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朝生死梦中梦,人生空有风里风。

嘉庆二十九年,上元佳节。

暮色四合,彩绸飘飘,百万盏花灯已如燎原之火,嘭的一声轰然点燃。

“哇!!!!好漂亮啊!!!”

“好!!!”

“真美啊!!!!!”

整条朱雀大街瞬间化作火树银花,通体透亮,花灯内烛火跃动,闪耀不已,灯影幢幢,热闹非凡,人潮拥挤着汇入其中,观看市井坊巷的灯彩表演,匠人以竹篾扎成三层楼阁般的鳌山灯,山体覆满彩绢,扎就奇花异兽,让人看得称赞连连,可谓是百戏杂陈,声浪如沸。

街边还有吐火胡人,袒露结实的胸膛,猛吸一口烈酒,朝手中火把喷去,“轰”一声烈焰腾起丈余,映亮周遭百姓们兴奋的脸孔,却把小儿吓得直扑入母亲怀抱,引得人群吃吃发笑。

而旁边绳伎伶人则赤足在细索上翻腾,足腕的金铃脆响,每一次惊险的腾跃,都引得人群爆出震天喝彩。

“好!再来一次!!!”

“看看,看看!新来的胡姬表演!!!”

“好看!再来再来!!!”

忽闻锣鼓喧天,一队戴狰狞青铜面具的傩戏舞者,手持火炬与桃木剑,跳跃着驱赶无形的疫鬼,所过之处,人群嬉笑着避让,又忍不住追随其后,汇成一条喧闹的队伍。

而名满天下的珍馐楼也不甘示弱,也随着节日气氛挂上了五彩斑斓的灯笼,衬得整座酒楼喜气洋洋。

“老板,来壶梨花白,哥几个今儿可要不醉不归!”一男子呼朋唤友,争相落座,言谈间俱是爽朗。

“好嘞,客官!!!”店小二机灵地上前端茶倒水。

一间厢房则与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,临街的雕花窗户大开着,一年纪三十上下的男子喝着酒,倚着窗栏,看着这街边的熙熙攘攘叹道:“一晃眼,竟已经过去十七年了,我们都老了!”

“才十七年而已,怕甚?”与之对坐的,则是一黄裙打扮的女子,额间点着牡丹花纹,瓜子脸,自带十分气韵,唇角带着笑,双手规规矩矩叠握。

“罢了,以此酒敬故人。”说着那男子连杯带酒撒向对街的榆树,酒杯撞至树干而破碎,留下一地芬芳。

“上好的梨花白。”女子只是摇摇头,理理身上的裙摆,转身款款下楼。

忽闻大街上一派喧哗之声:“着火了,绣楼着火了,有没有人快来救火啊!”

“快快快,在朱雀大街,大家都快去救火!!!”

人群骚动起来,朱雀大街方向火光冲天,给这节日增添了几分肃杀的气味。

那倚在窗边的男子一个翻身,立马从窗户跳下了楼,刚好与黄裙女子相遇:“走,去看看!”两人急匆匆而去。

朱雀大街,万锦春绣楼,一处染布的作坊,四面挂着经年未用而破损的纺纱,还有一堆堆麻布堆叠而起,将此处空间拘成小小一团。

一阵带着寒意的大风吹过,经幡飞扬,上面绘制的血印凄厉可怖。

“李昭华!"有人在叫她,那声音尖利而熟悉,像一把锋利的刀,似要劈开包裹她的黑暗。

是谁?谁在叫她?

“这可是你欠我的,你怎能,怎能……”一形容枯槁的女子语气哽咽,既恨又怒。

这声音断断续续,时有时无,李昭华困惑却也无暇顾及,此时的小臂处一阵疼痛突兀地袭来,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好似被撕裂,她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但能感觉到有光影汇聚成复杂的符文,正在围着她缠绕。

“以吾之血,唤汝之魂!”
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加清晰,几乎是在她耳边低语,符文随着咒语亮起刺目的光芒,经幡被这声响冲击得猎猎作响。

“三魂归位,七魄重聚!”

“李昭华,魂兮归来!”

手臂上的剧痛达到了顶点,李昭华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被撕碎。

然后,一切戛然而止。

李昭华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喘息着,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,啪塔一声有冰凉的触感打在脸上,痒得李昭华抬手一抹,居然是水渍,竟是下雨了。

这又是哪?

她飞快打量四周,却发现火光四溅,烧倒的栏杆险些砸到她,才一个急促起身,胸口一疼,又跌坐地上,往旁边一倒,总算躲开了这栏杆。

李昭华入目之处皆是轻纱,火势越来越旺,她瞧着这点小雨,怕是灭不了漫天火势。

而且,她再次看向四周,跌跌撞撞站起身,这是一处绣楼,却是除了轻纱再无其他,那她又是怎么回来的呢?这个问题,还没有答案。

门口处吵吵嚷嚷,有人呼喊:“快救火啊!”

李昭华看见一老伯撞开了雕花大门,提着水桶急忙跑进来。

“咦,这里怎么还有个人,快,先救人!”老伯又放下水桶,一个箭步冲过来扯起她衣领,跨过雕花大门,将她夹着带了出去。

李昭华随着老伯的动作力不从心地出了门,她现在可谓是浑身无力,虚得很,随即她被围观的百姓扶住了。

“小姑娘先留在这里。”老伯丢下这么一句就头也不回地又冲进火海。

“快快快,官兵来了,还有谢相也来了!”周围百姓立马退开些许,还伴随着议论声。

“她怎么在这?”一书生模样摇着扇子问。

“今日上元节,怎就不能在这了。”旁边挑货的妇人放下肩上担子,反唇相讥。

“哎,我说你这人……”书生说不过悻悻低头。

人群议论纷纷,窃窃私语。

“府衙办事,闲杂人等速速离开!”一个穿着官袍的官兵拿着府令驱散着瞧热闹的人群。

百姓四散,她也被人群挤得往后退去,但也因此通过缝隙看到了官兵后面的两人,一人年纪三十左右,一人黄裙加身。

居然是他们?她立刻裹在人群里,缩着肩,低着头,随着人群走开。

谢令宜似有所感回头,却只见吵嚷的人群。

“黎生,怎么了?”顾明疑惑问道。

“无事,走吧,进去看看有无伤员。”谢令宜转身往绣楼走去。

李昭华从人群中脱离出来,兜兜转转才找到一处破落地方,这才住了脚,松了一口气。

这是一处掉漆的残垣断壁,单看颜色,以前也曾是个富贵大族的居住地,只是现在嘛,只剩下个墙角,地上铺着干草,里面或坐或躺着几个半大孩子,也不看她。

李昭华用手随意扯了扯身上的破衣,有些冷。李昭华绕开几个小乞丐,在他们旁边找到一处空位靠着。

她看着自己的手,颇觉不可思议,那支箭可是剧毒,没道理她还活着。

除非——

她拢开袖子,手臂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咒印。

阴阳咒?

卢乐言?

是卢乐言复活她的?她复活她作甚?卢乐言人又去哪里了?

这阴阳咒可是她曾经亲手布下的,为的是补偿卢乐言,如今却用到她身上来了,当真世事无常。

“哪来的乞丐,这般不懂规矩,这里可是我的地盘,滚一边去!”

一脚踹在了李昭华身上,疼的她脸一皱,摔倒在地。

“哼,你也不打听打听,这条街都归我吴老大管辖!”接着那三角眼睛又一转:“想要留在这也可以,需得交一两银子!”

怪不得那几个小乞丐畏畏缩缩,这自称吴老大的长得高大威猛,一脸络腮胡,脏兮兮看不清脸,脾气倒是极大。

“哎哎,说你呢,在这装什么死?”他又要再踢一脚。

李昭华哪能容得他放肆,一脚横踢将他绊倒,一拳打在他脸上,这一拳,可用了十成力,随即重物声响起。

哼,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,她李昭华就算没有灵力,那也是打架的个中好手!

“哎呦,你们这群废物,快不赶紧把这死小子抓住!”吴老大躺在地上哀嚎,络腮胡跟着一颤一颤。

几个小乞丐立时站了起来,但互相看看没有动作,低着头不敢看李昭华,有些手足无措。

“快点,老子辛辛苦苦找吃的给你们这些废物,让你们免受欺负,还不赶紧来救老子!”

李昭华这才看见从他怀里掉出来几块发霉馒头,几个小乞丐见状,也顾不得脏不脏了,上去就是争抢,直气得那吴老大抬手便打他们。

李昭华看这场景却脸色暂缓没有再动作,而是转身踏入雨幕中。

“火灭了,火灭了!还好有这场大雨,不然那绣楼可救不回来了!”

“灭了又能怎样,反正都已废弃了!”

“虽是这么说,可那是余杭叶氏的绣楼!”

“怕甚,如今又不是叶氏女作皇后。”

三三两两打着油纸伞的百姓在讨论着,李昭华用身上破布挡着雨奔跑,听到这却脚步一顿。

如今,什么年岁了?

“这位大娘,请问现下是哪年?”她清清嗓,用脆甜的声音笑眯眯问道。

“什么大娘,我如今才双十年华!”打着伞的妇人嗔怪道。

“是是是,该叫姐姐。姐姐,你还没告诉我呢?”李昭华连连称是。

“这还差不多,如今嘉庆二十九年了,你怎连这都不知道……”粗布麻衣的妇人站在伞下拢拢头发,抬起伞正要与这小孩说道说道。

就见这少年身量不大,年纪估摸十六七的样子,一身破布烂衣,那脸全是一个个碗大的疮口,雷声一响,吓得她连连后退。

“啊啊啊啊啊,鬼啊!快跑啊,闹鬼了!”说完扔下伞,连滚带爬,慌不择路跑了。

“哪来的鬼啊,这可是上元节,徐三娘你又来吓我……”随着一个穿淡红麻衣的女子也转了身。李昭华又呲着牙朝她一笑。

“啊啊啊啊徐三娘等等我啊,真有鬼!!!”好歹是拿着伞跑的,同样慌不择路,落荒而逃。这下街上仅存的两三个百姓也都跑完了。

李昭华也吓了一大跳,这才用手摸上脸,嘶,有些痛,估计是毒发留下的。竟然能吓到人,定然是破相了,唉,可怜她那漂亮脸蛋了,真是愁人。

她无奈地捡起被抛弃的油纸伞,挡在头顶,至少有个能遮风挡雨的物件了。

这才理理思绪,想起那妇人所说的话,嘉庆二十九年?过去十七年了?她摇摇头,一路走走停停,观察着眼前的长安,这个她从小就生活的皇都。

岸边的万条绿丝绦依旧轻轻拂着水面,李昭华撑着伞打眼一看,池中央已经袅袅娜娜飘来一处画舫,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,还未停岸,远远便传来娇媚之声,又有无数花船次第亮起灯火,将整片水域全部点燃,李昭华才恍然想起,今日可是上元节,怎可没有花船助兴。

“哎!那头的小公子哎,要不要上船来玩乐一番!!!姐姐请你哎!”花娘娇俏着笑颜挥舞着丝绢。

“对极对极!今日是上元佳节,众人同乐!”旁有头戴绢花的美人用折扇半遮着脸娇声附和。

李昭华远远地摆摆手表示不用,并压低了伞面遮住脸庞后退几步。

画舫的繁华热闹吸引了许多百姓,或小姐或公子或白丁或少年,呼朋唤友簇拥着挤过李昭华冲向了这座画舫,“哎!”李昭华惊叫一声,她的油纸伞要掉了。

画舫里偶有豪客掷出金樽玉盏,激起一片哗然的水响和娇笑,李昭华从前也是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员,如今看着却是无关痛痒,只觉心里空茫茫一片。

李昭华叹道:“纸醉金迷向来如此。”说完撑着伞离开了。

喧嚣渐渐远去,路开始变得狭小,慢慢的,路两侧出现了高低不一的小平房,破旧不堪,路也变得坑坑洼洼。

李昭华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挑挑选选,最终寻了个废弃多年的院子,翻进墙头,到处搜搜看看,扫去蜘蛛网后,终于选定了一个稻草堆,将伞收起放至身侧,躺下去用双手环抱住自己,慢慢睡着了。

雨,在屋外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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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皇
连载中春长赢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