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玄醒来时,已经是三天后。
她睁开眼,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——这是她在东宫侍卫房的房间。
浑身剧痛,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装起来。她试着动了动,却发现自己被包扎得像一个粽子,动弹不得。
门被推开,浅卿端着一碗药走进来。
看见她醒了,他眼睛一亮:“你终于醒了!”
“殿下……”红玄声音沙哑,“陛下……”
“都安全。”浅卿坐到床边,将药碗递到她唇边,“先喝药。”
红玄乖乖喝药,苦得她直皱眉。
浅卿看着她苍白的脸,眼中满是心疼:“你知不知道,你差点就死了?背上那一刀,再深一寸就伤到脊椎了。腰上那一刀,差点捅穿肾脏。还有手臂、肩膀……全身十几处伤口,失血过多,昏迷了三天三夜!”
红玄沉默片刻,问:“祭天大典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”
浅卿脸色沉了下来:“刺客一共三十七人,全部伏诛。陛下受了惊吓,回宫后一直卧病。殿下……殿下受了伤,但无大碍。”
“刺客是什么人?”
“还在查。”浅卿压低声音,“但那些刺客身上,都有北境的刺青。而且他们的武功路数……像是军中的。”
红玄的心一沉:“北境军?丽妃的娘家?”
“十有**。”浅卿叹了口气,“丽妃被打入冷宫,她娘家在北境的势力也被清洗。他们这是狗急跳墙,想刺杀陛下,制造混乱。”
“那墨大人……”
“墨柳没事,你把她推开了,她只受了点轻伤。”浅卿顿了顿,看着红玄,“玄儿,这次……你立了大功。殿下说,要重赏你。”
红玄摇摇头:“属下只是尽本分。”
浅卿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红玄察觉他的异样。
“没什么。”浅卿别开视线,“你好好养伤,别想太多。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说完,他匆匆离开。
红玄看着他仓促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不安。
浅卿有事瞒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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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五日,红玄终于能下床走动。
她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,但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疤痕。尤其是背上那一刀,深可见骨,就算用了玉肌膏,恐怕也会留下永久的印记。
这日午后,她正在院子里慢慢走动,一个太监匆匆而来。
“红侍卫,殿下召见。”
红玄心中一紧。
这是她受伤后,沈雾第一次召见她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袍,跟着太监来到重华殿。
殿内,沈雾正在批阅奏章。他左臂还缠着绷带,脸色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好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目光落在红玄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
“伤好了?”他问。
“已无大碍。”红玄垂首。
沈雾放下笔,走到她面前,伸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。
这个动作很轻,却让红玄浑身一僵。
“这次,你做得很好。”沈雾的声音很平静,“若非你,父皇和孤,恐怕都要遭难。”
“属下分内之事。”
沈雾盯着她看了良久,忽然道:“你想要什么赏赐?”
红玄摇头:“属下不需要赏赐。”
“不要?”沈雾挑眉,“金银财帛,官位爵禄……或者,你可以提一个请求,只要孤能做到,都会答应你。”
这话很熟悉。
墨柳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红玄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沈雾:“殿下真的……什么都答应?”
沈雾被她眼中的认真震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只要孤能做到。”
红玄深吸一口气,缓缓跪了下去。
“属下只有一个请求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请殿下……放属下离开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沈雾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属下请求离开东宫,离开京城,去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红玄一字一句,说得清晰,“这是属下唯一的请求,请殿下恩准。”
沈雾盯着她,眼中风云变幻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为什么?”
红玄垂下眼:“属下累了。”
“累了?”沈雾冷笑,“红玄,你八岁入东宫,孤教你武功,教你识字,给你锦衣玉食,给你地位荣耀。现在你说累了,想走?”
红玄咬紧下唇,不说话。
“是因为孤让你受伤?还是因为……”沈雾顿了顿,声音更冷,“因为墨柳?”
红玄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沈雾捕捉到了那丝慌乱,心中怒火更盛。
他弯腰,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。
“告诉孤,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是不是……喜欢孤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刀,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。
红玄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想否认,想撒谎,想说“属下不敢”。
但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的沉默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沈雾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痛苦,心中的怒火,忽然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有惊讶,有得意,也有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“果然。”他松开手,直起身,背对着她,“红玄,你太让孤失望了。”
红玄跪在地上,浑身冰冷。
“一把刀,不该有感情。”沈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冰冷而残忍,“尤其是……不该对主人有感情。”
红玄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但她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跪着,任眼泪无声滑落。
“你想离开?”沈雾转过身,看着她,“可以。等孤登基之后,等这江山稳固之后,你想去哪,孤都准你。”
红玄猛地睁开眼:“殿下……”
“但现在不行。”沈雾打断她,“现在,孤还需要你这把刀。冬至刺杀之事,还没有结束。丽妃余党,北境军权,朝中反对势力……孤还需要你,为孤扫清一切障碍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。
“红玄,”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“再帮孤一次。等这一切结束,等孤坐稳这江山,孤……放你自由。”
红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眼中罕见的温柔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知道,这可能是谎言。
但她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属下……遵命。”
沈雾笑了,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:“乖。”
那笑容很温柔,却让红玄的心,更冷了。
她起身,踉跄着退出大殿。
走出重华殿时,阳光正好,她却觉得浑身冰冷。
浅卿等在殿外,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,连忙上前扶住她。
“玄儿,你怎么了?殿下说什么了?”
红玄摇摇头,推开他的手,独自朝侍卫房走去。
她的背影,单薄而决绝,像一棵在风中摇曳的芦苇,随时可能折断。
浅卿看着她的背影,眼中满是担忧。
他想起三天前,沈雾召见他时说的话。
“浅卿,红玄这次立了大功,孤要重赏她。你觉得……封她为侧妃如何?”
浅卿当时就愣住了。
“殿下,红玄她……是侍卫。”
“侍卫又如何?”沈雾淡淡道,“孤想封谁,就封谁。”
“可是墨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墨柳那里,孤自会解释。”沈雾顿了顿,“而且,这只是暂时的。等孤登基之后,还需要墨柳和她的家族支持。红玄……就先委屈她做个侧妃吧。”
浅卿当时就想反驳,想说红玄不会愿意,想说这对红玄不公平。
但他不敢。
他只能低头应“是”。
现在,看着红玄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浅卿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点崩坏。
而他们所有人,都在这崩坏之中,无能为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