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第十一章

次日,红玄照常护卫墨柳上朝。

冬至祭天大典的筹备工作正式启动,礼部上下忙得团团转。墨柳作为尚书,更是日理万机,常常在衙门待到深夜。

红玄始终跟在她身边,寸步不离。

这日午后,墨柳在衙门处理完一批公文,揉了揉发酸的脖颈。

“红侍卫,”她忽然道,“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。整日待在衙门,闷得慌。”

红玄迟疑:“大人,宫中人多眼杂,恐不安全。”

“无妨,”墨柳站起身,“就在御花园走走,透透气便回。”

见墨柳坚持,红玄也不好再劝,只能跟随。
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御花园的青石小径上。时值深秋,园中菊花盛开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一片绚烂。枫叶也红了,如火如荼,映着秋日暖阳,美不胜收。

墨柳走得慢,欣赏着园中景色,心情似乎好了许多。

“记得小时候,父亲常带我来御花园玩。”墨柳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,“那时候,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片菊园。父亲说,菊花高洁,做人也当如此。”

红玄静静听着,没有接话。

墨柳也不需要她接话,自顾自说下去:“后来父亲病逝,家道中落,我为了重振家业,不得不入朝为官。这条路……走得很难。朝中那些男人,表面上对我客气,背地里却说我靠美色上位,说我不守妇道……”
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
红玄看了她一眼。

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女尚书,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脆弱。
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墨柳抬起头,眼中重新燃起光芒,“我做到了。我是大周第一位女尚书,我证明了女子不比男子差。父亲在天之灵,一定会为我骄傲。”

红玄沉默片刻,道:“大人确实很了不起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对墨柳说这样的话。

墨柳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谢谢。不过……这条路,我还要继续走下去。冬至祭天大典,是我接任尚书后的第一件大事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”

“大人一定能做到。”

墨柳看着她,忽然问:“红玄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自己的未来?”

未来?

红玄的心微微一颤。

“属下的未来,就是护卫殿下,护卫大人。”她答得平静。

墨柳摇摇头:“你总不能一辈子做侍卫。女子终究要嫁人,要成家……”

“属下不需要。”红玄打断她,声音冷了几分。

墨柳看出她不愿多谈,便不再追问。

两人继续往前走,转过一个弯,前方出现一架秋千。

那是宫中皇子公主们玩耍的地方,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,绳子上缠着彩色的丝绸,在秋风中轻轻摇晃。

墨柳走到秋千旁,伸手摸了摸:“小时候,我也喜欢荡秋千。父亲推着我,我能荡得很高很高,感觉自己像要飞起来一样。”

她说着,忽然转头看向红玄:“红侍卫,要不要试试?”

红玄一愣:“属下……”

“试试吧,”墨柳难得露出孩子气的笑容。

红玄看着那架秋千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。

她确实很久没有荡过秋千了。或者说,从八岁之后,就再也没有过。

记忆中最后一次荡秋千,是母亲推着她。那时她五岁,笑得像朵花。

后来,父母双亡,她被叔叔卖给牙婆,再后来,被沈雾救回东宫。

童年那些美好的记忆,早已被鲜血和杀戮覆盖。

“红侍卫?”墨柳见她出神,又叫了一声。

红玄回过神,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走过去,坐上了秋千。

秋千的座位很宽,足够容纳一人。她双手握住绳索,掌心能感觉到丝绸光滑的触感。

墨柳走到她身后,轻轻一推。

秋千缓缓荡了起来。

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晃,渐渐地,幅度越来越大。风在耳边呼啸,发丝被吹起,衣袂飘扬。

红玄闭上眼睛。

那一瞬间,她仿佛回到了五岁那年。母亲温柔的笑脸,父亲爽朗的笑声,还有自己银铃般的笑声……

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,像潮水般涌来。
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御花园入口处,沈雾正站在那里。

他是刚从皇帝那里出来,路过御花园,听见女子的笑声,便走过来看看。

然后,他看见了那幅画面。

秋千上,红玄闭着眼睛,唇角带着一丝极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她的脸上不再是惯有的冰冷,而是难得一见的放松。秋千荡得很高,她的长发和衣袂在风中飞扬,像一只蝴蝶,随时准备飞走一样。

而墨柳站在她身后,轻轻推着。

沈雾的脚步顿住了。
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红玄。

可现在……

沈雾看着秋千上那个笑容浅淡的女子,心中某个地方,忽然被触动了一下。

很轻,却清晰可辨。

他站在原地,没有上前,也没有离开。

只是静静看着。

直到墨柳发现了他的存在。

“殿下?”墨柳停下动作,有些惊讶。

秋千渐渐慢下来。

红玄睁开眼,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雾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恢复了惯有的冰冷。

她迅速从秋千上下来,单膝跪地:“属下参见殿下。”

沈雾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:“起来。”

红玄起身,垂首站在一旁。

沈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转向墨柳:“墨大人好雅兴。”

墨柳笑了笑:“处理公务累了,出来走走。正好看见这秋千,便让红侍卫试试。殿下……不会怪罪吧?”

沈雾没说话,只是走到秋千旁,伸手握住绳索。

“孤小时候,也喜欢荡秋千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母后推着我,能荡得很高。”

墨柳和红玄都愣了一下。

她们很少听沈雾提起他的母亲。那位早逝的皇后,是宫中的禁忌。

“后来母后病逝,就再也没人推我了。”沈雾说着,忽然看向红玄,“过来。”

红玄心头一紧,但还是依言上前。

“坐上去。”沈雾命令。

红玄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墨柳一眼,终究还是坐了上去。

沈雾走到她身后,双手握住绳索。

他的手掌很大,几乎完全包裹住了红玄的手。掌心温热,透过薄薄的衣料,传到红玄的手背上,让她浑身一僵。

“抓紧。”沈雾低声说,然后用力一推。

秋千猛地荡了起来。

这一下力道极大,秋千几乎荡到了与横杆平行的高度。红玄下意识地抓紧绳索,风在耳边呼啸,心跳如鼓。

沈雾继续推着,一下比一下用力。

秋千越荡越高,高到红玄几乎要以为,自己会飞出去。

她闭上眼睛,咬紧牙关。

脑海中那些美好的回忆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无尽的恐惧和不安。

她不知道沈雾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是在惩罚她吗?

还是……只是在逗弄她,像逗弄一只宠物?

红玄的心一点点冷下去。

秋千渐渐慢下来时,沈雾的手,扶住了她的腰。

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,紧紧箍着她的腰肢,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
红玄浑身僵硬,一动不敢动。

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,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、危险的气息。

“害怕吗?”沈雾在她耳边低声问,气息拂过她的耳廓。

红玄咬紧下唇:“不……不怕。”

“是吗?”沈雾低笑,“那你抖什么?”

红玄确实在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秋千的高度,而是因为他的靠近,他的触摸,他温热的气息。

她从未在外人面前与他如此接近。

近到,能听见他的心跳。

就在这时,墨柳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:“殿下……”

沈雾抬起头。

墨柳站在不远处,脸色苍白,眼中满是震惊和……受伤。

她看着沈雾扶在红玄腰上的手,看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背影,嘴唇微微颤抖。

沈雾看见了她的表情。

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三分玩味,七分残忍。

他松开了手。

红玄毫无防备,整个人从秋千上跌落。

“砰——”

一声闷响。

她重重摔在地上,落地时,受伤的手臂率先着地。剧痛瞬间炸开,伤口似乎裂开了,鲜血迅速渗透了衣袖。

红玄闷哼一声,咬紧牙关,忍痛爬起。
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渗出冷汗,但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仿佛刚才摔下来的不是自己。

她退到一旁,垂首站立,一言不发。

沈雾已经走向墨柳,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。

“怎么?吃醋了?”他低声问,语气里带着调笑。

墨柳勉强笑了笑:“妾身不敢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沈雾搂紧她,“走吧,回东宫。孤还有事要与你商议。”

“是。”

墨柳依偎进他怀里,回头朝红玄投来复杂的一瞥。

那眼神里有得意,有怜悯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

红玄默默跟在两人身后,血流不止的手臂藏在宽大的袖中,无人看见。

只有青石路上,偶尔滴落一两滴暗红的血珠,很快又被她的脚步踏过,消失不见。

她的心,也像那些血珠一样,一点一点,冷下去,消失不见。

回到东宫后,沈雾和墨柳进了重华殿。

红玄守在殿外。

殿门合拢的瞬间,她听见里面传来墨柳娇柔的笑声,还有沈雾低沉的调笑。

肩上的伤口很痛,但更痛的,是胸口某个地方。

那里空荡荡的,冷风飕飕地往里灌。
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
在他心里,她真的只是一把刀。

一把可以随意使用,也可以随意丢弃的刀。

刀不需要有尊严,甚至不需要被当成人看待。

她早该明白的。

可是为什么,心还是会痛?

红玄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。

她抬手,抹去额头的冷汗,也抹去了眼角那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。

从今以后,她不会再有任何奢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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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影
连载中羞耻的尾鳍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