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凭借一腔少年血,笑卧人间情亦难。

啪——

什么东西落在了李昭华脸上,她悠悠转醒蒙头就一抹,豁,原来是脓包破了,怪不得这么疼呢。

阳光透过蜘蛛网撒在了这间破败的柴房里,李昭华放下手,坐在稻草堆里思考人生,她摸着自己凹凸不平的下巴,这么想想,她还捡了个大便宜呢!毕竟可没几个人有两次生命,她可要好好珍惜。

至于卢乐言,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,不过倒是可以先去范阳卢氏看看情况。

咕——

肚子传来声响,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,还不如想想怎么犒劳她的五脏庙吧,肚子都已经饿的咕咕叫了!

李昭华吱呀一声推开门,入目一片萧瑟之意,长安的阳光还是那么温凉,她离开这破落小院,得去觅食了。

先去繁华的街道看看吧,总归能活下去的。街上行人你推我我推你的被簇拥着朝前走,随即她就闻见了夹在嘈杂之声中的食物香气。

“琅琊王氏大公子又来施粥了!”

“快快快,去晚了可就没了!”

竟然还听见了王稹的名字,她可真是饿昏头了。

“哎,小子,还不去,看你饿的皮包骨的!”

一个不察她被撞得头脑发昏,眼冒金星,才终于确定她确确实实马上就有吃的了!

“这就去!这就去!”她立刻绽放笑容说道。

她曾经骂琅琊王氏假仁假义,故作好心,如今,她也要去讨杯粥喝了。

李昭华将头发又往前捋了捋,盖住大半张脸,又用破布擦了擦脸上脓水,这才踱着步伐去往粥棚。

每处布粥点都挤满了人,有的人不见得是没米吃,只是想看看传说中琅琊王氏的仙人罢了。

“不是说大公子会来吗?怎地没见到人!”

“谁说的啊?”

“刚刚大家都在说啊!”

“这大公子可是被南天宗收为弟子了?”

“这我们早听说了,不过他又回来了,你们知道为甚吗?”一五短身材婶子说着骄傲地仰头,就等着人提问。

“为甚啊?”李昭华凑到旁边询问。

“这你都不知道,他还有前尘未了,特地回来断前尘的!”扭头一看,竟给妇人吓了一跳。

“哎,你这乞丐,脸上什么脏东西,也敢往这里凑!”

她被嫌弃地往后推,她有点无奈,都怪她现在没有一张好脸,想当年她昭阳公主,那可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佳人。谁见了不夸一句姿容甚美啊!

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,声音泠泠:“大家请勿拥挤,今日余粮甚多,人人皆有份。”

“来了来了!仙人来了!”一小娘子兴奋叫道。

“什么仙人,那是王氏大公子!”旁边妇人反驳。

那双手一触即离。

她却定在了原地,又被人群推搡着朝前,直到那双手递给了她一碗粥。

李昭华怔愣了一瞬,又用双手捧住,学着旁人的样子连连点头哈腰。

递给她时,王稹的手很稳,却死死扣住碗底,原来粗陶碗底竟这么粗糙,硌得他指尖发疼,他抬眼,她却低着头。

随即李昭华被簇拥上来的人群又挤到了身后,而王稹也被周围求粥的百姓团团围住。

“仙人,仙人,请给我一碗!”

“还有我还有我!”

他嘴唇死抿,盯着锅里的白粥,沉默一瞬又再次拿起一个碗,给百姓们继续盛粥。

这边正在热闹,另一边一辆古朴低调的轿子从岔路口慢慢悠悠转了过来。

“前方为何喧哗?”谢令宜一只手拿着一卷诗册,另一只微微带着老茧的手掀起车帘。

家仆前去查看后匆匆返回:“回大人,前方琅琊王氏族人正在施粥。”

谢令宜收回手,珍惜地摸摸卷页的诗册说道:“那就绕路走吧!”帘子无声落了下来。

“是,大人。”车夫应声。

李昭华喜滋滋拿起那碗粥喝了半碗,正欲一口气喝完时,一马车突然调转方向差点踩到她。

那半碗粥就这样撒了七七八八,她心疼地直抽抽。

谢令宜感受到颠簸,接着身体一歪,她急忙护住怀里的一众诗集,急切问道:“又发生了何事?”

“没事大人,一乞丐不小心挡在路中央了。”马车紧紧拉着缰绳,方才这乞丐突然窜出来惊了马,他急忙拉住马。

“哎,小子,速速离开!”车夫大声呵斥。

听到轿子里的女声,李昭华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,拿着碗,立马转身,毫不犹豫就跑。

谢令宜掀开车帘,就只远远望见一个背影。

这背影!是她吗?她几乎是瞬间就跳下马车,往前追了几步,再看时却只见街上行人。

……

李昭华喘得直拍胸口,好险好险,差点就被发现了!看来今日不宜出门啊。

她走到一青色墙跟处倚墙而坐。

衣衫破烂,寒冷刺骨;肚中空空,饥饿难耐;咒印隐隐作痛,脓水横流。

“喏,给你!”有点喑哑的声音别扭传来。

李昭华惊愕抬头,却见是刚刚的婶子,粗糙且鼓起褶皱的手朝她递来一碗热腾腾的粥。

“谢谢婶子!”她微愣,双手接过,咕噜咕噜喝完了,身体瞬间回暖。

“哎不用谢,今日粥挺多哩,我端了两碗,看你瘦骨嶙峋的,勉强分你点!”婶子脸撇向一边,手抓抓身上的粗布衣服,却又很大方地说道。

李昭华还是低着头,垂着眼睑,轻轻地又说了一声:“谢谢。”

“你这小娃,说甚谢谢呢,我还有活计未干,得走哩!”说完这婶子便挽着袖子走远了。

李昭华双手捧着这粗陶碗,眼角有一行泪水无声无息落下,滴在了碗上,砸出一个小圆点,随即圆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,她伸出手,丝丝细雨打在她手心,原来又下雨了啊。

她站起身,拢拢袖子,慢慢走远了。

而在这青色的墙根处,整整齐齐放着两个粗陶碗,雨水打在里面形成了一个小漩涡。

……

李昭华慢慢扶着墙壁走,又用衣服遮在头顶,一不小心被小石子绊了一下,手臂开始火辣辣地疼,她掀开袖子,只见白皙的手臂上黑色纹路越来越深,隐隐透出不详的气息,她叹了一口气,得抓紧去河东找裴希文救命了,不然这条手臂就要废了。

“大人,近日……”

李昭华脚步一停,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恐隔墙有耳,进去说。”

李昭华:“……”她还真在一墙之外。

运气也真是够差劲,居然碰见个晦气人了,这声音她绝不会认错。

崔陵,清河崔氏之子,也是杀害二皇子的元凶。

看来这长安,她不能久呆了,短短两天时间,就已经见过好几波故人了。

还好她如今容貌尽毁,无人认出。

唉,真是不知是该可怜还是该偷笑了。

李昭华又迎着小雨,继续朝前走,两碗粥下肚,果然有力气多了。

长安到河东也不远,两日就能赶到了,她得抓紧了。

要是有匹快马就好了,她这样想着,就见街上跑来一匹疯马,这成色,堪与她的碧霄相配了!当真是天助她也!

这匹马的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,盘龙纹,龙渊剑,竟是陇西李氏族人。

既然是本家,那她李昭华就笑纳了!

她一气呵成,翻身上马,双腿夹肚,一骑绝尘!

“好马儿,快快跑!”说完她狠狠往马屁股一拍,本就跑的奇快的疯马这下直接变成残影了。

风灌进她的四肢百骸,又让她忆起了从前策马奔腾的潇洒。

“怎么办?家主的马被人骑走了!”

“还能怎么办,回去如实禀报呗!”

“唉,又要挨罚了。”

……

许久不骑马,让她的小腿肚被摩擦的生疼。

奔至城外,走到一水源处,她将马拴好,兀自走到溪水边。

“哇塞,这丑八怪是谁啊?”李昭华被吓得后退。

蓬头垢面,满脸脓水,眼睛鼻子在哪都看不见了,真是活见鬼了,什么毒这么厉害!

她强忍着恶心抄起溪水,洗了一把脸,这才感觉清爽些。

衣物是没办法了,只能找裴希文要了。

日夜兼程,她终于进入了河东地界,接下来要去悬济城。

悬济城又称药城,可谓是实至名归,才靠近就远远闻到了一股药味,含着苦涩。

李昭华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城门,看见一家家临街药店,巨大的竹编层层叠叠,几乎每一个筛子上都铺满了黄芪、党参、柴胡等各式药材,怪不得那苦味这么浓郁呢,李昭华捂捂鼻子,她最怕药味了,苦意简直直冲脑门!

完了,她没有拜帖,该怎么进去,总不能大街上嚷嚷让裴希文出来吧。

城门前满载的药材车辙深深碾过石路,在此停驻盘查。

“回春圣手裴希文回来了!”

这不巧了么,李昭华眼神霎时一亮,裴希文被人簇拥着,身上穿着河东裴氏家族独有的五毒纹窄袖小衫,腰间悬挂着一只只药囊,手里提着一个药箱,被众星捧月般挤在中央,她脸上努力掩盖着骄傲自满,正朝着人群招手,看她那臭屁的样子,李昭华还有些怀念,心里发笑,小屁孩长大了原来是这个模样,又清秀又骄傲。

李昭华双手交叉插在腰间,跳起来大喊:“裴希文!裴希文!!!”但叫她名字的人太多了,李昭华混在人群里根本挤不进去。

李昭华眼神一转跳起来叫道:“裴希文,你后背上有颗红痣!”

人群安静一瞬,接着就开始窃窃私语。

“这人怎么知道的?难道……?”

“谁晓得啊!这说不定……”

裴希文的笑僵在脸上,到底是谁在毁她清誉!

见裴希文还没看见她在哪,她又张口:“裴希文,你……唔”

裴希文见一个乞丐竟口出狂言,立马上前嫌弃地用一块刚刚剩下的纱布捂住她的嘴。

“这人是我朋友,跟我开玩笑呢,借过借过,我们有事相商!”裴希文咬牙切齿地笑着解释。

说完架着李昭华就往悬济城里走,直至看不见人群才松开了手,把那块布随手一抛。

“说吧,有什么目的,是要我治病救人?还是要我炼毒杀人?”裴希文高高在上的语气毋庸置疑。

李昭华呸呸呸了好几声,往裴希文脑袋上使劲一弹:“裴小球,是我啊!李昭华,你认不出我了?!”

李昭华努力将杂草似的头发往旁边撇,露出整张脸来。

“哇,好丑!!!”裴希文感叹后退。

李昭华:“……”

裴希文双手抱胸一脸看你怎么编的表情斜睨着她道:“你说你是李昭华,有什么证据?”

李昭华只好解释道:“我刚刚不是说了吗?红痣。还有你的字言蹊,出自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,还是我给你取的!”

裴希文放下了手,这红痣还真是少有人知道,字也是除了家中长辈她几乎没说过,又看到她的脸隐隐约约确实有点相似遂惊讶道:“……你难道真是李昭华?你怎变成这样了!你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
“说来话长……”李昭华顿了一下,又话头一转:“哎呀,这个后面再说,你先帮我看一下胳膊。”

裴希文道:“先跟我去住处。”李昭华点点头跟着她去到一处种着竹子的院落。

待李昭华坐下后,裴希文上前查看了一番后说道:“只能辅以银针缓解,根治不了。”

李昭华:“我知道,你快点!”

裴希文疑惑道:“你这脸……”

李昭华道:“一并帮我看看吧!”

“这疮面……”

“能治吗?”

裴希文捏着银针说道:“能是能,就是会很疼。”

李昭华心想还能有死的时候疼遂道:“没事。”

“啊——”

一声惨叫划过长空。

李昭华大呼小叫:“要死了要死了,你轻点!”

裴希文一边施针一边无奈道:“都说了会很痛的!”

李昭华反驳:“可也没说有这么痛啊,我可是如花美眷,你就不能轻点,对我怜香惜玉一番!”

裴希文一阵恶寒,差点将针插错了位置,随即凉凉道:“信不信我先给你治治脑疾。”

李昭华闭嘴了。

接着又是凄厉的好几声惨叫,惊走了好几波麻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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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皇
连载中春长赢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