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给林语发了一条信息。
「小遥在我这里休息，房子新买的，他不知道。她状态不太好。谢聿怀那边如果问起，麻烦你帮我掩护一下，就说她和你在一起散心，不想被打扰。谢了，回头给你介绍我们单位的帅哥一起玩。」
他太清楚林语对谢遥的心疼，也明白她对谢聿怀那种控制欲的反感，这个“掩护”，林语多半会答应。
果然，林语很快回复：「行。照顾好她，别让她再受刺激！他那边交给我，就说我们回我新买的那个公寓了。」
李承看着屏幕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冷酷的弧度。
回到床边，他又变回了那个无微不至的“承承哥哥”。
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自然地伸过去，轻轻握住谢遥露在被子外、因为高烧而滚烫又虚软无力的手。
他的掌心温暖干燥，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。
当谢遥在噩梦中惊喘、挣扎时，他会立刻靠近，用那只空闲的手，极其轻柔地拍抚她的背脊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，声音低沉而温柔地在她耳边重复：“没事了，小遥，承承哥哥在，是噩梦，醒了就好了……”
他的气息，有意拂过她汗湿的鬓角，嘴唇若即若离地贴上她的。
喂水喂药时，他会小心地将她半扶起来，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，用勺子，一点点将温热的液体送到她唇边，耐心地等待她小口小口咽下。
夜里，他会打开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壁灯。
他坐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。
昏黄的灯光、熟睡的她，以及床边的他。
他闭上眼，这种久违的宁静，像是他繁忙工作生活中的慢板乐章，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。
那时的小谢遥也怕黑，胆子小小的。
李承父母都忙，谢泓峥也常年不在家，便让三个孩子从小一起住着。
谢遥从小就敏锐。
那时候的他，刚上高中，还不是现在这个温润、坚韧的男人。
因为父母闹着离异，他在偷听争吵的过程中发现父亲有了私生子，还打算给私生子设信托，父亲甚至大声吼了一句“承承算是养废了”。
他实在崩溃，明明他已经那么努力地完成父母的要求了，明明他的神经永远紧绷着，永远笑脸面对所有人，永远刻苦学习，永远坚强，只是为了得到父亲或母亲一句话，哪怕是“已经很棒了”都可以，这种卑微的愿望，却从未得到满足过……
无人理解，只好躲在谢宅偷偷哭，他甚至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。
直到小谢遥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。
她那时候才十岁，却已经初露少女春色，穿着简单的泡泡袖衬衫和格纹短裙，不知怎么脸色有些苍白，心疼地从背后抱住他，却不说话。
李承吓了一跳，他从未在她面前哭过，瞬间觉得哥哥的形象都没有了，立刻正色，去抱她，谢遥却先开口了：“承承哥哥，你是不是很累呀？我陪你一起哭呀。”
然后，她真的一颗一颗眼泪地砸了下来，浸湿了他的衬衫。
李承愣了一秒，眼泪再次夺眶而出，这次哭得更凶，哭得他心绞痛，舌头都是麻的，什么“承承哥哥”的可靠、矜持，直接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天谢遥骑着自行车去找同学玩，路上被几个小混混性骚扰了。
他们摸了她的大腿，还要带她去一个“让人快乐的地方”，幸亏遇到好心人搭救，谢遥这才惊魂未定地回了家，路过他的厢房，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。
可是，她在那么恐惧、那么惊慌的情况下，却先安慰了他。
甚至，是在他狐疑地看见她大腿上的红痕，再三追问下，她才抽抽噎噎地说出真相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他们一直说什么……要和我做…做……爱，我不懂……”谢遥蜷缩在他怀里，玩着自己的手指，小心翼翼地说着，声音越来越低，似乎怕自己成了一个“麻烦”，“我……我不敢告诉爸爸……不敢告诉你们，你们都很忙的，我不想让哥哥觉得我不省心……”
巨大的愧疚感和羞愧感，压过了被父亲否认的心碎，让他内心极度震撼。
李承揉了揉眼睛，抹了把眼泪，强制自己恢复平静。他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，认真地看着她，语气有点混乱，不假思索地说：
“宝宝，哥哥很爱你，你也很爱哥哥，对不对？爱一个人，就是要什么事情都可以跟他说的，所以，”
他伸出手指，碰了碰她的小手，“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，谁要变谁就是大猪头……以后这种事必须和我说，不然你就是不爱哥哥。知道吗？而且哥哥会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深呼吸一口气，将心头的郁闷和委屈全部释放出去，随后语气坚决，“会努力成长，长成一个配得上你的人。”
谢遥听他的话，有点绕，她听得云里雾里，虽然不太懂，但是她很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：承承哥哥似乎，不觉得她是麻烦。
然后，她抿了抿唇，怯生生地伸出小指，和他拉勾。
李承的小指紧紧地勾住她的，随后亲了亲她的脸颊，将头埋在她颈窝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、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，不再说话。
那时候，谢聿怀正在哈佛读书，诺大的四合院里，就剩下他和她。经历了那天的事后，谢遥越来越害怕一个人，尤其是晚上。
李承总是会在她睡前，坐在她的小床边，给她讲一个又一个童话故事，或者聊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。
她眼睛睁得大大的，一眨一眨地看着他，眼里满是崇拜和喜欢。
等他讲完故事，她就会用又软又糯的声音，小声说：
“承承哥哥，你好厉害呀，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。”
他会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擦脸和手，然后俯下身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晚安吻。
“宝宝乖哦，我就在隔壁，好好睡觉。”他的语气是只对一人的温柔，轻轻摸了摸她的耳垂，软绵绵的。
等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，彻底沉入梦乡后，他才会悄然起身，替她掖好被角，轻轻关上房门离开。
然而，此刻，面对床上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、却又在病痛中展现出惊人诱惑力的谢遥，李承心底那份被岁月深埋的守护欲，悄然变质了。
他依旧握着她的手，但指尖会无意识地、极其缓慢地摩挲她纤细的指节和微烫的掌心，感受那细微的脉搏跳动。
有时她烧得糊涂了，会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，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，他会顺势将她轻轻揽进怀里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，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膀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、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来源的摇篮曲。
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。
他觉得他染上了毒瘾，心脏像是在火中烧，脑子里疯狂叫嚣着一种欲念，一种疯狂却又偏执的想法——
只有她看见过真实的他。
只有她，从不向他索求什么。
而他，永远都不想离开她。
她的气息，她的衣物，她的汗珠和眼泪……
全都是她。那么香，那么真实，毫无保留地包围着他，在她的温柔乡里，他不需要任何的警惕和紧绷……
这一次，他不想再当那个在门口止步、悄然退场的“哥哥”。
他想要走进这扇门，永远地留在里面。
永远地，待在那个昏黄的午后，只有她和他的房间。
三天三夜。
李承衣不解带地守着，眼底熬出青黑，下颌也冒出了胡茬。
第四天的清晨，谢遥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退却。虽然依旧虚弱乏力，但意识明显清晰了许多。
当她再次睁开眼时，琥珀色的眸子不再是一片混沌的迷雾，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茫然，但至少有了焦距。
她首先感受到的，是手心里传来的、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和力道。
她微微侧头，看到了躺在床边、似乎刚小憩过去的李承。他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，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。
他的一只手，依旧牢牢地、无比自然地握着她的手，指节修长有力。
阳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，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。
他看起来……很累。
谢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。
这三天，虽然意识模糊，但那些温柔的安抚、耐心的喂药、温暖的怀抱和低沉哼唱的调子，并非毫无痕迹。
她没有立刻抽回手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想起了小时候，很多个谢聿怀不在的夜晚，他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，直到她睡着。只是那时的感觉，纯粹而安心。
而现在……他的守护里，多了一些让她心慌意乱、不知所措的东西。
李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，眼睫颤动了一下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初醒的朦胧中聚焦，看到谢遥清醒地、正安静地看着自己时，瞬间涌上巨大的惊喜和温柔。
“醒了？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，却异常柔和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感觉怎么样？还难受吗？”
他立刻坐直身体，伸手探向她的额头。
掌心贴上去，不再是滚烫，只有微微的温热和汗湿。
“烧退了。”他松了口气，眼底的笑意真切地漾开，如同春水破冰，“饿不饿？我熬了点白粥，温着的。”
谢遥轻轻摇了摇头，嗓子干得发紧：“……水。”
李承立刻起身，倒了温水，小心地扶她坐起来，将水杯递到她唇边。
谢遥小口喝着，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，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些。
她靠在床头，身上穿着李承宽大的棉质家居服，空荡荡的，带着他的气息。
这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。
李承接过空水杯放在一旁，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重新坐回床边，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……某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谢遥垂下眼睫，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。
“你……不用上班吗？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李承看着她低垂的、浓密的睫毛，像蝶翼般脆弱地颤动着。
她问得如此生疏客气，带着一种急于拉开距离的意味。
这让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和试探，瞬间化作一丝尖锐的刺痛。
他没有回答，身体却微微前倾，靠得更近了一些。
近到谢遥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，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。
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。
然后，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，李承低下头。
他的动作极其自然，仿佛只是帮她拂开额前的一缕碎发。
然而，他的唇瓣却轻柔地、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和试探，落在了她的下巴上。
那是一个极其短暂、却无比清晰的吻。
如同蝴蝶点水，带着温热的触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谢遥猛地一颤，像是被细小的电流击中。
她倏然抬起眼。
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承，看着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、毫不掩饰的情愫和期待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，几乎要撞破肋骨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李承看着她惊愕瞪大的眼睛，看着她瞬间染上红晕的脸颊和耳尖，心底那点刺痛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和期待所取代。
他没有退开，只是用那双温柔得能溺毙人的眼睛，深深地凝视着她，等待着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。
然而，谢遥只是愣怔地看着他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巨大的混乱和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。
承承哥哥的吻？这代表着什么？是纯粹的安慰，还是……？
她不敢想，也不愿意去想。
现在的她，根本承受不起任何刺激，任何情感的触碰，哪怕是温柔的，都可能让她彻底粉碎。
她承受不起。
她飞快地垂下了眼帘，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，手指更加用力地绞紧了被角。
李承眼底闪过一瞬的黯然。
她依旧在躲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，和自我厌恶瞬间涌上心头。
他暗骂自己沉不住气！
多此一举！
明明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，自己却因为那点贪恋和试探，亲手打破了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、带着依赖感的脆弱平衡！
他强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，脸上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从容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。
他直起身，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，声音依旧温柔，却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疏离：
“抱歉，看你精神好多了，一时……高兴过头了。”他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，“吓到你了？”
谢遥依旧低着头，没有看他，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……”李承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衬衫袖口，仿佛在掩饰什么，“确实该去单位一趟了，积压了些事情。你好好休息，需要什么就叫阿姨，她一会儿会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，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他的语气自然得无懈可击，仿佛刚才那个逾矩的亲吻从未发生。
说完，他深深地看了谢遥一眼，转身，脚步沉稳地离开了卧室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听到房门关上的轻响，谢遥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。
她靠在床头，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气。
承承哥哥……他到底……
巨大的疲惫感再次袭来。她闭上眼，只觉得心力交瘁。
她需要一个人待着。
这里很好，很安静，李承的照顾也无微不至。可是……那种无形的、带着情愫的温柔，让她感到窒息和恐慌。
她需要回应他，还需要背负这种“无处可归”的不安全感，像一个蒲公英一样随风飘摇，没有归属。
她无法回应，也无力承受。
一种强烈的、想要逃离的冲动攫住了她。
她不想再面对他回来时可能的目光，不想再陷入那种暧昧不清、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氛里。
她只想找个地方，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、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角落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就再也无法遏制。
她掀开被子，忍着身体的虚弱和酸痛，下了床。
她走进衣帽间，找到了自己来时穿的那套衣服，已经被洗净熨烫好，整齐地挂在那里。
她默默地换好衣服，将李承那件宽大的家居服叠好，放在床尾。
动作很慢，却很坚决。
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宽敞明亮、却处处透着李承个人气息的卧室。
床头柜上放着水和药。她走过去，拿起笔，在便签纸上留下几个字：
「谢谢，承承哥哥。我回去了。」
字迹有些虚浮无力，却清晰可辨。
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，只拿了自己的手机。
行李箱还放在客厅。
但她不想再耽搁，甚至没有心力驱使自己去拿。
她轻轻地、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了卧室门，又小心翼翼地穿过客厅，走到玄关。
换上自己的鞋子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拧开了公寓大门的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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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李承的车子并没有驶向外交部。
他只是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。
心底那股强烈的懊悔和不安，如同毒藤般越缠越紧。
他无法安心工作，更无法忍受把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。
他满脑子都是她。
“操！”他低咒一声，猛地打转方向盘，掉头朝着公寓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什么试探！什么欲擒故纵！
她那个小脑袋瓜里，哪能想到这是什么拉扯，她肯定觉得又给他添麻烦了，她只会像以前一样逃走！
他后悔了！
他就应该留下来！
车子几乎是冲进了地库。
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进电梯，按下顶层的按钮。
电梯门一开，他就大步冲向公寓门，指纹解锁，猛地推开——
客厅里空无一人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光斑。窗纱随风摇曳着，吹开空中尘埃。
墙上的挂钟指针轻响，一切安静得可怕。
“小遥？”他扬声喊道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没有回应。
他几步冲到主卧门口，一把推开——床上空荡荡的。被子被掀开一角。床头柜上，水和药还在，旁边多了一张小小的便签纸。
李承的心猛地一沉！
他抓起那张纸。
上面那行熟悉的、却显得无比刺眼的字迹，像一把冰冷的匕首，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！
「谢谢，承承哥哥。我回去了。」
“回去？”李承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捏得纸张发皱，指节泛白。
回哪？谢聿怀那里？！
她宁愿回去面对谢聿怀的控制，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？！
不！不可能……她不会回去！
他猛地转身。
衣帽间里，她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角落。
她连一件，他给她准备的东西都没拿。
他冲到落地窗前，扫视着楼下的道路和渺小的行人，徒劳地想要捕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她去哪了？她那么虚弱，能去哪里？
万一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