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中,月光如水。
浅卿揉着后脑勺走出侍卫房所在的院落,刚转过回廊,脚步猛地顿住。
沈雾独自坐在廊下的石凳上,一袭玄衣几乎融入夜色,唯有手中那只白玉瓷瓶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那是御赐的“玉肌膏”,专治外伤,祛疤生肌有奇效,整个太医院一年也配不出几瓶。
浅卿心中一跳,连忙敛了神色,躬身行礼:“主上。”
沈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平静无波。但那平静之下,仿佛藏着暗涌的波涛。
“这么晚,来侍卫房做什么?”沈雾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属下……给红玄送些点心。”浅卿硬着头皮回答,“她受伤了,属下担心她……”
沈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,眼神迅速冷了下来。
那冷意并不强烈,却像寒冬腊月的风,瞬间穿透皮肉,冻到骨子里,浅卿不敢再说话。
“明日,”沈雾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你去试炼场,试炼新人。”
浅卿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
试炼场是什么地方?那是东宫最残酷的训练场,进去的新人,能活着出来的十不足一。而“试炼”新人,意味着他要亲自下场,与那些亡命之徒搏杀,直到筛选出合格者为止。
这差事又苦又累又危险,还吃力不讨好——分明是惩罚。
浅卿腹诽:这是准备要拿我撒气了。
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,恭敬应道:“是。”
沈雾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。良久,他起身:“这个拿给她”,将瓶子放在石桌上,转身离去,玄色衣摆拂过青石地面,无声无息。
浅卿望着桌上那瓶玉肌膏,又望望沈雾远去的背影,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拿起玉瓶,触手温润。转身想再回侍卫房,走到门口,却又停住了。
罢了,明日再说吧。
他将玉瓶揣进怀里,也转身离开了。
庭院恢复寂静。
只有月光依旧,冷冷地照着这座华丽的囚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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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晨,寅时三刻。
红玄准时出现在重华殿外。
她已换上了崭新的侍卫服,玄色劲装,腰束革带,脚踏乌皮靴。肩上的伤口经过一夜休息,疼痛稍减,但动作间仍有牵拉感。
她像一尊雕塑般立在殿门外,等待着沈雾起身。
卯时初,殿门开启。沈雾已穿戴整齐,一袭暗金蟒袍,头戴玉冠,面色如常,看不出昨夜纵情后的疲惫。
他走出殿门,目光在红玄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伤好了?”他问。
“好了。”红玄答得简洁。
沈雾没再多问,径直朝外走去:“今日随我入宫。”
“是。”
红玄落后三步,沉默地跟在他身后。晨光熹微,宫道两旁的宫灯尚未熄灭,橘黄的光晕与天边的鱼肚白交织在一起,映得青石路面泛着湿润的光。
两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间回荡。
沈雾的步子迈得很大,红玄需要稍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。她的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——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,即便在东宫之内,也从不松懈。
走到宫道转角处,沈雾忽然开口:“芙芝的事,你有什么计划?”
红玄略一沉吟:“礼部侍郎府戒备森严,芙芝身边有四个护卫,皆是高手。三日内要她消失,只能制造意外。”
“哦?”沈雾侧头看她,“什么意外?”
“芙芝每日午时会去后花园喂鱼,必经一座石桥。那石桥年久失修,栏杆松动。”红玄的声音平稳无波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,“明日午时,会有一场雷雨。”
沈雾的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深,带着审视,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调查得很清楚。”他说。
“职责所在。”
沈雾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良久,才淡淡道:“就按你的计划办。”
“是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
两人继续前行,很快到了宫门口。马车已等候多时,沈雾上车,红玄则骑马跟在车侧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辘辘声响。红玄端坐马上,腰背挺直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。
清晨的京城刚刚苏醒,早点摊升起袅袅炊烟,挑夫走卒匆匆赶路,偶尔有马车经过,扬起细微的尘土。
一切都显得平常而安宁。
但红玄知道,这安宁之下,藏着多少暗流涌动。
芙芝只是其中一朵小小的浪花。墨柳要上位,礼部尚书的位置必须空出来。而沈雾要巩固太子之位,也需要吏部、礼部这些关键位置,安插自己的人。
她不过是一把刀,一把锋利的刀。
马车驶入宫门,在长长的宫道上缓缓行进。红玄收起思绪,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护卫上。
今日面圣,不会太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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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和殿内,龙涎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。
老皇帝靠在龙椅上,面色灰败,眼窝深陷,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沈雾。他手中握着一串佛珠,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,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太子近来,”皇帝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似乎太过操劳了。”
沈雾躬身跪着,头垂得很低:“儿臣不敢,只是为父皇分忧。”
“分忧?”皇帝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痰音,“朕看你,是巴不得朕早点死,好让你名正言顺地坐上这个位置吧?”
此话一出,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。
侍立两旁的太监宫女纷纷低下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红玄立在殿门外,透过敞开的殿门,能看见沈雾挺直的脊背。她握着剑柄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父皇明鉴,”沈雾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儿臣绝无此心。”
“绝无此心?”皇帝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旁边的太监连忙递上帕子。好一会儿,他才缓过来,喘着粗气道,“那你暗中拉拢朝臣,结党营私,又是什么意思?吏部、礼部、兵部……你的人,都快塞满半个朝堂了!”
沈雾抬起头,直视着皇帝的眼睛:“父皇,儿臣所做一切,皆是为了江山社稷。朝中多有尸位素餐之辈,儿臣只是为朝廷选拔贤能。”
“选拔贤能?”皇帝盯着他,眼中寒光闪烁,“你选拔的,都是听你话的人吧?沈雾,朕还没死呢,有些事,不必如此心急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重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良久,沈雾才缓缓垂下头:“儿臣……谨遵父皇教诲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,终于疲惫地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“儿臣告退。”
沈雾起身,倒退着退出大殿。转身时,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红玄看见,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像拉满的弓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