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五章

雨还在下,雷声渐渐远去。午时末,雨势渐歇,天空开始放晴。

一个时辰后,宫中传来消息。

礼部侍郎之女芙芝,午时在府中后花园喂鱼时,遭遇雷暴大风,石桥栏杆突然断裂,不幸坠入池中。等下人发现救起时,已溺亡多时。

消息传到重华殿时,沈雾正在用午膳。

来报信的太监跪在地上,战战兢兢地说完,头埋得极低,不敢看太子的脸色。

沈雾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平淡,“传孤的话,礼部侍郎痛失爱女,孤心甚悯。赐白银千两,绸缎百匹,以示抚慰。”

“是。”太监应声退下。

墨柳坐在一旁,手中的筷子微微颤抖。她抬头看向沈雾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——有庆幸,有后怕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
沈雾像是没看见她的表情,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。

“味道不错,”他说,“你也尝尝。”

墨柳勉强笑了笑,夹了一筷子,却食不知味。

殿外,红玄静静站着。

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她身上。

芙芝死了。

红玄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
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一片冰封的平静。

她没得选。

从八岁那年,沈雾从死人堆里把她捡回来那天起,她的命,就不再属于自己了。

她是他手中的刀,不问是非,不论对错。

夜深人静时,她也会梦见那些死在她手中的人,梦见他们睁着眼睛,死死盯着她。

可那又如何?

梦醒了,她还是那把刀。

锋利,冰冷,无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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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浅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侍卫房。

他一身尘土,脸上还有几道擦伤,显然是刚从试炼场回来。

推开门,看见红玄坐在桌前擦剑,他愣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在啊。”浅卿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红玄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:“试炼场如何?”

“还能如何?”浅卿苦笑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“一群亡命之徒,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。我今天差点被一个小子捅个对穿。”

他说得轻松,但红玄看见他手臂上缠着的绷带,渗着血。

“伤得重吗?”她问。
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浅卿摆摆手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芙芝的事……成了?”

红玄擦剑的动作顿了顿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浅卿盯着她看了半晌,叹了口气:“玄儿,有时候我在想,咱们这样…会有报应吧?”

红玄没说话,只是继续擦剑。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,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。

“殿下于我们有救命之恩。”浅卿自顾自地说下去,“没有殿下,咱们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。可是……这些年,细数咱们手上的人命…”

“浅卿。”红玄打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,“慎言。”

浅卿一怔,随即苦笑:“是,我多嘴了。”

他起身,从柜子里翻出金疮药,开始给自己换药。动作笨拙,好几次扯到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
红玄放下剑,走过去:“我来。”

浅卿愣了愣,把药瓶递给她。

红玄解开他手臂上的旧绷带,伤口很深,皮肉外翻,虽然已经止血,但看起来依然狰狞。她清洗伤口,上药,包扎,动作熟练而轻柔。

烛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柔和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
浅卿看着,忽然轻声说:“玄儿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离开?”

红玄的手顿了顿。

“离开东宫,离开京城,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浅卿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,“种几亩田,养几只鸡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……”

“别说傻话。”红玄打断他,声音依旧冷淡,但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些。

“是啊,傻话。”浅卿自嘲地笑笑,“咱们这样的人,注定是见不得光的。离开了东宫,又能去哪呢?”

红玄没接话,只是专注地包扎伤口。

包扎好,她收起药瓶,转身要走。

“玄儿。”浅卿叫住她。

红玄回头。

浅卿看着她,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:“如果有一天……我是说如果,殿下要你杀我,你会动手吗?”

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

红玄僵在原地。
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朵灯花。

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干涩: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

“如果有呢?”

“……我会。”

两个字,说得艰难,却斩钉截铁。

浅卿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悲哀:“那就好。至少……死在你的手里,比死在别人手里强。”

红玄转身,背对着他:“你累了,早点休息。”

说完,她快步走出房间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
走廊里很暗,只有几盏宫灯在夜风中摇曳。红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,深深呼吸。

浅卿的问题,像一把刀。

如果沈雾要她杀浅卿,她会动手吗?

会。

她没得选。

因为她是沈雾的刀,刀不需要有感情,不需要有选择。

只需要锋利,和听话。

可是……

红玄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。

她想起八岁那年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她的母亲早亡,人牙子把她和一群孩子关在破庙里,等着卖给青楼或者戏班。破庙漏风,雪从屋顶的破洞飘进来,冻得孩子们瑟瑟发抖。

她发了高烧,昏昏沉沉中,听见人牙子在说:“这个病成这样,卖不出去了,扔了吧。”

然后她就被拖了出去,扔在了雪地里。

雪真冷啊,冷得刺骨。她以为自己要死了,闭上眼睛,等着最后的时刻。
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马蹄声。

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,车帘掀开,一个锦衣少年探出头来。那是十三岁的沈雾,随皇帝出巡归来,路过此地。

“那儿怎么有个人?”少年问。

随从上前查看:“殿下,是个小女孩,快冻死了。”

“带回去。”少年说。

就这样,她进了东宫。沈雾请太医给她治病,教她识字,教她武功。他对她说: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我要你成为我最锋利的刀。”

她做到了。

十年时间,她从那个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小女孩,变成了东宫最顶尖的暗卫,太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
她为他杀人,为他扫清障碍,为他做一切见不得光的事。

这是报恩,也是宿命。

可是有时候,她也会想:如果当年冻死在雪地里,会不会更好?

至少,不用双手沾满鲜血,不用在午夜梦回时,被那些亡魂惊醒。

红玄站直身体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是巡夜的侍卫。她转身,朝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
推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

她没有点灯,只是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
窗外,月光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冷冷地照进屋里。

红玄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的黑暗。

她想起芙芝。

她想起浅卿问她:“如果殿下要你杀我,你会动手吗?”

她想起沈雾说:“她自有她的用处。”

眼泪,无声地滑落。

但很快就被她擦去。

她坐起身,深吸一口气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化的寒冰表情。

墨柳升任礼部尚书的事,还需要扫清几个障碍。

她不能软弱,不需要有感情。

只需要锋利。

听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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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影
连载中羞耻的尾鳍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