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招魂满绣迎往客,纸鸢妄渡烂柯人。

李昭华装作才刚刚转醒,一睁眼就立马惊慌地大喊道:“你们是谁啊!我怎么会在这里!”

那秀丽女子似乎被吓得一跳,转过脸庞来,点缀期间的发带随风飘荡,她随手拨开,着急道:“小姐请放心,我是济安堂的坐诊大夫,今日在码头上发现你昏迷了,所以才暂时将你安置在此处,方才我……”

李昭华眼睛咕噜噜、直溜溜打转,一边往床上缩还一边不依不饶打断道:“你不要骗我,这是哪里?救命啊救命啊!有没有人来救救我,拐卖啦,拐卖人口啦!”

她这动静闹得有些大,门口立即聚拢一群闲人,指指点点,门内挑拣药材的几个少女均有些不知所措。

这秀丽女子却不见丝毫尴尬,温声细语解释道:“小姐,我们真没骗你,这里是陇西地界,世家大族李氏坐镇,你大可放心,我叫白露,最近由我来给大家看病坐诊,大家都叫我白大夫。”

李昭华其实早已认出这里是陇西了,风里都带着点干燥的意味,与余杭的江南水乡别有不同。

街上有敲锣打鼓之声,呕哑嘲哳,哀哀戚戚,不似喜事,而是送葬。

名叫白露的大夫踱步至床前:“小姐,你身上好像有过敏之疹,我已让人调配了药材,不知小姐你……”

李昭华心知不能让她诊脉,计上心头,瞬间抹了一把头发,歪歪斜斜起身,还扯扯袖子,嘴里大喊着“救命救命啊!”,推开她,状似害怕地跑了,那名叫白露的大夫见此摇摇头,放下手中刚抓的药,挥散了众人。

李昭华夺门而出后,发现街上四处挂满白幡,沿街敲敲打打。

她知道该往哪里去,一溜烟就跑没影了。

到了锁纹楼,巍峨的高墙,朱红色的墙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,墙头上的金色琉璃瓦熠熠生辉。

九龙阶笔直地向高处延伸,好似要直插云霄,两旁伫立石雕瑞兽,狻猊、獬豸、麒麟……形态各异,或怒目圆睁,或昂首向天,皆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威,忠实地守卫着这条通向权利尽头的阶梯。

李昭华站在门前,恢弘大气的建筑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白幡,九龙阶两侧皆悬有白色灯笼,纸钱撒的满地都是,露出点萧瑟之感,往来门生皆作白衣打扮,腰间配着剑,一脸丧气样。

楼外前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,她随机拉住一女子询问:“哎哎哎,这位道友,李氏办的是哪位的丧事?”

那女子扯回袖子,凉声道:“还能有谁?陇西李氏家主李岱宗呗,这祸害总算死了,苍天有眼啊!”

果然不出所料,是李岱宗。

突兀出现一阵喧哗之声,众人看向声音发出之地,一群作侠客打扮,身穿黑色布衣,手里拿乱七八糟的武器,或火钳或铁剪,在一众白衣中分外惹眼。

“我们要讨个公道!”

“对,李岱宗死了李氏也该给我们一个说法!”

“就是!”

“还我公道,还我公道!”

……

一伙人直直冲到锁纹楼撞开客人往前挤,门生在尽力驱赶,李昭华也被人群挤到一旁,他们群情激奋,眼露凶光,不知道李岱宗又做了什么,得罪这么多人,竟连死了都不得安生。

“请各位冷静一点,我们家主马上就来了!”

“前任家主已死亡,还请稍等!”

身穿龙纹白衣的门生满头大汗解释,用剑鞘抵挡,又不敢太放肆,人群有太多普通人,唯恐伤人性命。

那伙人依旧不依不饶,大声嚷嚷,吊唁之人也乐得瞧这热闹,被撞也不在意,站至一旁窃窃私语,纷纷猜测发生了何事。

站在队伍前方的光头汉子一个猛冲就撞开了挡着的弟子,嘴里喊着“公道”就要穿过门生,走上九龙阶,打头的门生脸色一变,剑瞬间出鞘,就要刺向那光头汉子的后心位置。

“住手!”一柄龙渊剑横冲过来,寒霜见芒,似有龙吟,两剑相撞,发出叮咚一声,那门生的剑瞬间落地,他吃痛喊道:“家主。”

好剑法!!!

不知来者为谁。

李昭华挑眉看向来人,九龙阶上,一名妙龄少女一袭龙纹白衣,气质平和,脸上尽是悲痛之色,身后还跟着洋洋洒洒一大群弟子,快速飞至眼前。

“对不住了,各位,若要吊唁还请先行去往灵堂,我处理此事后再与诸位寒暄。”并示意身后弟子带路,她则拾起刚刚掷来的龙渊剑。

吊唁之人也都配合,跟着弟子踏上九龙阶,李昭华还站在原地,少女微微抬头,朝李昭华点点头,示意她先走,李昭华露齿一笑,身形却半分未动。

白衣少女还要再说点什么,那伙人一见是个羸弱少女,互相使了个眼色,急吼吼地嚷开了:“走什么走,要让大家伙好好瞧一瞧,这李岱宗做的好事,简直丧尽天良!”

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,立刻扯开衣服,露出胸膛,赫然是纸鸢渡痕迹,只是这人已然无事,痕迹也不久之后自会消失。

不只这人,身后一伙人胸膛上都有,或深或浅,只是均被拔除,已无大碍。

带头的是一位粗壮莽汉,大饼脸,络腮胡,声如洪钟:“李氏小儿,我且问你,李岱宗是不是因纸鸢渡而死。”

那少女反应不大,却是温言答道:“是。”

“我再问你,他前些日子是不是途径范阳。”

少女又再次答道:“是。”

那伙人满意了,继续叫嚣道:“你承认就好,他既是被纸鸢渡所害,又曾到过范阳,还说不是他干的?他一向欺男霸女,作恶多端,此事定要给我们范阳欧氏一个说法。”

少女脸色未变,站在一旁的高马尾门生却脸色铁青,反驳道:“你们少血口喷人,简直胡搅蛮缠,就算感染也不可能有这么多人!”

为首络腮胡大汉赖皮一般叫道:“怎么不可能,陈郡谢氏的芳华宴上,我们可都听说了,他周围门生一碰之下全部死绝,这你们总不能抵赖吧,再说了,平常李岱宗是个什么人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”

正在九龙阶上的客人都竖起耳朵听着呢,听到这一句,还有人微微点头符合,李昭华啧啧称奇,这李岱宗果然臭名昭著,名声极差。

那圆脸门生还要再辩,少女却已经抬手制止了,而是继续温声道:“不知各位想要个什么样的处置,前任家主已死,一切因果报应都该终结了。在下是陇西李氏现任家主李宴禾,此后一切事宜皆由我接手,若有什么问题还请直言不讳。”

一伙人总算是有点熄火,为首大汉道:“若能给我们每人一块黄金,我们就不再追究,马上退返范阳。”

李昭华无言,她知道这伙人是来干什么的了,许是见陇西李氏新任家主是一少女,又恰逢李岱宗死亡,这是来找李氏不痛快的。

李宴禾并未表现出不愿的神色,微微点头道:“行,给了就自行离去吧!”她吩咐身旁那名圆脸门生几句,那门生一脸愤愤之色,还是领命去库房了。

那为首之人见状眼珠一转又嚷嚷道:“不行不行,一块怎么够,需给我们每人两块才行。”这就有点故意找茬了,他们少说也有两三百人,每人一块就已经不是小数目了,如今又出尔反尔,半点风度都无。

李昭华暗暗心想,不知道这少女又要怎么做了,乖乖就范?还是……

转身上梯的李宴禾当即站定步伐,回头继续温声道:“各位又待如何?”

另一个高马尾门生也忍不住了,反唇相讥:“你们不要得寸进尺,给你们钱那是家主宅心仁厚,现在狮子大开口就强人所难了。”

络腮胡大汉立即变了神色,满脸横肉直抖,眉毛一竖哼道:“什么叫强人所难,你们陇西李氏以前可是皇族,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点补偿的钱财罢了,怎么就拿不出来了?以前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样神气?”

高马尾门生涨红了脸辩解道:“这怎么能一样……”

李宴禾打断这门生话语,还是继续温声询问:“请问这位侠士,姓甚名谁,师承何处,今日李氏有大事要办,多有不便,改日可登门拜访,将赔礼尽数奉上。”

这李宴禾当真了不得,这肚量,这态度,果然能当家主的就是不一样,这要是她李昭华,在他开始找茬那一刻就给这人打得满地找牙,分不清东南西北了。

那络腮胡大汉一听,瞬间觉得扬眉吐气,大笑一声:“在下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我就是江湖人称西北一枝花的于晖于大侠是也!”

下一秒,寒芒一闪,还在哈哈大笑的脑袋与身体瞬间分家,热血四溅,随他一起吵嚷的人群立马安静如鸡,李宴禾则从怀里拿出一方绣帕擦拭剑身,轻声道:“对不住了,于大侠,这是你逼我的,我也是没办法了。”

李昭华看这发展哑然失笑,果然不愧是李家人吗?一样的霸道。

李宴禾又面带微笑,温柔询问:“诸位还需要两块黄金吗?”

众人吓得大叫一声,瞬间作鸟兽散,什么黄金白银全都不顾了,一个接一个,屁滚尿流跑得比狗还快。

李宴禾才看向李昭华道:“这位道友,看戏可看够了,若要吊唁,还请尽早,我们……”话未完,九龙阶尽头处传来爆破之声,碎石飞溅,那是李岱宗的灵堂安置之处——龙阳殿。

李昭华飞身而上,灵堂里的人狂奔而出,大叫道:“棺材被炸了!”到处皆是浓烟滚滚,白幡起火,绵延一片,众人皆捂口鼻,四面八方乱跑。

李宴禾迅速跟上,飞至殿门前,立即着人调配人手转移宾客,李昭华则趁乱而入,看到了一点碎末纸屑,心道不会是她派来的纸人炸的吧,这猜测来得有些没来由,她却心念一动,随手捻起一点,材质普通又无灵力,不好判断,也可能是吊唁之人所烧纸钱。

但这爆炸,确实有些蹊跷,她才派出纸人,这边就发生了爆炸,其中没点什么她可不信。

随即李昭华顺势用手拨开迷雾,找到翻倒的棺材,探头查看尸体情况,果不其然,李岱宗呈面目生疮,身体溃烂,七窍流血之状,与玄机散人所预言的场景别无二致。

李昭华一看便不再理会,而是迅速寻找是否有可疑之人,但每个来吊唁的人都惊慌失措,又全在跑动,香炉四翻,白幡全都倒得横七竖八,整个灵堂,怎一个乱字可言,根本看不出任何名堂来。

李昭华眼尖地发现,李岱宗的尸体的脸部位置甚至被惊慌的人群踩了好几脚,这其中未必没有故意之人,借着迷雾而行报复之事,活着没法泄愤,死了踩几下不过分吧。

“余二,先救人!”

“是。”

“嘉一,去把家主尸体抬出来!”

“是,家主!”

一众门生听从指挥,齐齐行动,倒也算井然有序。

看来这灵堂之事李宴禾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置,李昭华悄悄随着人群离开了龙阳殿,只能先行离开了,背后之人根本没出现,七大世家之人都还未赶到陇西,这里留下的大多都是附属家族,就算要查,进进出出那么多人,根本无从查起,且目前太过混乱,以免节外生枝,更别说她现在心头隐隐不安。

李昭华脚步加快,顺着混乱的人流快速走下九龙阶,从这殿中出来之人都灰头土脸,李昭华进去一遭也是灰扑扑的,那绣纹反而被遮盖住了,她也不在意,抖抖袖子,又是一条好汉。

突然,身后有劲风袭来,李昭华身形一晃,侧身躲避,那人却不是要攻击她,而是撒了一把香粉,李昭华躲闪不及中了暗算,眼前一黑,立马躺倒在地。

这偷袭发生在瞬息之间,众人看见有人倒地这才急忙喊道:“快,这里又有个晕倒的,快抬到偏殿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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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皇
连载中春长赢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