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三章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和殿,沿着长廊往外走。

刚转过一个弯,迎面走来一行人。

为首的是一位宫装美人,云鬓高挽,珠翠满头,一身嫣红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。她扶着宫女的手,步履袅袅,正是皇帝近年来最宠爱的丽妃。

丽妃看见沈雾,脚步顿住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
“太子殿下,”她声音娇柔,眼中却闪着精光,“这么早就来给陛下请安,真是孝心可嘉。”

沈雾停下脚步,微微颔首:“丽妃娘娘。”

丽妃走近几步,目光在沈雾脸上流转,最后落在他身后的红玄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探究。

“这位就是传闻中太子身边那位女侍卫?”她轻笑,“果然英气逼人。只是……女子做侍卫,终究不合礼制。太子殿下,还是要注意些分寸才好。”

这话说得绵里藏针。

沈雾面色不变:“红玄武艺高强,忠心耿耿,是儿臣的得力护卫。礼制之事,不劳娘娘费心。”

丽妃的笑容淡了些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本宫也是为太子好。毕竟,朝中已有不少非议,说太子偏爱女色,连侍卫都要选个美貌女子……”

“娘娘。”沈雾打断她,声音冷了几分,“若无他事,儿臣先行告退。”

说罢,他不再看丽妃,径直往前走去。

红玄跟在他身后,经过丽妃身边时,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自己。她没有抬头,面无表情地走过。

走出很长一段距离,红玄才听见沈雾极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
那气息里,压抑着浓重的怒意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跟着。

出了宫门,马车已在等候。沈雾上车前,忽然回头看向红玄。

“你听见了?”他问。

红玄垂首:“属下只听见该听见的。”

沈雾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带着一丝嘲讽,也带着一丝疲惫。
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
红玄一怔:“属下骑马……”

“上车。”沈雾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。

红玄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上了马车。

车厢内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绒毯,中间一张小几,上面摆着茶具。沈雾已在主位坐下,闭目养神。

红玄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目不斜视。

马车缓缓启动。

车厢内一片寂静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,和两人的呼吸声。

良久,沈雾忽然开口:“丽妃的话,你怎么看?”

红玄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略一沉吟,答道:“丽妃娘家势大,其兄镇守北境,手握兵权。她今日之言,意在敲打殿下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”红玄顿了顿,“她在试探殿下对墨柳大人的态度。”

沈雾睁开眼睛,看向她。

他的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寒潭,此刻映着车厢内昏暗的光,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丽妃与墨柳大人素来不睦。墨柳大人若升任礼部尚书,势必威胁丽妃在朝中的势力。”红玄的声音平稳无波,“她今日故意提及‘女色’,一是敲打殿下莫要太过倚重女官,二是……试探殿下对属下的态度。”

沈雾的唇角勾起一抹笑:“你很聪明。”

红玄垂眸:“属下只是据实分析。”

“那依你看,孤当如何应对?”

红玄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沈雾:“殿下心中已有定论,何须问属下。”

四目相对。

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。

沈雾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,那里面平静无波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可不知为何,他就是知道,这平静之下,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。

就像他知道,昨夜她站在殿外四个时辰,听着里面的声音,心中在想什么。

就像他知道,她肩上的伤有多痛,可她从未喊过一声疼。

就像他知道……她对他,不只是主仆那么简单。

可那又如何?

他是太子,未来的天子。他的身边可以有无数女人,但绝不能动真情。红玄可以是他最锋利的刀,最忠心的狗,唯独不能是他心尖上的人。

那是软肋,是致命伤。

沈雾移开视线,重新闭上眼睛。

“下去吧。”他说,“去办你该办的事。”

红玄没有丝毫犹豫,躬身:“是。”

马车恰好停下。她推开车门,利落地跳下车,翻身上马,动作一气呵成,仿佛从未受过伤。

沈雾透过车窗,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。

他靠在车厢壁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芙芝必须死。

墨柳必须上位。

丽妃……也必须敲打。

而红玄,必须继续做他那把最锋利、最听话的刀。
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
可为什么,心里某个地方,空得发慌?

沈雾睁开眼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。

那上面,什么也没有。

---

红玄没有回东宫。

她骑着马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穿行。看似漫无目的,实则是在踩点。

芙芝的府邸在城东的安宁坊,礼部侍郎虽官职不算最高,但因掌管科举、祭祀等要务,府邸修得颇为气派。红玄绕着府邸转了三圈,将四周的地形、守卫的分布、换班的时间,一一记在心里。

午时,她来到府邸后街的一家茶楼,要了个临窗的位置。

从这个角度,刚好能看见芙芝府的后花园。花园里有座石桥,桥下是一池荷花,时值初夏,荷叶田田。

红玄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,慢慢喝着。

她在等。

午时三刻,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位锦衣少女出现在花园中。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,面容姣好,身段窈窕,手中提着一只竹篮,篮中装着鱼食。

正是芙芝。

她走到石桥中央,扶着栏杆,开始往池中撒鱼食。锦鲤争相跃出水面,溅起水花,她看得开心,咯咯笑起来。

红玄静静看着。

芙芝笑得很天真,像任何一个养在深闺、不谙世事的官家小姐。她不知道,自己的命运,已经在昨日夜里,被定下了死期。

红玄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茶很苦,涩得舌头发麻。

她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石桥的栏杆上。那是汉白玉雕成的栏杆,因为年久失修,有几处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昨日夜里,她已暗中动过手脚,让其中一处裂纹更加深了。

只需要一场雷雨,一阵强风,或者……一个恰当的时机。

芙芝喂完鱼,又在花园里逛了一会儿,才在丫鬟的簇拥下离开。

红玄收回视线,结了茶钱,起身离开。

走出茶楼时,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乌云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,很快遮蔽了阳光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

要下雨了。

红玄翻身上马,朝东宫方向奔去。

刚走出两条街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她没带蓑衣,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。肩上的伤口遇水,传来刺痛,但她浑不在意,只是策马狂奔。

回到东宫时,她已浑身湿透。

刚进侍卫房,就看见桌上放着那只白玉瓷瓶。旁边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是浅卿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主上给的,记得用。试炼场那边忙,这几日别找我。”

红玄拿起玉瓶,触手温润。

她沉默良久,终究还是打开瓶塞,倒出一些乳白色的药膏,涂抹在肩上的伤口处。

药膏清凉,很快缓解了疼痛。

她换下湿衣,穿上干净的侍卫服,又将剑仔细擦拭了一遍。做完这一切,她坐在床边,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。

这场雨,会下一整夜。

明天午时,应该还会有一场雷雨。

芙芝……活不过明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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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影
连载中羞耻的尾鳍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