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第十五章

半个月的山居时光,像一场漫长而奢侈的沉睡,让被撕裂的神经,得以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地、艰难地开始自我修复的初阶工作。

她依旧疲惫,但至少,那种濒临崩溃的、被无形绳索勒紧喉咙的窒息感,似乎在山风竹韵里,被稀释了少许。

一种极其微弱、近乎本能的冲动,在心底荡漾。

那是对“声音”的重新敏感。

起因是林语某天傍晚带回来一只用竹筒做的简易口哨,吹出的声音清越悠长,带着竹子的天然空灵。

那声音穿过薄暮,意外地没有刺痛谢遥敏感的神经。

她怔怔地听着,久违地,对“捕捉”和“留存”某种声音,产生了模糊的渴望。

几天后,谢遥破天荒地主动开口,声音带着久未使用的微哑:“林语……帮我买套设备。”

“嗯?”正在整理照片的林语抬头,一脸茫然,“什么设备?”

“录音的。”谢遥的目光投向露台外无垠的竹海,“能录下……这些声音的。”

林语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,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。她没有多问一句“为什么”或者“你要干嘛”,只是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搜索相关科普,仔仔细细地考察了几套设备,随后果断下单,动作快得像怕谢遥反悔。

不到两天,一套便携的专业录音设备就送到了酒店。

那之后,谢遥的“静止”状态里,多了一项内容。她不再只是坐在露台发呆抽烟,而是会在清晨雾气未散,或午后阳光正好时,背上小巧的录音包,戴上监听耳机,独自走进酒店后山那片更幽深的竹林。她的脚步很轻,甚至有些虚浮,像是还没接受现实。

她会在一个地方停下。

可能是溪水潺潺流过的石滩旁,可能是风过竹梢发出呜咽般声响的坡地,也可能是只有虫鸣鸟叫的空旷谷地。

她会安静地站立很久,然后,调整着设备的方向和参数,然后按下录音键。

耳机里,世界被放大、被聚焦:风吹过千万片竹叶,摩擦出沙沙、簌簌、哗哗的层次分明的声响,如同绿色潮汐;

鸟鸣清脆短促,或婉转悠长;

溪水击石,叮咚作响;

甚至能捕捉到远处,山涧隐约的瀑布轰鸣,以及脚下枯叶被踩碎的细碎咔嚓声……

她像个虔诚的采音人,沉默地收集着大自然最原始、最丰富的和声。

没有目的,没有计划,只是单纯地记录。

这过程本身,对她而言就是一种疗愈。

那些纯粹的自然之音,不携带任何人类的情绪和评判,像温柔的潮水,一遍遍冲刷着她被噩梦和喧嚣堵塞的听觉神经。

在专注聆听和记录这些声音时,她纷乱的思绪会短暂地沉静下来,获得片刻珍贵的、纯粹的放空。

回到房间,她有时会将录制好的片段导入电脑,用简单的软件排列组合,形成一段段纯粹的环境音“日记”。

她只是听。

反复地听,在那些声音的包裹中发呆,抽烟,或者沉沉睡去。

她没有尝试去创作任何旋律,甚至没有碰过房间里那架作为摆设的、音色普通的电子钢琴。

录制自然声音,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、与“音乐”相关的、安全而疏离的接触。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一周后,林语和朋友筹办的服装工作室装修完毕,林语要回北京的家拿些资料,然后飞纽约。

谢遥没多说什么,也打算一起回去。

她的卡依旧被谢聿怀冻结着,她不想一直靠着林语,不想一直花林语的钱——即使她以后可以还上。

在安吉的几次录音尝试让她有了一些信心,她想着回去,或许可以继续这种采音的生活,慢慢来,这样就不需要再通过无谓的购物、酗酒和弹琴,那些不健康的方式来缓冲内心的不安……

万一,能有些转机呢。

她们没有通知任何人接机。

飞机降落在北京,熟悉的、带着北方干燥和尘埃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,瞬间冲淡了山林带来的最后一丝清新。

广播声、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、交谈声……各种声音像潮水般涌来,让刚走出机舱的谢遥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
林语立刻察觉到她的紧绷,不动声色地靠近,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开一部分人流,低声说:“没事,跟着我。”

顺利地取了行李,走出到达口。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天空和川流不息的车流。快十二月了,冬日的寒气又清爽又刺鼻,北风吹得人面颊通红。

没有熟悉的司机等候,也没有谢聿怀或李承的身影。

“去哪?”林语拉着行李箱,看向谢遥。她知道谢遥肯定不想立刻回谢家老宅,那座承载了太多压抑和复杂关系的深宅大院。

至于谢聿怀的公寓……想到那个地方,林语心里就有点打鼓。

谢遥的目光掠过排着长队的出租车。“随便去个什么地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。

林语没有异议。两人上了出租车,一路沉默。

谢遥靠窗坐着,戴着蓝牙耳机,却没有放音乐。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。

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。

半个月的山居生活像一个短暂的、不真实的梦,此刻梦醒了,现实的冰冷和喧嚣毫不留情地重新将她包裹。

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倦怠感,残酷地压了下来。

出租车在东城某个胡同口停下。两人拖着行李下了车。站在路边,林语问:“现在呢?送你回去?”

她指的是谢聿怀的公寓。

谢遥抿了抿唇,最终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支付软件。

屏幕上,她的银行卡状态显示着刺眼的灰色——“已冻结”。

她尝试着点开微信支付里绑定的一张卡,那是谢聿怀给她的“亲属卡”,屏幕显示着冰冷的限额:当日可用额度 1000.00 / 1000.00。

林语凑过来一看,立刻明白了,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:“靠!谢聿怀这个控制狂!还玩冻结信用卡这套?他是小学生吗?”

谢遥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。

“不回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
她收起手机,目光投向街对面。那里有一家店铺,有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,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,橱窗里陈列着诱人的甜点模型。招牌是法文,字体优雅。

在北风猎猎的寒风里,甜品店像是一个可以隔绝一切严酷的温暖之地。

“我想去那里坐坐。”谢遥指着那家甜品店,然后转向林语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
林语愣了一下,立刻摇头:“不行!我陪你!你一个人……”

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谢遥打断她,语气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她的眼神平静地看着林语,里面没有请求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和坚持。“放心,我没事。就是……需要空间。”

林语看着她的眼睛。

或许任何陪伴,哪怕是善意的,都可能成为她的负担。

林语叹了口气,伸手用力抱了抱谢遥单薄的肩膀:“好吧……那你答应我,有什么事,立刻给我打电话!别乱跑!还有……多吃点蛋糕,别吃太多冰的!你胃不行!”

“嗯。”谢遥轻轻应了一声,回抱了一下林语。

看着林语一步三回头、最终还是拦了辆出租车离开,谢遥才拖着行李箱,穿过人行道,走向那家名为“Douceur”(法语:甜蜜)的甜品店。

推开厚重的玻璃门,温暖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咖啡的醇厚瞬间包裹了她。

店内的装潢是简约的法式风格,米白色的墙壁,胡桃木色的桌椅,柔和的灯光,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。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的情侣或朋友。这是一个精致、安静、带着点隔绝感的城市角落。

谢遥选了一个最靠里的、角落的位置。

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对着外面的街道,午后稀薄的阳光覆盖桌面,给人带来些微暖意。

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,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
穿着黑色围裙的服务生走过来,递上精致的菜单,笑容得体:“您好,需要点什么?”

谢遥的目光扫过菜单上那些缀满法文、看起来就甜得发腻的蛋糕图片,最终落在基础款的提拉米苏上。“这个,一杯温水,谢谢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服务生离开。

等待的间隙,谢遥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,侧头看着窗外。

行人匆匆,表情各异。有大爷大妈牵着狗,慢悠悠地散步;有青年男女,拿着两串糖葫芦,一边哈着白气一边吃;还有几个少年,骑着自行车,穿着长长的羽绒服,歪七扭八地沿着街道前行。

每个人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奔向各自的目的地。

她看着,眼神有些放空。从安吉的竹海,到北京的喧嚣街头,再到这个弥漫着甜腻香气的角落……空间的转换带来一种强烈的恍惚感。她是谁?该去哪里?未来会怎样?

这些问题一浮上心头,就让她呼吸困难。

提拉米苏和温水很快送了上来。精致的白瓷盘里,咖啡粉、可可粉、马斯卡彭奶酪和手指饼干层叠交错,看起来柔软诱人。

谢遥拿起小勺,没有立刻吃,只是用勺尖轻轻戳了戳蛋糕的表面,看着它柔软地凹陷下去。

她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。微信上有新的消息提示。

置顶的一个名字:

谢聿怀:「在哪?」(一小时前)

谢遥的指尖在谢聿怀的头像上停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复。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哪,她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建设。

然后,她点开林语的对话框:「到了,在Douceur,别担心。」

林语几乎是秒回:「[一个OK手势表情包] 乖!有事CALL我!随时待命!」

做完这些,她再次将手机屏幕朝下,扣在桌面上。

发呆几秒钟。

她似乎有些冻感冒了,脱下外套不过十几分钟,一阵凉意就沿着脊柱爬上来,手脚也冰凉了。

她终于舀起一小勺提拉米苏,送入口中。咖啡的微苦、可可的醇香、奶酪的甜腻和手指饼干的绵软在舌尖交织。

很甜,甜得有些发腻,但底层的咖啡酒液又带来一丝恰到好处的苦味和微醺感。

她小口小口地吃着,动作很慢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
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。

没有聚焦,只是停留着。

时间在甜腻的空气和窗外的无声流动中,缓慢流逝。

提拉米苏吃掉了三分之一,温水喝掉了半杯。紧绷的神经,在这个无人打扰、无人认识的角落,在甜食带来的短暂多巴胺刺激下,似乎又松懈了一点点。

疲惫感像潮水般重新漫上来,让她只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,坐到天荒地老。

就在这时,甜品店里的背景音乐切换了。舒缓的爵士乐结束,取而代之的,是一段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然一缩的旋律。

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(Clair de Lune)。

空灵、清冷、带着朦胧感的音色,像是看不见的水汽氤氲,又饱含技巧性的处理和含蓄的克制表达。

谢遥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颤,金属勺柄磕碰在瓷盘边缘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
她的身体瞬间僵硬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

意识还没来得及分析判断,神经却下意识地条件反射,将这个曲子附带的所有伤痛,都汹涌地反馈给她……

四年前。

聚光灯打在身上,灼热而耀眼。她的指尖在琴键上飞舞,流淌出的正是这首《月光》。

那是她拿到肖赛冠军后,回国的第一场小型音乐会,结果就在结束当天晚上……

“啪!”

谢遥手中的勺子脱手而出,掉落在桌面上,发出更大的声响。

剩下的提拉米苏被震得歪向一边。

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,变得惨白如纸。

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疼痛。

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,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几乎无法动弹!

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,震得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快炸了!

“您好小姐?您没事吧?”服务生注意到她的异样,关切地走过来询问。

谢遥猛地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惶未定的恐惧。

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“没事”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,手忙脚乱地去抓自己的外套和行李箱拉杆,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。

“小姐!您的……”服务生的呼唤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身后。

冷冽的冬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散了甜品店里的暖香,也吹得谢遥一个激灵。

她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四肢发软。

她又发作了,这简直是对她最新的打击。

她无法弹琴,本来就足够崩溃;好不容易在安吉寻得片刻宁静,从采集自然音中得到安慰,本打算回京后尝试重新开始,可第一天就被ptsd打回原形。

她的颤抖、她的紧张、她的条件反射和逃离,仿佛都在嘲笑着她的希望是多么可笑——一具不受控制的身体,一颗不受控制的大脑,用令人绝望的生理反应,轻易地磨灭了她刚刚生出的一点点求生念头。

她茫然四顾,巨大的恐慌和挫败感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
大脑已经无法思考,颅内警铃大作。

就在她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,一个温和、带着恰到好处惊讶和关切的声音,在她身侧不远处响起:

“小遥?”

谢遥猛地循声望去。

街边,一辆低调的奥迪A8旁,李承正站在那里。他似乎刚下车,手里还拿着手机,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,衬得身形颀长挺拔。

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温润的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
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正清晰地映出谢遥苍白、惊惶、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
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惨白的脸、额角的冷汗、微微颤抖的身体,以及她紧紧抓住行李箱拉杆、指节泛白的手。

他快步走了过来,眉头微蹙,声音放得更轻、更柔,像怕惊扰了一只受惊的蝶:

“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
他伸出手,没有直接触碰她,只是虚虚地护在她身侧。

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,他眼底倒映出那个脸色惨白、双眼失焦的自己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被堵得死死的。

耳边突然嗡鸣起来,只是一瞬的时间,眼前李承关切的脸开始模糊、旋转……

下一秒,天旋地转。

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她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地、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,以及耳边传来李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紧张的呼唤:

“小遥!”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冬日船歌
连载中耀慈Synerita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