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雷声渐渐远去。午时末,雨势渐歇,天空开始放晴。
一个时辰后,宫中传来消息。
礼部侍郎之女芙芝,午时在府中后花园喂鱼时,遭遇雷暴大风,石桥栏杆突然断裂,不幸坠入池中。等下人发现救起时,已溺亡多时。
消息传到重华殿时,沈雾正在用午膳。
来报信的太监跪在地上,战战兢兢地说完,头埋得极低,不敢看太子的脸色。
沈雾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平淡,“传孤的话,礼部侍郎痛失爱女,孤心甚悯。赐白银千两,绸缎百匹,以示抚慰。”
“是。”太监应声退下。
墨柳坐在一旁,手中的筷子微微颤抖。她抬头看向沈雾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——有庆幸,有后怕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沈雾像是没看见她的表情,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。
“味道不错,”他说,“你也尝尝。”
墨柳勉强笑了笑,夹了一筷子,却食不知味。
殿外,红玄静静站着。
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她身上。
芙芝死了。
红玄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一片冰封的平静。
她没得选。
从八岁那年,沈雾从死人堆里把她捡回来那天起,她的命,就不再属于自己了。
她是他手中的刀,不问是非,不论对错。
夜深人静时,她也会梦见那些死在她手中的人,梦见他们睁着眼睛,死死盯着她。
可那又如何?
梦醒了,她还是那把刀。
锋利,冰冷,无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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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浅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侍卫房。
他一身尘土,脸上还有几道擦伤,显然是刚从试炼场回来。
推开门,看见红玄坐在桌前擦剑,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在啊。”浅卿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红玄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:“试炼场如何?”
“还能如何?”浅卿苦笑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“一群亡命之徒,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。我今天差点被一个小子捅个对穿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红玄看见他手臂上缠着的绷带,渗着血。
“伤得重吗?”她问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浅卿摆摆手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芙芝的事……成了?”
红玄擦剑的动作顿了顿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浅卿盯着她看了半晌,叹了口气:“玄儿,有时候我在想,咱们这样…会有报应吧?”
红玄没说话,只是继续擦剑。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,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。
“殿下于我们有救命之恩。”浅卿自顾自地说下去,“没有殿下,咱们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。可是……这些年,细数咱们手上的人命…”
“浅卿。”红玄打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,“慎言。”
浅卿一怔,随即苦笑:“是,我多嘴了。”
他起身,从柜子里翻出金疮药,开始给自己换药。动作笨拙,好几次扯到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红玄放下剑,走过去:“我来。”
浅卿愣了愣,把药瓶递给她。
红玄解开他手臂上的旧绷带,伤口很深,皮肉外翻,虽然已经止血,但看起来依然狰狞。她清洗伤口,上药,包扎,动作熟练而轻柔。
烛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柔和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浅卿看着,忽然轻声说:“玄儿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离开?”
红玄的手顿了顿。
“离开东宫,离开京城,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浅卿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,“种几亩田,养几只鸡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……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红玄打断他,声音依旧冷淡,但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些。
“是啊,傻话。”浅卿自嘲地笑笑,“咱们这样的人,注定是见不得光的。离开了东宫,又能去哪呢?”
红玄没接话,只是专注地包扎伤口。
包扎好,她收起药瓶,转身要走。
“玄儿。”浅卿叫住她。
红玄回头。
浅卿看着她,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:“如果有一天……我是说如果,殿下要你杀我,你会动手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
红玄僵在原地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朵灯花。
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干涩: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
“如果有呢?”
“……我会。”
两个字,说得艰难,却斩钉截铁。
浅卿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悲哀:“那就好。至少……死在你的手里,比死在别人手里强。”
红玄转身,背对着他:“你累了,早点休息。”
说完,她快步走出房间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几盏宫灯在夜风中摇曳。红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,深深呼吸。
浅卿的问题,像一把刀。
如果沈雾要她杀浅卿,她会动手吗?
会。
她没得选。
因为她是沈雾的刀,刀不需要有感情,不需要有选择。
只需要锋利,和听话。
可是……
红玄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。
她想起八岁那年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她的母亲早亡,人牙子把她和一群孩子关在破庙里,等着卖给青楼或者戏班。破庙漏风,雪从屋顶的破洞飘进来,冻得孩子们瑟瑟发抖。
她发了高烧,昏昏沉沉中,听见人牙子在说:“这个病成这样,卖不出去了,扔了吧。”
然后她就被拖了出去,扔在了雪地里。
雪真冷啊,冷得刺骨。她以为自己要死了,闭上眼睛,等着最后的时刻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马蹄声。
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,车帘掀开,一个锦衣少年探出头来。那是十三岁的沈雾,随皇帝出巡归来,路过此地。
“那儿怎么有个人?”少年问。
随从上前查看:“殿下,是个小女孩,快冻死了。”
“带回去。”少年说。
就这样,她进了东宫。沈雾请太医给她治病,教她识字,教她武功。他对她说: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我要你成为我最锋利的刀。”
她做到了。
十年时间,她从那个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小女孩,变成了东宫最顶尖的暗卫,太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她为他杀人,为他扫清障碍,为他做一切见不得光的事。
这是报恩,也是宿命。
可是有时候,她也会想:如果当年冻死在雪地里,会不会更好?
至少,不用双手沾满鲜血,不用在午夜梦回时,被那些亡魂惊醒。
红玄站直身体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是巡夜的侍卫。她转身,朝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推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
她没有点灯,只是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窗外,月光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冷冷地照进屋里。
红玄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的黑暗。
她想起芙芝。
她想起浅卿问她:“如果殿下要你杀我,你会动手吗?”
她想起沈雾说:“她自有她的用处。”
眼泪,无声地滑落。
但很快就被她擦去。
她坐起身,深吸一口气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化的寒冰表情。
墨柳升任礼部尚书的事,还需要扫清几个障碍。
她不能软弱,不需要有感情。
只需要锋利。
听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