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玄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芙芝在花园里喂鱼时的笑容,那样天真,那样无忧无虑。
而她,要亲手扼杀那份天真。
这就是她的命。
一把刀,不需要有感情,不需要有怜悯。
只需要锋利,和听话。
雨越下越大,雷声轰鸣,仿佛老天也在为某个即将逝去的生命哀悼。
红玄躺在床上,听着雷雨声,渐渐睡去。
她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泊中,手中握着剑,剑刃滴血。四周尸横遍野,都是她杀过的人。他们睁着眼睛,死死盯着她,仿佛在问:为什么?
她答不出来。
只能握着剑,一直站着。
雷雨下了一整夜。
寅时初,雨势渐歇,天边泛起青灰色。红玄准时起身,穿戴整齐,肩上的伤口经过玉肌膏的滋养,疼痛已大为缓解。
她推开窗,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庭院里的老槐树被雨水洗得碧绿,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。
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安宁。
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今日午时,还有一场更大的雷雨——钦天监三日前就已预测到,今日午时将有一场罕见的强对流天气,雷暴大风,甚至可能伴有冰雹。
芙芝,活不过午时三刻。
红玄走出侍卫房,照例先去重华殿外当值。沈雾尚未起身,殿门紧闭。她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,晨光渐渐明亮,宫人们开始忙碌起来。
卯时三刻,殿门开启。
沈雾走出时,已是一身朝服,准备去参加早朝。他看见红玄,脚步顿了顿,:“今日不必与我上朝。”
红玄垂首:“是。”
沈雾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已无大碍。”
“玉肌膏用了?”
“用了。”
沈雾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去。
红玄没有直接出宫,而是先回了侍卫房。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,打开,里面不是衣物,而是各式各样的工具——钩爪、绳索、暗器、毒药,以及几套不同样式的衣服。
她取出一套普通的粗布衣裳换上,又将头发打散,简单绾了个妇人髻。最后,从箱底翻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,仔细贴在脸上。
镜中的人,已从一个冷峻的侍卫,变成了一个相貌平平、毫不起眼的市井妇人。
红玄将寒宵剑藏在床下,只带了一把短匕和几枚淬了毒的银针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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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,安宁坊渐渐热闹起来。
红玄挎着菜篮,混在早起买菜的人群中,慢慢朝芙芝府邸走去。她没有直接靠近,而是在府邸斜对面的一家包子铺坐下,要了一笼包子,一碗豆浆,慢慢吃着。
包子铺的老板娘是个健谈的中年妇人,一边忙着蒸包子,一边和熟客们唠嗑。
“听说没?礼部侍郎家的小姐,前几日去白云寺上香,求了个上上签!”一个买菜的老妇人说。
“哟,那可是好事。芙芝小姐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吧?”另一个妇人接话。
老板娘一边收钱一边笑:“可不是嘛,我听说啊,侍郎夫人正相看人家呢。芙芝小姐那样貌、那家世,只怕要配个王公贵族才成。”
“要我说啊,”先前那老妇人压低声音,“芙芝小姐和太子殿下倒是般配……”
“嘘!”老板娘连忙打断,“这话可不能乱说!太子殿下何等身份,哪是咱们能议论的?”
几人立刻噤声,转了话题。
红玄安静地吃着包子,将那些闲言碎语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。
原来,芙芝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。难怪墨柳如此急着要除掉她——若芙芝真的嫁入东宫,或者与某个权贵联姻,礼部尚书的位置,就再难轮到墨柳了。
政治斗争,从来不只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,更是后宅、姻亲、人脉的全面博弈。而女子,往往成为这场博弈中最容易被牺牲的棋子。
红玄吃完最后一个包子,放下铜钱,起身离开。
她绕着芙芝府邸又转了一圈,确认了所有的守卫位置和换班时间。然后,她来到府邸后墙外的一条小巷。
这里僻静无人,墙头虽高,但有几处砖石松动,正好可以借力。
红玄左右看了看,确定无人,身形一纵,足尖在墙上几点,已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头,落在后花园中。
雨后花园草木葱茏,空气湿润。她藏身在一丛茂密的月季后,静静观察。
花园里很安静,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,但离这里很远。
红玄的目光,落在花园中央那座石桥上。
汉白玉的栏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,昨夜的大雨将石桥洗刷得干干净净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但栏杆最不起眼的一处,已有一道细微的裂纹。昨夜,她已用特制的药水浸泡过那处裂纹,药水能腐蚀石材,让裂纹在受到外力冲击时,瞬间断裂。
现在,只需要等待。
等待午时的雷雨,等待芙芝如往常一样来喂鱼,等待那阵恰到好处的风。
红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,拔开塞子,里面是几只细小的黑色飞虫。她将飞虫放出,飞虫振翅飞向石桥,落在栏杆上,很快与石色融为一体。
这是“听风虫”,东宫暗卫特训的小玩意,能感知细微的振动。一旦栏杆断裂,虫子会立刻死亡,她怀中的另一只母虫也会随之死亡,这样她就能第一时间知道事成。
做完这一切,红玄没有久留,悄无声息地原路翻出墙外。
时间还早,她找了间偏僻的茶馆,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间,静静等待。
窗外,天色渐渐阴沉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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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初,乌云再次汇聚。
茶馆里的客人开始议论纷纷。
“这天气,说变就变,上午还晴着,这会儿又要下雨了。”
“钦天监说了,今日有强雷暴,让大家没事别出门。”
“唉,我那晒的被子还没收呢……”
红玄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清香扑鼻,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。
她的注意力,全在怀中那只竹筒上。
竹筒里装着听风虫的母虫,此刻还活着,偶尔能感觉到细微的振动。
午时二刻,第一道闪电划破天空,紧接着是滚滚雷声。
雨点砸了下来,起初稀疏,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。风也起来了,吹得茶馆的幌子猎猎作响。
红玄放下茶杯,走到窗边。
从这个角度,看不见芙芝府邸,但能看见那片区域的天空。乌云压得极低,雷电在云层中翻滚,仿佛天公震怒。
午时三刻。
怀中的竹筒,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振动。
红玄心中一动,打开竹筒,里面的母虫已经死了,身体蜷缩成一团。
成了。
她重新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手很稳,茶水一滴未洒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震耳欲聋。街上早已空无一人,只有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,汇成一道道小溪。
红玄慢慢喝完那杯茶,然后起身,结了账,撑着油纸伞走进雨中。
她没有立刻去查看,而是先回了东宫。
换了衣服,卸下人皮面具,恢复侍卫装扮。然后,她像往常一样,来到重华殿外当值。
殿内,沈雾正在批阅奏章。墨柳也在,坐在下首的位置,帮着整理文书。
红玄站在殿外,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对话。
“殿下,吏部那边已经打点好了,只等礼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。”墨柳的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“嗯。”沈雾应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
“只是……”墨柳顿了顿,“丽妃那边,似乎有所察觉。她今日在太后面前,又提起了女官干政的事……”
“她翻不起什么浪。”沈雾淡淡道,“北境军权,孤迟早要收回来。”
墨柳沉默片刻,忽然轻声问:“殿下,红玄她……今日出宫了?”
殿外,红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沈雾放下笔,抬眼看她: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,”墨柳笑了笑,但那笑声有些勉强,“只是觉得,红侍卫毕竟是女子,总这样外出执行任务,难免惹人闲话。而且……她手上的血腥太多,对殿下名声也不好。”
沈雾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在担心孤的名声?”
墨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:“妾身只是为殿下着想。”
“那孤要多谢你了。”沈雾重新拿起笔,语气恢复了平淡,“不过红玄的事,你不必过问。她自有她的用处。”
墨柳咬了咬唇,没再说什么。
殿外,红玄握剑的手,微微松了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