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七十五

此间无事,梵烟欣然前往。

原来自今上即位,冯固早先费心结交的许多大人物纷纷失势,他自己虽未遭贬,却比降了职更颓丧,成日在家长吁短叹。

汪媃不耐听他颠三倒四的咒骂,天不公、地无道,同僚们蝇营狗苟、百姓们不堪教化……索性出门图个清净。

正值二月初二,草木初萌,柳色早黄。汪媃便下了帖,请梵烟以及堂妹汪二姑娘、大嫂娘家妹妹文姑娘一道去东郊赏杏花。

这一带挨着运河,店铺林立。卖茶的红炭满炉,卖酒的青帘高飏。远行的离人、卸货的力工、兜售小玩意儿的商贩,还有什么也不做、单凑热闹的士女游客。

汪二姑娘、文姑娘皆已出了阁,梳起妇人的发式。汪三姑娘这次没来:好容易有了身孕,婆母看得金贵,不许她下床。

文家老大人官儿做大了些,文姑娘嫁的门第比姐姐高,出手也阔绰,有意回馈这些昔日捎带着她玩乐的姐姐们。

大家也由得她铺排。下了马车,先寻了一家雅致洁净的茶室,一面吃茶,一面听台上老翁说书,侧旁尚有个八|九岁的女孩儿,抱着琵琶,逢老翁说到动人处,便拨几下弦。

这里多是女客,倒不嘈杂污糟,各桌间又以素纱幔子隔开,只依稀听得一二低语声。

茶室里售有处片、橘饼、软香糕、鹅油酥等物。文姑娘瞧了瞧,都太粗陋,便让随行的几个丫头只摆出自家携来的细点佐茶。

众人歇了一会儿,因说的书也无非某老夫妇素结善缘,养的儿子媳妇死了,终究丢下个孙女,含辛茹苦拉扯大了,如何孝顺侍奉、又如何聪颖过人,嫁到乡绅人家,生下个大胖小子,不到二十就中了状元云云…汪媃听得乏了,便笑道:“那杏花林还在半山腰上,咱们这就走吧。”

大家应声起来,一行往外走。梵烟笑道:“我竟不知道此地有山,亏得没穿高底子鞋。”

文姑娘打量她一眼:“夫人身量高挑,何须再穿那个?否则我们这样的三寸丁,更离不得它了。”

汪二姑娘将她轻轻一搡:“好的不比,偏比作这个。喏,那岸边摊子多,你也支一个,卖炊饼去。”众人都笑起来。

汪媃拉着梵烟,道:“那山不过徒有其名,实则土坡似的,并不难行。你去了便知。”

这话不假。几人走走停停,到了半山腰时,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。

梵烟额头微微沁出几点汗,抬手引着绢儿轻蘸,一面放眼望向那近乎铺天盖地的杏花林。

太密了。粉粉白白,层层叠叠,一片巨石掷下去都惊不起波涛的花海。若是绣在丝绸上、画在纸缯上,这缺乏留白的庞然断不可取,显不出意态风姿来。

但它是活生生的。哪里管非我族类如何想?

梵烟不由得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鼻尖香味并不浓烈,清淡宜人——妄自评议而已,无意唐突了杏花之灵。

林下零星有几处游人,多是三五好友,铺了毡子席地而坐,酒盏茶铛,吟诗作对。甚或有格外大胆的青年男子,越过他身旁的同伴,径将一枝半开的杏花递至众女郎中的一位,惹来或高或低的一阵嗤笑。

汪媃亦不觉含笑,落英纷飞模糊了那些男女的面庞,她忽然想起,自己当年也亲历过曲水流觞。

一首诗也不曾作,倒遇见位不可一世的金枝玉叶,唆使着三妹妹问文妹妹更属意谁。

而今回首,闺阁里的小小不快,是何等渺远如烟。

她俩徘徊不前,文姑娘便挽了汪二姑娘,把两旁花木看尽了,又遇见一行结伴上山的妇人们。

汪二姑娘心下好奇,上前招呼道:“这位嫂子,可是上面还有什么好风光?”

那妇人也不过二十来岁,穿戴朴素,却收拾得十分整饬,手里挎着个篮子,上面遮着一方布:“夫人竟不知道?山顶上有座娘娘庙,求子最灵验不过。我们都是去拜娘娘的。”

她笑答过,着意又看了看这穿绫罗的年轻小媳妇儿:“夫人要是也求这个,不如与咱们同去。听说那娘娘有求必应的,发了愿供了灯,来年必定抱上大胖小子。”

汪二姑娘脸上一红,到底没应下:“我…不着急。”文姑娘见她为难,抢上前来:“我们还有一堆人赏着花呢,就不耽搁嫂子了,嫂子慢走。”

那妇人也不多留,万一去迟了,叫娘娘看着心不诚呢?冲二人点点头,便挎紧篮子急急走了。

汪二姑娘回过神来,自嘲道:“方才像让风吹乱了心似的,不知在慌个什么。”

“这也是常情么,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?”文姑娘带着她往回走:“也不知她俩往哪儿去了,别丢了才是。”

因暗暗合计:不必把这话说给她们。汪媃夫妇不谐,已不算秘密,没得堵她的心;梵烟虽无子,凭着一个姑娘,连诰命都挣下了,还有何不足、定要拼着命去求个十全十美?

终归今日相聚,皆为赏花。

四人碰了头,一时都问彼此在何处流连了这样久,复携手逛了一阵,眼见日头渐偏,方下山去。

各家的马车都在原处等候。那茶室里说书的老翁祖孙已经不见了,换了个弹三弦的瞎子,她们离得稍远,没听清咿咿呀呀在唱什么。

进了城,陆续道别,梵烟闭眼靠在引枕上,只觉得良辰美景如梭。

曲水流觞。若汪媃不提,她都快忘了。

“九莺,”她忽然出声,“去李侍郎府吧。”

李家也在城东,不算绕路。仓促递了名刺到门房,未几,容儿亲迎了出来。

“妹妹怎么来了?”平常的一句话,不过是惊喜交加罢了,问话的人已亲亲热热搀住了梵烟往里走。

梵烟却顿了一瞬,方能作答:“蒙薛家的表妹相邀,去城外踏青。这样好的光景,我自然惦念你。”

容儿闻得此言,心中一涩,面上不肯显露分毫,笑盈盈地引梵烟往正房西边后廊走,又出一道角门,南北宽夹道的尽头,立着一个影壁,后头一所房宇,方是她如今的住处。

“迁儿如今开了蒙,不大住内院。我一个人,越清净越好。”小丫头上来倒过茶,容儿便挥手打发她下去,“二叔成了亲,眼看也要得儿子了,府里的人手,当然要先尽着他们院里使唤。我们这边,用不着那么些,人多口杂。”

话是这么说,但梵烟听得出来,但凡可用的,俱捏在她手里:“侍郎行动不便,总要有两三个专跟着他的?”

容儿喉中轻笑一声,压低了声:“从前你见过的那个奶娘,留在他那里,翻身喂饭都是她来。”

竟有几分真情!梵烟才露出一点意思,容儿便替她解了惑:“她那男人,原是靠她勾搭主子、跟在后头捞些钱花花,如今少了进项,方捉起奸来,对她非打即骂,又要休她。她可不情愿留下?”

原来是这样。梵烟不知该如何置评,唯有一句话要紧:“我只盼着你顺遂安稳。”

容儿笑起来,这回真切和软得多:“这个你放心。往后我再没什么忧患了,只待犬子长大,万一也有本领给我讨一个诰封呢——纵不能与薛公爷比,我也知足了!”

梵烟轻拍了她一下:薛盟给她弄来的淑人衔儿,外面的人碍于种种缘故,强装也要装得视若常理。反而是如容儿、汪媃这般亲近的人,流露出的真实态度里,可以管中窥豹,略见一斑世情。

烦扰休再提,不如计议些儿女经来得实在。容儿托了人,聘得一位老学究,单管给李迁打好根基、将来进国子监是跑不了的。

梵烟亦提起为隐儿择女夫子的话:“规矩进退有两位嬷嬷在,暂且不必发愁。字倒胡乱玩着认了一些,并不成个章程,偏偏内廷女官们多是重德行、轻文采的…思来想去,总没个合适的人选。”

容儿默然听罢,想了一阵,说:“何不让大姑娘跟我家小子一块儿念书呢?”

梵烟一愣。

容儿见她怔住,便细细说下去:“迁儿那老师姓邱,今年已经六十七了。年少时一门心思应考,连妻儿也顾不上,如今倒是有了出身,可惜找不着人养老送终,悔也无用。我正是凭这个说动了他,再添一个学生,不怕他不肯。”

梵烟依旧不作声,眼中却依稀泛起泪光,良久方说:“若没有姐姐,我再想不到这般。”

容儿唬了一跳,这会儿才松口气:“这也值当你淌珍珠!我不过想着两个孩子一起,有些照应,再便宜不过的事儿。”

梵烟垂首掩面,自己也说不清这几滴眼泪缘何而来。容儿见状,内里亦颇感怀,伸手抚着她的肩,无声劝慰了一阵,温言道:“你要是不嫌弃,回去问问薛公爷的意思,我等你的准信儿。”

怕梵烟多心,复补上一句:“可与不可,都无损你我的情谊,好吗?”

半晌,梵烟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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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七十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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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瓯令
连载中青城山黛玛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