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一章

东宫的月色,总比别处清冷几分。

红玄站在重华殿外,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。她的右手搭在腰间佩剑“寒宵”的剑柄上,五根手指节节分明,骨节处微微泛白。

已是子时。

殿内隐约传来女子的娇笑,掺杂着男子低沉的调笑。声音透过厚重的雕花木门,丝丝缕缕地飘出来,像看不见的丝线,缠绕在红玄的耳膜上。

她极轻地蹙了下眉——眉峰只是那么细微地一颤,若不是月光恰好照在她脸上,几乎无人能察觉。下一瞬,她便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化的寒冰面孔。

四个时辰。

从戌时三刻到现在,整整四个时辰。

红玄的腿站得有些僵,但她纹丝不动。这是她做太子贴身侍卫的第三年,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。沈雾总有处理不完的政务,见不完的臣子,以及……宠幸不完的女人。

只是今夜这位,格外久些。

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、近乎啜泣的呻吟。红玄搭在剑柄上的手指,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。

她认得那声音——墨柳,朝中唯一的女官,吏部尚书之女。三个月前刚被擢升为太子詹事丞,如今已是东宫常客。

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沉重的殿门终于“吱呀”一声,被从内推开。

墨柳款步而出。

她身上的官袍已穿戴整齐,只是发髻微乱,几缕青丝垂在颈侧。衣襟最上端的那颗盘扣松开着,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肌肤,上面印着几处暧昧的红痕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尚未褪尽的潮红,与眼中餍足的水光相映,透着一股慵懒的媚态。

她经过红玄身边时,脚步故意缓了一缓。

“红侍卫,”墨柳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,却又刻意放得柔软,“夜深露重,辛苦了。”

红玄的目光平视前方,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,声音毫无波澜:“职责所在。”

墨柳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三分得意,七分挑衅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扶着等候在外的侍女的手,摇曳着离开了重华殿。

直到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,红玄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。一直紧绷的肩膀,微微松弛了一寸。

“红玄,进来。”

殿内传来沈雾慵懒而沙哑的嗓音。

红玄推门而入。

扑面而来的,是一股浓烈的、属于情事后的特殊气息。龙涎香、女子脂粉香,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甜腻而潮湿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让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尖。

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,仿佛什么都闻不到,什么都看不见。

沈雾只松松披了件玄色外袍,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。墨发散乱地垂在胸前,衣襟大敞,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。他一手支颐,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,杯中残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,从红玄紧束的腰身缓缓扫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最后定格在她握着剑柄的那手侧的肩背上。

“站了四个时辰,累吗?”他开口,声音里还残留着**的沙哑。

“属下不敢。”红玄的回答简短如刀。

沈雾低笑一声,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,喉结滚动。他将空杯随手搁在案几上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。

“芙芝,”他薄唇微启,吐出这个名字时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礼部侍郎之女,墨柳升任礼部尚书路上最大的绊脚石。”

红玄静静听着,面上无波。

“本宫要她,”沈雾顿了顿,目光落在红玄脸上,“三日内,从这世上消失。”

“是。”红玄应得干脆利落,转身就走。

她已走至门边,手刚扶上门框。

沈雾忽然又低笑出声,那笑声里带着三分慵懒,七分玩味:“红玄,你不会到如今,还未经人事吧?”

红玄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
那僵硬极其细微,若非沈雾眼力过人,几乎无法察觉。但她终究没有回头,没有回答,径直跨出了殿门。

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合拢,隔绝了殿内的一切。

沈雾的笑声穿透门板传来,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,像某种无形的鞭子,抽打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。

红玄走下台阶,脚步很稳,一如往常。

只是握剑的手,指节白得吓人。

夜色更深了。

红玄回到侍卫房时,已是丑时三刻。这间屋子在侍卫所最偏僻的角落,狭小而简陋,一床一桌一椅,便是全部。

她反手栓上门闩,走到桌前,点燃油灯。昏黄的光晕铺开,照亮了桌上那把寒光凛凛的剑。

她没有立即休息,而是褪去了外袍,然后是里衣。

烛火摇曳下,肩背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。那是三日前执行任务时留下的,深可见骨,皮肉外翻,虽然已经止血,但边缘处仍有暗红的血痂。

她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,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。将药粉洒在伤处时,刺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她咬紧下唇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
上药,包扎,动作熟练而麻木,仿佛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。

刚处理好伤口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紧接着,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。

“玄儿!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!”浅卿端着盘热气腾腾的红枣酥闯了进来,脸上挂着惯有的嬉笑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穿好的里衣,以及肩背上新包扎的白布上,笑容瞬间凝固了。

“你这……”浅卿的声音沉了下去,他快步上前,将红枣酥往桌上一搁,“伤得这么重?怎么不去太医署?”

“小伤。”红玄拉好衣襟,系上腰带,声音冷淡。

“小伤?”浅卿盯着她苍白的脸,“这要是再深一分,就伤到筋骨了!到时候你这只手臂就废了!”

红玄没说话,只是坐到桌边,拿起一块红枣酥。酥皮金黄,还冒着热气,甜香扑鼻。

“你这姑娘,”浅卿在她对面坐下,叹了口气,“身上留这样深的疤,将来哪个男人肯疼你?”

红玄咀嚼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他。烛光下,她的眼睛是极深的褐色,像两潭古井,波澜不惊。

“多管闲事。”她咽下口中的酥饼,“我不需要男人。”

浅卿被她这态度气得一乐,凑近了些,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:“我不嫌弃啊。玄儿,你看我怎么样?武艺高强,相貌堂堂,还会心疼人——不如跟了我吧?”

话音刚落,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暴栗。

“哎哟!”浅卿捂着脑袋跳开,疼得龇牙咧嘴,“下手这么狠!你这手劲儿,哪个男人吃得消!”

红玄懒得理他,自顾自吃着红枣酥。她吃得极慢,一小口一小口,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
浅卿看她吃得认真,眼神软了下来。他太了解她了——这姑娘看着冷硬,其实最是念旧。这红枣酥,是她家乡的小吃,整个东宫,只有他会做。

“行了行了,我走还不成吗?”浅卿悻悻转身,推门出去,“记得按时换药!不然留了疤,以后可别怪我!”

门在身后合拢。

红玄吃完最后一口酥饼,指尖沾了点碎屑,她下意识地送到唇边,轻轻舔去。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,却带着一种与她冷硬外表极不相符的、孩童般的纯真。

只是那纯真转瞬即逝,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。

她吹灭油灯,和衣躺下。
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的黑暗。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
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入睡。

明天还有任务。

芙芝,礼部侍郎之女,墨柳的绊脚石。

三日内,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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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影
连载中羞耻的尾鳍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