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红玄照常护卫墨柳上朝。
冬至祭天大典的筹备工作正式启动,礼部上下忙得团团转。墨柳作为尚书,更是日理万机,常常在衙门待到深夜。
红玄始终跟在她身边,寸步不离。
这日午后,墨柳在衙门处理完一批公文,揉了揉发酸的脖颈。
“红侍卫,”她忽然道,“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。整日待在衙门,闷得慌。”
红玄迟疑:“大人,宫中人多眼杂,恐不安全。”
“无妨,”墨柳站起身,“就在御花园走走,透透气便回。”
见墨柳坚持,红玄也不好再劝,只能跟随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御花园的青石小径上。时值深秋,园中菊花盛开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一片绚烂。枫叶也红了,如火如荼,映着秋日暖阳,美不胜收。
墨柳走得慢,欣赏着园中景色,心情似乎好了许多。
“记得小时候,父亲常带我来御花园玩。”墨柳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,“那时候,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片菊园。父亲说,菊花高洁,做人也当如此。”
红玄静静听着,没有接话。
墨柳也不需要她接话,自顾自说下去:“后来父亲病逝,家道中落,我为了重振家业,不得不入朝为官。这条路……走得很难。朝中那些男人,表面上对我客气,背地里却说我靠美色上位,说我不守妇道……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红玄看了她一眼。
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女尚书,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脆弱。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墨柳抬起头,眼中重新燃起光芒,“我做到了。我是大周第一位女尚书,我证明了女子不比男子差。父亲在天之灵,一定会为我骄傲。”
红玄沉默片刻,道:“大人确实很了不起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对墨柳说这样的话。
墨柳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谢谢。不过……这条路,我还要继续走下去。冬至祭天大典,是我接任尚书后的第一件大事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”
“大人一定能做到。”
墨柳看着她,忽然问:“红玄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自己的未来?”
未来?
红玄的心微微一颤。
“属下的未来,就是护卫殿下,护卫大人。”她答得平静。
墨柳摇摇头:“你总不能一辈子做侍卫。女子终究要嫁人,要成家……”
“属下不需要。”红玄打断她,声音冷了几分。
墨柳看出她不愿多谈,便不再追问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转过一个弯,前方出现一架秋千。
那是宫中皇子公主们玩耍的地方,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,绳子上缠着彩色的丝绸,在秋风中轻轻摇晃。
墨柳走到秋千旁,伸手摸了摸:“小时候,我也喜欢荡秋千。父亲推着我,我能荡得很高很高,感觉自己像要飞起来一样。”
她说着,忽然转头看向红玄:“红侍卫,要不要试试?”
红玄一愣:“属下……”
“试试吧,”墨柳难得露出孩子气的笑容。
红玄看着那架秋千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。
她确实很久没有荡过秋千了。或者说,从八岁之后,就再也没有过。
记忆中最后一次荡秋千,是母亲推着她。那时她五岁,笑得像朵花。
后来,父母双亡,她被叔叔卖给牙婆,再后来,被沈雾救回东宫。
童年那些美好的记忆,早已被鲜血和杀戮覆盖。
“红侍卫?”墨柳见她出神,又叫了一声。
红玄回过神,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走过去,坐上了秋千。
秋千的座位很宽,足够容纳一人。她双手握住绳索,掌心能感觉到丝绸光滑的触感。
墨柳走到她身后,轻轻一推。
秋千缓缓荡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晃,渐渐地,幅度越来越大。风在耳边呼啸,发丝被吹起,衣袂飘扬。
红玄闭上眼睛。
那一瞬间,她仿佛回到了五岁那年。母亲温柔的笑脸,父亲爽朗的笑声,还有自己银铃般的笑声……
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,像潮水般涌来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御花园入口处,沈雾正站在那里。
他是刚从皇帝那里出来,路过御花园,听见女子的笑声,便走过来看看。
然后,他看见了那幅画面。
秋千上,红玄闭着眼睛,唇角带着一丝极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她的脸上不再是惯有的冰冷,而是难得一见的放松。秋千荡得很高,她的长发和衣袂在风中飞扬,像一只蝴蝶,随时准备飞走一样。
而墨柳站在她身后,轻轻推着。
沈雾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红玄。
可现在……
沈雾看着秋千上那个笑容浅淡的女子,心中某个地方,忽然被触动了一下。
很轻,却清晰可辨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上前,也没有离开。
只是静静看着。
直到墨柳发现了他的存在。
“殿下?”墨柳停下动作,有些惊讶。
秋千渐渐慢下来。
红玄睁开眼,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雾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恢复了惯有的冰冷。
她迅速从秋千上下来,单膝跪地:“属下参见殿下。”
沈雾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:“起来。”
红玄起身,垂首站在一旁。
沈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转向墨柳:“墨大人好雅兴。”
墨柳笑了笑:“处理公务累了,出来走走。正好看见这秋千,便让红侍卫试试。殿下……不会怪罪吧?”
沈雾没说话,只是走到秋千旁,伸手握住绳索。
“孤小时候,也喜欢荡秋千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母后推着我,能荡得很高。”
墨柳和红玄都愣了一下。
她们很少听沈雾提起他的母亲。那位早逝的皇后,是宫中的禁忌。
“后来母后病逝,就再也没人推我了。”沈雾说着,忽然看向红玄,“过来。”
红玄心头一紧,但还是依言上前。
“坐上去。”沈雾命令。
红玄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墨柳一眼,终究还是坐了上去。
沈雾走到她身后,双手握住绳索。
他的手掌很大,几乎完全包裹住了红玄的手。掌心温热,透过薄薄的衣料,传到红玄的手背上,让她浑身一僵。
“抓紧。”沈雾低声说,然后用力一推。
秋千猛地荡了起来。
这一下力道极大,秋千几乎荡到了与横杆平行的高度。红玄下意识地抓紧绳索,风在耳边呼啸,心跳如鼓。
沈雾继续推着,一下比一下用力。
秋千越荡越高,高到红玄几乎要以为,自己会飞出去。
她闭上眼睛,咬紧牙关。
脑海中那些美好的回忆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无尽的恐惧和不安。
她不知道沈雾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是在惩罚她吗?
还是……只是在逗弄她,像逗弄一只宠物?
红玄的心一点点冷下去。
秋千渐渐慢下来时,沈雾的手,扶住了她的腰。
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,紧紧箍着她的腰肢,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红玄浑身僵硬,一动不敢动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,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、危险的气息。
“害怕吗?”沈雾在她耳边低声问,气息拂过她的耳廓。
红玄咬紧下唇:“不……不怕。”
“是吗?”沈雾低笑,“那你抖什么?”
红玄确实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秋千的高度,而是因为他的靠近,他的触摸,他温热的气息。
她从未在外人面前与他如此接近。
近到,能听见他的心跳。
就在这时,墨柳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:“殿下……”
沈雾抬起头。
墨柳站在不远处,脸色苍白,眼中满是震惊和……受伤。
她看着沈雾扶在红玄腰上的手,看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背影,嘴唇微微颤抖。
沈雾看见了她的表情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三分玩味,七分残忍。
他松开了手。
红玄毫无防备,整个人从秋千上跌落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闷响。
她重重摔在地上,落地时,受伤的手臂率先着地。剧痛瞬间炸开,伤口似乎裂开了,鲜血迅速渗透了衣袖。
红玄闷哼一声,咬紧牙关,忍痛爬起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渗出冷汗,但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仿佛刚才摔下来的不是自己。
她退到一旁,垂首站立,一言不发。
沈雾已经走向墨柳,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。
“怎么?吃醋了?”他低声问,语气里带着调笑。
墨柳勉强笑了笑:“妾身不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雾搂紧她,“走吧,回东宫。孤还有事要与你商议。”
“是。”
墨柳依偎进他怀里,回头朝红玄投来复杂的一瞥。
那眼神里有得意,有怜悯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
红玄默默跟在两人身后,血流不止的手臂藏在宽大的袖中,无人看见。
只有青石路上,偶尔滴落一两滴暗红的血珠,很快又被她的脚步踏过,消失不见。
她的心,也像那些血珠一样,一点一点,冷下去,消失不见。
回到东宫后,沈雾和墨柳进了重华殿。
红玄守在殿外。
殿门合拢的瞬间,她听见里面传来墨柳娇柔的笑声,还有沈雾低沉的调笑。
肩上的伤口很痛,但更痛的,是胸口某个地方。
那里空荡荡的,冷风飕飕地往里灌。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在他心里,她真的只是一把刀。
一把可以随意使用,也可以随意丢弃的刀。
刀不需要有尊严,甚至不需要被当成人看待。
她早该明白的。
可是为什么,心还是会痛?
红玄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。
她抬手,抹去额头的冷汗,也抹去了眼角那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。
从今以后,她不会再有任何奢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