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华虽然错过了状元游街,但听王景妍说那天顾明出了好大的风头。
……
正值立春,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,铜锣声震得耳膜发颤,顾明这位状元郎端坐于披红挂彩的骏马上,头顶上戴着沉甸甸的状元冠冕。
街市两侧人头攒动,灼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,王景妍倒是没在人群里,她在楼上,喝着茶水,目光随意撇着状元游街的盛况。
满满当当的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,更别说还有少男少女在旁拿着篮子提着花,手里还握着一个个香囊,又是香气扑鼻又是红飞翠舞。
蓦地,街边人群中爆出一阵短促的惊呼,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姑娘毫无征兆地从小巷里窜出,直直撞向威严行进中的马队前端。
那是个顶多五六岁的女童,梳着歪斜的小髻,身上一件洗得破旧的红布衫格外醒目,她只顾追着前方那颗骨碌碌滚入马队阴影里的糖葫芦。
领头的骏马一声受惊的长嘶,前蹄高高扬起,顾明猛地一勒缰绳,下一瞬立即展衣下马一手抱起了她,让这小姑娘免于一死,顾明获得一片喝彩之声,孩子惊魂未定,终于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小脸上涕泪横流,混着尘土,糊成一团。
王景妍说道此处,嘴里迸发出现赞叹之声:“这状元郎倒是慈悲心肠,身手不凡!”
李昭华想象着那画面,那确实是个极大风头了。她又问道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王景妍想了想,噗呲一声笑出来:“后来嘛,本就喜欢他的少女又扔出了一堆鲜花和香囊,全扔在他身上,倒是又给这位容易害羞的状元郎闹了个大红脸!”
李昭华也爽朗一笑:“能被父皇钦点为状元的,身上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。”
……
雨季悠长,长安又来了小雨,滴滴沥沥地打在上书房的琉璃瓦上,与宫殿中的竹林形成一副雨中山青色的画卷。
上书房内,镂金的麒麟兽首香炉中袅袅升起一股青烟,清雅宜人。
“这次是哪位夫子?”李昭华在上书房的座位上笑着问,她可是把这长安城但凡有名有姓的大儒都气走了,谁这么不长眼还敢来。
李祺安苦着一张脸:“皇姐,这次可惨了,这次是琅琊王氏的大公子以及他的父亲鸿蒙仙师前来授课。”
“鸿蒙仙师?他不是应该在南天宗内吗?怎么下山了?”李昭华奇道。
这鸿蒙仙师乃是南天宗乾坤峰的长老,早早就被南天宗选为内门弟子,而琅琊王氏则是由他弟弟王自横担任家主,也就是王景妍的父亲。
鸿蒙仙师自踏入仙门后就一心修炼,因极擅长辩论才获此称号,是个不折不扣的儒修,修行的是言出法随的能力,但他多年来不问世事,一心修仙,就连自己的儿子都是由他弟弟一手拉扯大的,今倒奇怪了怎么来了。
“他是你母亲的朋友,这次来是来看她,顺便指点一下王家小辈,父皇听闻此事才让他也来指点一下我们的。”李祺安苦兮兮说道。
“我母亲的朋友?我怎么不知道,从未听她提起过。”再说了,她母亲都已经作古多年了。
李祺安摇摇头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!”李昭华索性丢开这事,一心一意画自己的画,她可喜欢画画了,画物则具体而微,画人则神韵兼俱,这宫城内外她都不知道送了多少墨笔与画作出去。
“仙师,王大公子,这边请。”才说着人就来了,一宫娥引着两人前来。
“公主,两位皇子,这是皇上特意请来的夫子,鸿蒙仙师与王大公子,即日起由他们二人为三位殿下授课。”说完行了一礼出去了。
李昭华这才放下笔,抬头望去,就见到了观音似的玉人,层层叠叠的仙鹤纹天青色宽袖交领袍穿在他身上,头顶则是精致小巧的莲花冠,闪着玉白色光泽,却丝毫不显女气。
一双丹凤眼冷冰冰的,简直冰冻三尺。李昭华在心里评价道这人好看是好看,可惜是一块寒冰,谁靠近谁要被冻死。
而年长留着胡须那位,想比就是那闻名遐迩的鸿蒙仙师了,胡须通体净白,穿着一身道袍,头发则用木簪整整齐齐梳起,脸色说不上好看,但看起来比较有威压,很是严肃正经。
三人起身见了一礼:“见过夫子。”
鸿蒙仙师坐在上首,而王大公子则坐至一旁,作旁听状。
“今日由我授课,今日过后由王大公子授课。”啧啧啧,这话说的与他儿子可真疏远,李昭华心下纳罕。
“听闻有殿下一连气走了十多个大儒,今日前来便是想看看这位殿下有何高见。”
“皇姐,你惨了,他一来就盯上你了。”李祺安坐在斜后方戳戳李昭华,幸灾乐祸说道。
但总共就三人,他这小动作被鸿蒙仙师收进眼底:“二皇子,不知道本夫子这番话有何不妥之处?”
李祺安没想到李昭华还没怎么样呢,他倒先被点名了,只好站起身战战兢兢回答:“夫……夫子,并无不妥之处。”
鸿蒙仙师倒也没为难他,点点头摆手让他坐下了:“那就好好听讲。”李祺安吓得低头连忙称是。
李昭华则在心里笑翻了天,让他嘚瑟,脸上却是一派端庄之像。
他的眼神扫过端正坐着的李昭华与李乾阳,面上没什么神色,而是又开口了:“今日先考校一下三位殿下的知识储备能力。”
“请问陇西李氏的族徽是什么?”三人本就是李家人这肯定知道。
异口同声:“盘龙纹。”
他摸摸胡须点点头,无惊无喜说道:“很好,接下来将会点名回答。”
“兰陵萧氏呢?”他又提问。
李祺安低着头期望不要点他回答,这个他真不知道。
“李昭华,你来回答。”
李祺安瞬间松了一口气,三人中就他功课最差了。
来了,李昭华早有准备,不疾不徐站起来道:“水波纹。”
“不错,博陵崔氏所用法器为何物?”这个李祺安倒是知道,毕竟是他的母族。
“血饮刀。”
“陈郡谢氏族徽牡丹纹是何种牡丹?”
“姚黄。”
王厚元一连提问多个与七大世家有关问题,李昭华都对答如流,他点点头让她坐下了,接着提问李乾阳。
开玩笑,她李昭华常年混迹于各个世家小姐与公子之间,交谈玩笑间可早就摸熟了,就连他们琅琊王氏族徽为何是青色都知道得一清二清。
无非就是与兰陵萧氏有矛盾,那可是几百年的矛盾,同在鲁东地区,谁都想当个世家第一,于是琅琊王氏上上任家主将族徽改为青色仙鹤纹,而兰陵萧氏族徽则是蓝色水波纹,青,取之于蓝而胜于蓝,这要不是故意的谁信,是以琅琊王氏与兰陵萧氏两族关系一般,但小辈之间还好,上次她不就见一王氏子弟与萧家子弟勾肩搭背的,如好兄弟一般。
“二皇子,请回去将七大世家历史人文抄写五遍,三日后交由王大公子,他自会检查。”
王厚元看向王稹,王稹一直静静听讲,听到这话,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。
李祺安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,以前的夫子都是还没得及惩罚就被李昭华气走了,布置的功课就不了了之了,今天他可真是栽了。
“好了,以上都是比较基础的知识,接下来提问关于民生的,考验一下你们的实践能力。”
李昭华立马收起吊儿郎当的心态,正襟危坐。
“今余杭地区某县若出现水患,淹死者数百,房屋街舍皆被破坏,该当如何?”
“李乾阳,你来回答。”王厚元喝了一口茶,继续摸着胡须说道。
李乾阳站起来思索片刻,声音沉稳:“学生认为,应当先派遣官兵聚拢百姓,进行安抚,再号召聚集的百姓进行堵水铺设关卡,待水势退去之后再重新修建房屋,官兵辅之。”
王厚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接着又点名:“李昭华,你认为呢?”
李昭华摸着下巴站起来说道:“我认为步骤有三,先是下令借调周遭兵力,余杭多运河,水闸众多,堵不如疏,让官兵将运河全部打通,此县的水被疏至其他县郡,方可暂解水患之祸;其二则是召集受难百姓进行言语安抚,再开仓放粮开设粥棚,让其渡过难关不起暴乱;最后则是在水患彻底消灭后鼓励百姓进行重建,府衙应当施加怀柔政策,免除当年赋税。”
嘉庆帝方才就已站在上书房门外,宫女想要通传,被他制止了,往些时候他也来听过,但都是各种学派的争论,没有什么实际意义,是以李昭华将那些大儒气走后他也没说什么。
王厚元正想说话,嘉庆帝走了进来。
“仙师的教学果然不同凡响。”
嘉庆帝进来后先是恭维了几句,接着又说道:“不过我还有一点补充,怀柔政策不假,但也要同步发放赈灾物资,不若百姓在前期有粥可喝,重建之时并无劳作没有米粮,又如何渡过难关?会不会又对府衙有抱怨之声,嘉时,思考问题时再细致些,不过这条计策确实可用。”
几人起身想要行礼,皇帝摆摆手表示不用,几人又坐下了。
只见王厚元也赞许点头:“不错,借调府兵也不可过多,否则其他同样遭受暴雨的县份如若同样河坝决堤,那百姓又该流离失所了,王稹,你来说说看,这又该当何如?”
王稹站起身先是拱手行礼,再一板一眼回答:“借调之时确实不宜过多,应当先快速统计各县份水患情况,再根据轻重缓急调用官兵,打通运河不是一时之力,可号召未受灾祸的青壮进行参与,有官有民,官民一体,可让百姓对此工程心悦诚服。”
李昭华思考过后接着说道:“确实,一味怀柔不行,一味刚强更不行,恩威并施,同步建立,不仅让百姓怀有感恩之心,也大大提升了府衙的信用。”
嘉庆帝满意了。但李乾阳却有些难受,他说的计策无人觉得可用,在李昭华的映衬下,他那番话说得有些过于欠缺。
李昭华见李乾阳脸色似乎有些许苍白,知道他是心里难受了,遂安慰道:“扶光,我经常去余杭玩耍,对当地情况便了解得多些,是以比你多答了几分。”
李乾阳像是得到了安慰,点点头遂坐下了。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。
嘉庆帝看了一眼李乾阳,心里叹息了一声,还是让他去旁听一下朝政吧,思虑事情这般浅显,如何担当太子之位。
李祺安听得云里雾里,感觉头昏脑涨,神思早就飘到宫外的酒楼里了,今天可有新菜色上新,他可要去早点,不然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