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第十四章

接下来的两天,她们就留在这间奢华的套房里。

白天,林语比谢遥起得早。谢遥每天服药,即使醒来也总是困倦、无精打采。

两个人磨磨蹭蹭地化好妆,林语兴致勃勃地拉着谢遥去米其林餐厅打卡,去外滩拍照,去逛那些设计感十足的小店,或者买两张音乐会的门票,去徐汇听音乐。

但是,谢遥却觉得索然无味。

人群的喧嚣、陌生的目光、甚至服务生过于热情的问询,都像细小的针尖,不断刺穿着她敏感的神经。

人越多,她越觉得呼吸困难,像是有无数的手,在牵制她;无数的眼睛,在尾随她。

她只想睡觉。

“遥遥,你看这个设计师的帽子,好适合你!”一家小众买手店里,林语举着一顶造型别致的贝雷帽。

谢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妆容完美,衣着昂贵,眼神却空洞干涸。

她轻轻摇头:“有点沉,头不舒服。”

林语眼里的光暗了一下,立刻放下帽子,挽住她的胳膊,声音放软:“那咱们回去?叫个room service,我陪你追剧?”

谢遥点点头,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那明亮、充斥着香水味和物质主义的精品店。

回到套房。

谢遥一进门就踢掉高跟鞋,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径直走向沙发,将自己深深陷进去,不甘心地蹭了蹭柔软粗糙的布料,深吸一口气,鼻腔里全是那种朴素的、简单的安抚气息,这才让她稍许放松下来。

她点燃一支烟,对着黄昏的上海,这座被距离和玻璃弱化成无声背景的城市,长久地沉默着。

林语放下大包小包的购物袋,随手塞进衣帽间,脱了鞋,就这么看着她蜷缩的背影。

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她的初衷,只是想让她好起来,却忽略了这种“快乐”的方式,似乎并不是谢遥想要的。

最终,她只是默默地点了谢遥喜欢的清淡食物,调暗灯光,想了想,没擅自放她常听的肖邦。

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,过了很久,在寂静的空间里,谢遥紧绷的肩线似乎才一点点松弛下来。

“太闷了,”第三天傍晚,谢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忽然开口,“换个地方吧。找个没人的地方。”

林语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去山里?安吉怎么样?”

谢遥沉吟片刻,没有异议。

安吉。

房间拥有巨大的露台,推开门,竹叶重重,绿意层层。山风裹细雨,正是寂寥时节。远处云雾跌宕,空气潮湿阴冷,却描摹出几分水墨画的旷野和凄美。

谢遥终于卸下了所有的“表演”。

她彻底沉入了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。

每天,她睡到自然醒,通常已是日上三竿。偶尔有晴天,阳光一寸寸地浸透房间,她在松软的床上睁开眼。

洗漱,换上舒适的棉麻长袍,也不嫌冷,或者说,有意体会那份清冷,端一杯白开水,走到露台上那张宽大的藤椅里坐下。

然后,就是漫长的发呆。

她点燃一支烟,细长的烟夹在指间,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腾,融入山间的薄雾。

她的目光没有焦点,只是安静地投向那无垠的绿色。

看山风拂过竹梢,耳边声响窸窣,林雀叫了几声;看阳光穿过叶隙,留下露台光影斑驳,不时晃动;看云山苍苍,而自己置身其中,只求片刻空无。

她不说话,也很少看手机,只是沉默地坐着,抽烟,发呆。她的精神太累了,仿佛刚刚从一场旷日持久、耗尽心力的残酷战役中幸存下来。

人群、社交、任何需要耗费心力的互动,都让她本能地恐惧和抗拒。她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,是无人打扰的空白,是让那根绷得太紧、几乎要断裂的神经,在这片寂静的绿意里慢慢松弛、软化。

偶尔,她会戴上耳机,连接房间的蓝牙音响。她不再听古典乐,只是随便听些冷爵士、现代电子音乐,或者摇滚金属乐。她的听力因为常年练琴而受损,于是将音响音量调得格外大。

林语成了这片寂静天地里唯一的、活跃的“入侵者”。

与谢遥的静止截然相反,林语每天早早起床,换上轻便的登山鞋和色彩鲜艳的冲锋衣,背着小包就兴致勃勃地出门了。她徒步深入竹林,寻找隐秘的溪流瀑布;她骑着酒店提供的自行车,沿着蜿蜒的山路去探访附近的小村落;她钻进当地人的农家乐,品尝新鲜的竹笋、土鸡煲和清冽的山泉酿;她甚至还跑去参加了半天的手工竹编体验课,笨手笨脚地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篮子回来。

傍晚时分,林语就会带着风风火火地回来。

“遥遥!遥遥!我今天发现了一个超美的水潭!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!旁边还有棵巨大的枫树,拍照绝了!”

“哎我跟你说,那个老阿婆做的梅干菜饼,绝了!又香又脆,我给你带了两个回来,还热乎呢,快尝尝!”

“你看你看,我编的!虽然丑了点,但可是纯天然纯手工哦!放你床头装装小东西?”

“今天遇到个大爷,跟我聊了半天,说他们这儿的竹子……”

林语的声音清脆而富有感染力——她高中学了一年半的播音主持,专业老师一直说她嗓子条件很好,形象也不错,个人风格突出,是块艺考的料;后来她文化课实在不想学,节食保持体重也节得差点癫痫,干脆点点羊羊点到哪个去哪个,最后到纽约学服装设计去了。

她总是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,将一天的见闻事无巨细地分享给谢遥。她会拿出手机,展示拍到的风景——一束穿透竹林的丁达尔光,一只停在溪石上的翠鸟,一桌热气腾腾的山野佳肴,一张当地老人布满皱纹却笑容慈祥的脸。

谢遥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,手里可能还夹着半支烟,目光温和地落在林语生动的脸上。她不怎么插话,只是偶尔在林语说得特别兴奋时,轻轻“嗯”一声,或者弯一下嘴角,表示她在听。

更多的时候,她像一个沉默的容器,包容着林语所有的喜悦、惊奇和一点点小小的探险疲惫。

她喜欢听林语絮絮叨叨,林语的话语,像是她接触这个世界的安全渠道。

林语描绘的那个生机勃勃的世界,仿佛也成了谢遥精神世界的一部分风景,一种不需要她亲自踏入,就能感受到的慰藉。

林语从未因谢遥的沉默寡言,而表现出丝毫的不耐或失望。

相反,她更加心疼。

她是唯一一个,在纽约能随意“闯入”谢遥公寓的人。

她亲眼见过谢遥在钢琴前崩溃,一边练琴一边说“我不行”,过了一会突然不哭了,也不练琴了,神态自若地开了一瓶红酒,喝完之后平静地准备跳楼的场景。

当然,谢遥每次站在天台差点跳下去的时候,都会被谢聿怀安排的保镖强行拽回来。

有一次她学聪明了,不再选择天台,而是吞了半瓶药,倒在浴室里等待着昏过去。结果谢聿怀一连串给她打了三十个电话,她鬼使神差地在最后一秒接通了。

谢聿怀生怕她又挂了,开口第一句就是生日快乐。

其实当时,谢聿怀就站在和她隔了一个街区的马路边。她的生日是十二月,那个时候,曼哈顿飘着大雪,家家户户都准备着过圣诞节。

谢聿怀是忙完工作直接从瑞士过来的,没来得及带什么衣服,只穿着一件黑色大衣,被她挂了电话后,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
看着一对对父母牵着小小的孩子,或是一对对情侣有说有笑、挽着胳膊挤着走路,他眨了眨眼,却发现睫毛上都是冰晶。手背皮肤全裂开了,最后幽魂一样走到桥下,找流浪汉借了个火。

他抽完了两盒烟,正打算去机场,林语打电话来说她又不行了。

然后,就是医院的检查治疗和无休止的心理咨询。

那时候的谢遥,像是失了魂,有时候神神叨叨的,对着钢琴自言自语;有时候脾气很差,李承提着一大堆吃的来看她,她让他呆了半小时就走了。谢聿怀更惨,最心急的一次,在她公寓门口敲门,谢遥犹豫了半天,最后按了警铃。

后来她弹琴弹得太“Genus”,像是从聚光下、从乐迷的欣赏中找到了一丝丝活着的意义,这才情绪稳定下来。

此刻。

她辗转至今明白,谢遥需要的,就是这样无声的陪伴。

所以,她更加卖力地扮演着那个“传声筒”和“活力源”的角色,用自己外放的热情和山野的鲜活,努力地为谢遥这片沉寂的世界,注入一丝生气。

她每晚带回来的小惊喜——一片奇特的叶子,一块光滑的石头,一包山里的野果,都小心翼翼地放在谢遥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
日子,就这样晃晃悠悠地滑过了半个月。

直到谢聿怀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山居的宁静。

那天傍晚,谢遥正靠在露台的藤椅上,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群山。

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,跳跃着“哥哥”两个字。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,指尖才划过接听。

“喂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山风浸染过的微凉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随即传来谢聿怀低沉而略带紧绷的嗓音,刻意压平了语调,却掩不住那份强行克制的焦躁:“还在安吉?”背景音异常安静,显然是在他自己的空间里。

“嗯。”谢遥应了一声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。

“打算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问得直接。

林语刚从浴室出来,擦着湿漉漉的头发,听到“谢聿怀”三个字,立刻竖起了耳朵,蹑手蹑脚地蹭到露台门边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
谢遥还没回答,林语已经憋不住,故意拔高了声音,冲着手机方向喊道:“哎哟喂!谢总!查岗呢?这才半个月不见,就想得不行啦?啧啧啧,小别胜新婚啊,某个老婆不在家的怨夫!”

电话那头,谢聿怀的呼吸明显一滞。隔着手机,谢遥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紧抿的薄唇,额角跳动的青筋。以他的脾气,被林语这样说,早该冷嘲热讽回去,或者直接让她闭嘴。

然而,出乎意料的,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后,谢聿怀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完全变了调。

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刻意放软,甚至带上了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、笨拙的委屈?

他完全无视了林语的挑衅,目标精准地只对着谢遥:

“小遥……” 他低唤了一声,尾音拖得有点长,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、与他冷硬形象极不相符的黏糊感,“山里……好玩吗?” 不等谢遥回答,他又自顾自地,用一种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、却又字字都透着控诉的“哥哥口吻”继续道:

“公司事情多,家里……也挺空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,然后,那句酝酿了许久、带着点豁出去意味的话,终于以一种故作随意却暴露了所有心思的方式说了出来:“……我想你了。”

最后四个字,轻飘飘的。

像是气音,音量越说越低,可是她确实听见了。

她握着手机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
她能听出他话语里那份强行压抑的思念和某种不安。他那样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、连情绪都吝于表达的男人,能放下身段,用这种近乎撒娇的、带着点委屈的方式说出“我想你了”,其背后蕴藏的情感和渴望,远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冲击力。

一丝复杂的暖流混着酸涩涌上来。

她不是不想他。

相反,她每天心情郁郁,时常犯病,就是因为他不在她身边。

只是现在,她的心,像被抽干了血水,疲惫得无法承载任何浓烈的情感。

无论是谢聿怀还是李承。

对她此刻只想休憩的心来说,都太沉重,太……枷锁。

她垂下眼睫,看着露台木质地板上的纹路,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山风。电话那头,是谢聿怀屏息等待的沉默。

“……嗯。”她终于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夜里。

没有承诺归期,没有回应思念,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,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与人情感交流的所有力气。

然后,她挂断了电话。

再一次,像以前那样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
谢遥盯着它看了几秒,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,给谢聿怀的微信发了一个可爱猫咪的[亲亲]表情包。

这已经是她对他的特殊了。

几乎是同时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是李承。他的头像安静地亮着,信息一如既往的温和、琐碎而充满存在感:

「晚上降温了,山里更凉,记得添衣,别贪凉。」

「[一张晚安表情包:一只蜷缩在月亮上的小兔子]」

李承的信息,如同他这个人,无声无息,却无处不在。没有追问,没有索取,只有润物细无声的关心和分享。

谢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。

然后,她指尖轻点,给李承回复了一个[月亮]表情,表示收到和晚安。

再往下翻,还有几条来自其他“追求者”的信息,或殷勤问候,或邀约回京后见面。

谢遥的指尖快速滑过,目光没有任何停留,如同拂去尘埃。

她只给谢聿怀和李承做了回应——一个带着安抚性质的亲亲表情,一个代表收到和结束的月亮符号。

简洁,明确,界限分明。

处理完这些信息,她将手机屏幕朝下,轻轻扣在旁边的藤编小桌上。仿佛这个动作,也一并隔绝了外面世界里所有的喧嚣、思念和期待。

“啧啧啧……”一直旁观的林语终于忍不住咂舌,她走过来,拿起谢遥扣在桌上的手机晃了晃,一脸叹为观止的表情,“看看,看看!谢遥同志,你这驭男之术,真是……浑然天成啊!天赋异禀!无师自通!教科书级别的端水大师加情感战略家!”

林语夸张地拍着大腿,眼里全是戏谑和真心实意的佩服。

谢遥听着林语连珠炮似的吐槽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倦怠地揉了揉眉心。

什么驭男之术?什么端水大师?她压根没那心思,只是觉得累。

这些回应,不过是她用仅存的力气,筑起的防线。她给谢聿怀的亲亲,是安抚他可能的不安,避免他更激烈的反应;

给李承的月亮,是维持一种最低限度的礼貌联系,不至于让那份温柔的关切彻底冷却成失望。至于其他人?她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。

她站起身,走进房间。

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药瓶,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,就着温水,仰头吞了下去。

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。

药物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。

麻木感,很快就会渗入血液,然后将那些纷乱的情绪、沉重的思念和外界的一切干扰,全部隔离。

“我先睡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药物即将生效前的迟缓。

林语看着她走向大床的背影,单薄,疲惫,像一根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。

刚才那些调侃的笑容瞬间从她脸上褪去,只剩下浓浓的心疼。

“嗯,晚安,遥遥。”林语放柔了声音,轻轻关掉了露台的大灯。

谢遥躺进柔软的被褥里。

药效很快涌上来,胃里泛起暖意,心口开始僵硬而平静。

冥冥中,像是温暖的潮水,包裹住她疲惫不堪的神经。

窗外寒蝉宁息,竹影若在水中跌宕,丝丝潮意从床底蔓延,万籁俱寂。

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,她似乎又梦到了什么,只是不真切,被药物浸泡的大脑无法留下长久的记忆,一切的一切,都不真切……

只有山风,和那无尽的黑暗,包裹了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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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船歌
连载中耀慈Synerita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