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第九章

重重纱帐垂下,隔开外间与内寝。烛火透过层层叠叠的轻罗软红,滤成一种暖昧的、浑浊的光,懒懒地铺在地上。

水汽,混着内寝里焚着的龙涎香,丝丝缕缕地从帐底漫出来,暖烘烘、沉甸甸地往人身上缠,往鼻子里钻。那香气霸得很,甜得发腻,熏得人头晕脑胀,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,闷得喘不过气。

帐内,声音细细碎碎地传来。

是笔尖舔过砚台的微响,墨条不疾不徐研磨的沙沙声。还有女子娇柔的笑,像春日里最嫩的柳梢,拂过水面,撩起一圈圈酥到骨子里的涟漪。

“殿下……别在这儿……墨要滴了……”

是墨柳的声音,含在喉咙里,带着笑,也带着喘。

然后是沈雾低沉的、含着某种戏谑愉悦的嗓音,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帐幔,钻进红玄的耳朵:“滴了又如何?墨大人何处不能作画?”

一阵衣物窸窣,墨柳似嗔似喜地惊呼,随即是更压抑不住的低笑与喘息。那声音,黏腻地交织着,像无数细小的钩子,勾扯着红玄的耳膜。

红玄的指尖冰凉,缓缓地、用力地蜷缩起来,指甲一点点抵进掌心。

掌心有几道旧疤,粗糙不平的触感。指尖准确地找到位置,用力掐下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帐内的动静终于歇了,只余下女子满足后慵懒细微的鼻息。

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。

沈雾走了出来。他只松松披了件寝衣,襟口敞着,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,上面似乎还沾着点点未干的墨迹。几缕黑发微湿,贴在额角,让他惯常冷厉的眉眼,此刻也染上几分餍足后的疏懒。

他手上似乎有些湿黏,目光随意地扫过红玄,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扯过她一片深墨色的袖角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,从指根到指尖,一根一根,擦得仔细。

冰凉的丝绸袖料擦过皮肤,红玄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和力度。她没有动,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。

他开口,声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哑,听不出情绪:“墨柳睡下了?你去准备,伺候孤沐浴。”

“是。”红玄低声应道,声音平直无波,垂眼退了出去。

温泉水引自宫外玉山,终年氤氲着热气。浴池用整块的汉白玉砌成,宽敞得能容十数人。

红玄将新的浴巾、香露、干净寝衣一一摆放整齐,试了水温。

沈雾随后踱来,褪去寝衣,踏入池中,靠在池壁,闭目养神。水汽润湿了他漆黑的眉发,殿内安静,只有水流轻漾的声响。

红玄用木勺舀了温水,轻轻淋在他的肩背上。她的目光落在水面,或是他身后的池壁,绝不乱瞟一分。

水流声持续了一会儿。

忽然,她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,力道极大,她还没来得及惊呼,整个人就被拽得向前扑。

“噗通——”

水花四溅。温热的池水瞬间没过头顶,灌入耳鼻。惊慌中,她胡乱抓握,指尖触到光滑坚实的肌理。

是沈雾的胸膛。

她被牢牢禁锢在他和池壁之间。水波激荡,她的发髻散了,墨黑的长发水草般飘荡开来,贴在两人的肌肤上。隔着湿透的厚重衣料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滚烫热度,以及某种蓄势待发的危险。

沈雾低下头,水珠从他额发滴落,砸在她的睫毛上。他的眼睛在氤氲水汽里显得格外幽深,像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,也不愿看懂的情绪。他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脸,另一只手却粗暴地扯开她湿透的衣襟。

肩胛处,一道旧疤暴露在湿热空气与他的视线下。疤痕狰狞,皮肉扭曲,颜色比周围深得多。

他的目光定在那道疤上,手指抚上去,力道不轻,带着粗粝的摩擦感。

红玄咬紧了唇,将所有的呜咽都堵在喉咙里。水不断漫上来,淹没她的口鼻,又在下一瞬退去,留下窒息般的空白。眼前是他的胸膛,水光淋漓,再往上,是他滚动的喉结,线条冷硬的下颌。

在又一次灭顶与窒息的间隙,她听见他的声音,混在水声与喘息里,有些模糊,却又异常清晰地刺入耳中:

“丑得很。”

他的指尖重重碾过那道疤,随即像被烫到般,倏地移开目光,转向一旁蒸腾的白雾。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声音却依旧是冷的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。

“回去记得用孤给你的药。”

水又一次涌上来,淹没她的视线。迷蒙的水光里,她看着他近在咫尺,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侧脸。

水波晃荡,光影破碎。意识在窒息的边缘漂浮。

沈雾于松开她,径自起身,带起一片哗啦水响。他跨出浴池,水珠从劲瘦的腰身滚落,

他没有再看池中一眼,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,不值一提。身影很快消失在蒸腾的水汽与鲛绡帐之后。

红玄还浸在水里,湿透的沉重宫装裹着她,不断把她往下拉。温泉水烫得皮肤发红,心口却一阵阵发冷,冷得她微微颤抖。

她慢慢滑坐到池底,温热水流包裹住全身。仰起头,透过晃动的水面,只能看见浴殿穹顶模糊的彩绘,扭曲而斑斓。

水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压迫过来,淹没口鼻,隔绝声响。

她在那一瞬间的窒息与寂静里,什么也没想。

又或者什么都想到了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东宫影
连载中羞耻的尾鳍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