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玄回到侍卫房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她抱着膝盖,将脸埋在臂弯里。
眼泪,无声地流淌。
沈雾的话,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。
“一把刀,不该有感情。”
“尤其是……不该对主人有感情。”
是啊,她只是一把刀。
一把不该有感情,不该有奢望,不该有尊严的刀。
她早该明白的。
可是为什么,心还是会痛?
红玄,你太傻了。
真的太傻了。
她擦干眼泪,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。
镜中的女子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。
她对着镜子,扯了扯嘴角,想挤出一个笑容。却比哭还要难看。沈雾对宠幸的女子向来温存,她守在殿外听见过他兴起时无数的情话,但对她只有嫌弃与冷漠。
也是,她这样的女子,满身疤痕,怎会得到怜爱。
罢了。
就这样吧。
等一切结束,等沈雾登基,等这江山稳固……
她就离开。
冬至祭天的刺杀风波,在朝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皇帝受惊过度,回宫后一病不起。太医日夜守候在龙榻旁,汤药不断,却不见起色。朝政暂由太子沈雾代理,一时间,东宫门庭若市,前来请示的官员络绎不绝。
丽妃余党被连根拔起。北境军中数十名将领被革职查办,牵连者达数百人。朝中那些曾与丽妃有往来的官员,或贬或囚,一时间风声鹤唳,人人自危。
墨柳因在祭天大典中临危不乱,护驾有功,被擢升为太子少傅,位列三公。这是大周开国以来,女子所获的最高官职。
红玄的伤渐渐痊愈,但身上的疤痕却再也去不掉了。背上那道最深的刀伤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,永远烙印在她的身体上。
她依旧护卫墨柳,依旧沉默寡言,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浅卿几次想找她说话,都被她拒之门外。
“玄儿,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?”浅卿站在她房门外,声音里满是担忧,“你这样……我担心。”
门内毫无动静。
浅卿叹了口气,将一包还温热的红枣酥放在门口:“我给你带了吃的,记得吃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红玄靠在门内,听着那脚步声消失,才缓缓打开门,将红枣酥拿进来。
她坐在桌前,打开油纸包,拿起一块酥饼,慢慢吃着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甜得发腻。
她吃了一块,就再也吃不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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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宫中传来消息,皇帝病情加重,已连续三日昏迷不醒。太医院束手无策,几位老太医跪在殿外请罪。
沈雾守在皇帝病榻前,三日未眠。
这日深夜,他走出寝殿,脸色疲惫而阴沉。
红玄守在殿外,见他出来,垂首行礼。
沈雾看了她一眼,忽然道:“陪孤走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寂静的宫道上。夜已深,宫灯在寒风中摇曳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父皇……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沈雾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红玄沉默。
“太医说,若是能醒过来,或许还能撑几个月。若是醒不过来……”沈雾顿了顿,“就这几天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,听不出悲伤,只有疲惫。
红玄抬眼看他:“殿下节哀。”
沈雾笑了,那笑容很淡,带着嘲讽:“节哀?红玄,你觉得孤该悲伤吗?”
红玄没说话。
“父皇这些年,对孤如何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沈雾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夜空,“他防着孤,忌惮孤,打压孤。若非孤手段凌厉,恐怕早就被他废了太子之位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寒。
“现在他要死了,孤该悲伤吗?”沈雾转头看向红玄,“你说,孤该悲伤吗?”
红玄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恨,有不甘,也有一种即将解脱的释然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沈雾伸手,轻轻抚过她的脸:“红玄,你知道吗?这皇宫,就是一座吃人的囚笼。父子不像父子,兄弟不像兄弟,夫妻不像夫妻。所有人都在算计,都在争夺,都在……互相残杀。”
他的手很凉,凉得红玄打了个寒颤。
“孤不想这样。”沈雾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孤不想变成父皇那样,孤不想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红玄懂。
她看着他疲惫的侧脸,看着他眼中罕见的脆弱,心中某个地方,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会是个好皇帝。”
沈雾一愣,随即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属下……不知道。”红玄垂下眼,“但属下相信殿下。”
沈雾盯着她看了良久,忽然将她拥入怀中。
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。
红玄浑身僵硬,一动不敢动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,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,能感觉到他怀抱的温度。
很暖。
暖得让人想哭。
“红玄,”沈雾在她耳边低声说,“等这一切结束,等孤坐稳这江山,孤……不会亏待你。”
红玄闭上眼睛。
眼泪,无声滑落。
她知道,这可能又是谎言。
但她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属下……相信殿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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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腊月二十六,深夜。
皇帝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守在床边的沈雾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雾儿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弱如蚊蚋。
“父皇。”沈雾俯身,“您醒了。”
皇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恨朕吗?”
沈雾沉默片刻,答:“儿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,不是不恨。”皇帝苦笑,“朕知道,这些年,朕对你……太苛刻了。”
沈雾没说话。
“朕老了,”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这江山……终究是要交给你的。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。”
“父皇请讲。”
“善待你的兄弟姊妹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他们都是你的骨肉至亲,不要……赶尽杀绝。”
沈雾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儿臣答应。”他说。
皇帝似乎松了口气,缓缓闭上眼: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直至无声。
太医上前探了探鼻息,脸色一变,跪倒在地:“陛下……驾崩了!”
丧钟敲响。
九声,声震京城。
皇帝驾崩,举国哀悼。
按照遗诏,太子沈雾继位,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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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当夜就出事了。
二皇子沈岚,三皇子沈峰,四皇子沈岳,联合在京的几位皇叔,打着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率兵围困了皇宫。
他们说,皇帝驾崩得蹊跷,怀疑是太子毒杀。又说太子残暴不仁,不配为君。
叛军人数众多,且装备精良,显然是早有预谋。
皇宫被围得水泄不通,禁军死守宫门,双方僵持不下。
重华殿内,沈雾一身戎装,面色冷峻。
墨柳站在他身侧,脸色苍白:“殿下,叛军势大,禁军恐怕撑不了多久。我们……该怎么办?”
沈雾没说话,只是看向站在殿下的红玄。
“红玄,东宫暗卫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三百七十二人。”红玄答道,“其中精锐一百二十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传令下去,今夜子时,打开西华门,放叛军进来。”
墨柳和红玄都愣住了。
“殿下!”墨柳惊呼,“西华门一开,叛军长驱直入,皇宫就守不住了!”
“谁说孤要守了?”沈雾冷笑,“孤要的,不是守住皇宫,而是……将他们一网打尽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西华门内的那片空地:“这里,是瓮城。叛军从西华门进来,必经此地。瓮城两侧有箭楼,居高临下,正是设伏的好地方。”
红玄明白了:“殿下是想……诱敌深入,关门打狗?”
“没错。”沈雾点头,“叛军以为西华门是突破口,必定全力进攻。等他们全部进入瓮城,我们就关上城门,瓮中捉鳖。”
墨柳还是担心:“可是……万一他们不上当呢?”
“他们会上当的。”沈雾眼中寒光闪烁,“因为西华门的守将,是二皇子的人。孤已经‘安排’好了,今夜子时,他会‘献门’。”
这是要将计就计。
墨柳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看着沈雾冷峻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,比她想象中更可怕。
“红玄,”沈雾看向她,“你带一百暗卫,埋伏在箭楼上。等叛军全部进入瓮城,听孤号令,万箭齐发。”
“是。”
“浅卿,”沈雾又道,“你带剩余暗卫,守在瓮城出口。一旦箭雨过后,立刻杀出,一个不留。”
浅卿单膝跪地:“遵命!”
“墨柳,”沈雾最后看向她,“你留在重华殿,哪里也不要去。等一切结束,孤来接你。”
墨柳咬着唇,点了点头。
沈雾安排好一切,走到红玄面前,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。
红玄看着他眼中的关切,心中一暖:“殿下也要小心。”
沈雾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几分温柔:“好,玄儿,等过了今夜…”
他没有说完,红玄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