大咧咧地露齿笑,长大后却不苟言笑,最多只是极淡漠地勾勾唇角。

她总是穿得很少。北京这么冷,她连秋裤都不穿,空荡荡的裤管下脚踝微露,一道疤痕若隐若现——那是一道刀疤。那年她被用铁链拴住了双脚,获救后她就一直用刀反复地划伤那块皮肤区域。

李承痴痴地盯着她,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,极其缓慢、极其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。

指腹下细腻的肌肤带着微凉的触感,还有一丝未干的湿意。

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心疼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她到底经历了什么?在甜品店里发生了什么?

那个瞬间,她眼中巨大的惊惶和恐惧,深深刺痛了他。

但在这汹涌的心疼之下,一股更为深沉、更为灼热的渴望,在他眼底翻涌、沸腾。

他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,看着她因为脆弱而显得格外诱人的唇瓣,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——

他想吻她,想紧紧地、永远地抱住她,想在她耳边一遍遍告诉她,有他在,谁也不能再伤害她。

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抚摸着她的手指微微颤抖,最终却只是停留在她的脸颊上,用指腹极其克制地、一遍遍摩挲着那冰冷的肌肤,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,驱散她的不安。

但他不能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收回手,拿出手机,拨通了林语的电话。电话几乎是秒接。

“喂?李承?怎么了?”林语的声音透着焦急。

“她晕倒了。”李承的声音保持着惯有的平稳,但仔细听,能察觉到一丝紧绷。

“什么?!在哪晕倒的?怎么回事?!”林语的声音瞬间拔高。

“在Douceur门口。我刚到,就看到她脸色惨白地冲出来,然后……”李承言简意赅地描述了情况,略去了自己精准预判的细节,“她状态很不好,浑身冰凉,出冷汗,呼吸急促。需要送医院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李承能听到林语沉重的呼吸声。

“医院……”林语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,“她最讨厌医院了。上次……上次……”

林语纠结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她不是因为那件事,再加上手术嘛,就是有……后续的一些毛病,你懂吧,那会我俩在纽约,有一次我陪她去做妇科检查,有个医生说她脏……后来她就不去了,这事儿我都没跟别人说过,你千万别带她去医院,尤其北京医院人这么多,”

林语语气变得异常认真,“李承,听我说,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、熟悉的环境,和一个她潜意识里觉得安全的人。物理降温,补充水分,让她好好睡一觉。等她醒了,情绪稳定了,再看情况。如果高烧不退或者有其他严重情况,叫师大夫来看看,你应该有他电话呢吧?”

李承静静地听着,眼神深邃。林语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,也给了他一个……他内心渴望的“正当理由”。

“行,我明白了。”他沉声道,“我会照顾好她。有任何情况,我第一时间联系你。”

“拜托你了,李承。”林语的声音带着恳求,“对她温柔点……她现在经不起任何刺激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李承的目光再次落回后座昏睡的谢遥身上。安全的人……熟悉的环境……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,发动了车子,平稳地汇入车流,目的地明确——他的一处公寓。那里安静、私密,最重要的是,远离谢聿怀的掌控范围,也远离谢家老宅令人窒息的气息。

车子驶入地下车库,李承再次小心翼翼地将谢遥抱出来,用指纹解锁了专属电梯,直达顶层。

他的公寓是极简的现代风格,黑白灰的主色调,线条冷硬,宽敞明亮,却缺乏生活气息,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样板间。

他径直将谢遥抱进了主卧。

这里是他唯一精心布置过的地方,色调偏暖,有一整面落地窗,窗外是开阔的城市景观。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宽大的床上,拉过轻盈保暖的羽绒被,仔细地盖好。

他坐在床边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沉——果然,开始发烧了。

触手一片滚烫。

他立刻起身,去浴室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,回来敷在她的额头上。

又去倒了温水,用棉签小心地沾湿她干燥的嘴唇。

做完这些,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,静静守着她。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谢遥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,但体温却在持续攀升。她的脸颊因为高烧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,眉头锁得更紧,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一下,像是被噩梦纠缠。

细密的汗珠不断从她的额头、鬓角渗出。

李承不停地更换着她额头上的毛巾,用温水擦拭她的脖颈和手臂帮助物理降温。

他动作轻柔,眼神却始终专注地锁在她脸上,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
“唔……”一声模糊的呓语,从她唇间逸出。

李承立刻倾身靠近:“小遥?我在。”

谢遥紧闭着双眼,睫毛剧烈颤动着。

她的嘴唇嗫嚅着,声音破碎而微弱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孩童般的依赖:
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
李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立刻起身,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薄毯,仔细地盖在她身上。

他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,她的手心滚烫,指尖却冰凉。

他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,轻轻揉搓着。

“承承……哥哥……” 一声更加清晰、带着浓重哭腔和无限依赖的低唤,如同梦呓般从她唇齿间溢出。

这一声“承承哥哥”,像一道电流,瞬间击穿了李承所有的冷静自持!

他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,身体俯得更低,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,用从未有过的、极致温柔和哄慰的语气,一遍遍低声回应:

“我在,小遥,承承哥哥在。别怕,哥哥在这里。”

“不怕了,都过去了……”

“哥哥守着你,哪儿也不去……”

也许是药物的作用,也许是这熟悉的声音和称呼带来的安全感,也许是物理降温开始起效,谢遥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丝,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缓了一些。

她无意识地反握住了李承的手,力道不大,甚至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
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,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,另一只手则拿起温热的毛巾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,一遍遍擦拭着她汗湿的额头、脸颊和脖颈。

他看着她在高烧和梦魇中痛苦挣扎的脸,看着她因为依赖而紧握着自己的手,看着她毫无防备地呼唤着那个只属于他的称呼……

一种强烈的、近乎扭曲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在他心底疯狂滋生、蔓延,逐渐侵蚀了他原本隐忍的、深藏的爱意。

谢聿怀?

他凭什么?

他的爱,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他该死的负罪感!不过是用爱她的名义,一次次地满足他的内心创伤,然后不自知地让她回想起那些黑暗的回忆!

是他害得谢遥逃去美国,是他害得她有被害妄想,是他一回国就把人圈起来,害得她只能躲在一个甜品店里崩溃!

他到底凭什么,他到底懂什么?!

他眸色转深,眼底暗流涌动。

那种强烈的不屑、恨自己没有早点主动、恨自己忍了这么久的情绪,一触即发!

最终,他低下头,嘴唇几乎要触碰到她滚烫的额角,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

“睡吧,小遥。有我在,谁也不能再伤害你。”

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放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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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船歌
连载中耀慈Synerita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