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懊悔

小院侍奉的宫人原本都心如死灰,只等着被发落至掖庭和浣衣局,几个年纪小些的宫女更是怕得厉害,只是想到可能会被发落去教坊司,便忍不住掉眼泪,却又不敢放声,只不住地拿衣袖擦眼泪。

不过隔了一日,陛下便松了口,仍准许他们留在小院侍奉,只是要罚俸半年。

虽说罚的多些,往后的日子必是紧巴巴的,难熬得很,但比起原先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。

看她们一个个脸上劫后余生的欣喜,褚韫宁面上才勉强有了些笑意。

差的那份银子,她来补上就是。

褚韫宁心中也不免起疑,原是她心中憋闷,不愿事事皆在他掌控之下,才随口吩咐了身边人,不得将她起居细事报与乾元殿,却不知这些人当真这般听话。

眼下,莫说这处小院,便是整个承庆殿,都由金吾卫把守,一举一动,都在裴珩的眼皮子底下。

她今日乘着步辇去寿康宫请安时,在随行之人里头,瞧见了两张生面孔,脑中搜寻半晌都对不上号。

回来时,经过侧门,她眼风不经意地扫过,虽那两人换上了金吾卫的制式甲胄,但她依旧辨出了。

褚韫宁心口一阵发闷,不知又有哪双眼睛,在暗处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,心头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住,难以呼吸。

门外一阵脚步声,德顺领着一行人进来。

他声音放低,不见半点皇帝身边大总管的派头,和善而又恭谨:“奴才给娘娘请安。奉陛下口谕,请娘娘移步乾元殿,陪陛下共用午膳。”

褚韫宁眼帘微垂,面色平静无波,只轻轻颔首:“有劳公公。”

又见他向身后招招手,旋即几名宫女捧着托盘上前。

褚韫宁目光轻移,落在那雪色毛皮上。

德顺笑着道:“这是北地极寒之巅所出的雪狐皮,其色如新雪,比寻常的白狐皮更为罕见难得。”

这几日,德顺几乎日日来送赏赐,褚韫宁也稀松见惯。

只是这雪狐皮,偏偏是太后那张白狐皮才被悦安挑走没几日,他紧跟着就送来了更好的。

若说是巧合,实在牵强。这东西又不是随处可见,随手便能拿来赏人的。

异样的念头骤然撞入心间,一点点滋长。

旋即便眼帘轻垂,遮去眸中自嘲。

他若当真这般疼宠她,又岂会那样作践她?

德顺面上泛着笑纹:“还有这高昌新贡的葡萄,听闻今年西域气候不佳,挂果稀少,统共也就得了十几篓,除了太后那,陛下可是独独赏赐了娘娘。”

他眼瞧着那张清丽面庞愈发僵硬,眼中还似有羞耻难堪,即便心中起疑,也仍是立刻止了话头,仿佛方才只是例行公事的交代,脸上笑容未变,从容地挥手示意随行宫人将盛着葡萄的水晶盘妥善安置,随即躬身行礼,带着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
赶回乾元殿复命时,裴珩正于案上写着什么,他落下一笔,头也未抬:“东西都送到了?”

德顺垂首应道:“回禀陛下,奴才已按陛下吩咐,将赏赐送到,无一错漏。”

他略一迟疑,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帝王沉静的侧脸,斟酌着字句,小心补充道,“只是……奴才瞧着娘娘神色间……像是不大喜欢这葡萄。”

他边说边觑着裴珩的脸色,见他面色如常,才敢说下去。

裴珩神情依旧闲适,眼尾几不可察地向上轻挑了一下,瞧着心情竟似颇为不错。

听到德顺说“倒像是不愿见到似的”,自鼻腔轻轻“哼”出一声。

她要是愿意见到,那才是奇了。

如今那东西在她眼中,怕是与要她命的毒丸没多大区别。

原本那日将她吓得不轻,见她脸色苍白的模样,他也不由生出一点悔意,是打算缓上两日,容她平复些许。

偏偏是她自己,提着食盒,撞到了他眼前来求他。

他可不是乘人之危之人,是她非要保下小院那些奴才,还口口声声甘愿一力承担。

他历来赏罚分明,下人做了错事,岂有不罚之理?

她既要他为此破例,总要付出些代价。

再者说,她主动送上门来,又摆出那样一副逆来顺受,任他施为的乖顺模样,像极了误入猛兽巢穴,瑟瑟发抖却不知逃跑的兔子。

他岂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。

裴珩等得快要耐心尽失时,才见她慢腾腾地过来。

莲步轻移,浅浅福身,一如从前的娇柔乖顺。

面上粉黛未施,连口脂都未涂,简单的双髻,髻上一丝发饰也无。

眉眼浅浅,多了几分柔顺,却少了几分灵动娇憨。

只是打扮得这样素净,也仍不掩姿色,倒是更显出尘脱俗。

褚韫宁无心打扮,在他面前,她身上便是堆再多珠翠玉饰,也没多少体面,便是穿戴得再齐整,也不过是他指尖一勾,掌心一拢便能轻易剥开的物件罢了。

她的那点傲骨,在他面前,不堪一击,他有无数法子磋磨她,只需略施手段,便能令她溃不成军。

褚韫宁始终垂着眼帘,不想去看他。

莫说是直视,如今便是仅仅在脑中掠过他的身影,那日的种种不堪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
余光暼到膳桌上一盘葡萄,她像是被火舌烫到般,倏地移开目光。

她根本不想看见这东西,光是瞥见,就满脑子都是那日,衣裙尽褪,在他晦暗不明的目光盯视下,一颗颗吞进,再艰难吐出的模样。

她低眉顺眼,没去坐他身旁的那把椅子,只矮身半跪在膳桌旁。

见她这副似是要低到泥地的姿态,裴珩眉心不由拧紧。

自她进殿时,心中就生出的那股莫名滞闷,此刻显然更甚。

他手一伸,便将人拽起。

褚韫宁下意识抬眸,眸子里盛着惶然的水光,陡然撞进一双黑沉眼眸,她忙低垂下头,纤细的脖颈微微弯着。

轻易敛去骄傲,只余下全然的柔顺与献祭般的脆弱。

这般情态,别有一番诱人滋味。

可裴珩却无心欣赏。

眼下他便是再钝,也看得出,他又将人吓坏了。

先前的惊怯还未抚平,如今怕是更怕他了。

可他也不是有意的,明明每次都记着下次要收敛些,可一见到她,便都抛到脑后了。

是她太诱人,又巴巴地送上来,他如何忍得了?

裴珩心中一边懊悔自己的孟浪,一边又觉得这也不能全怪他,是她先来招惹他的。

他心中翻腾,面上却不显,动作自然地夹了一块鲥鱼腹背最嫩滑的肉,细细剔去鱼刺后,放入她面前的白瓷小碟中:“尝尝,朕记得你从前爱吃这个,看还合不合口味。”

褚韫宁眸光轻垂,落在碟中的鱼肉上,尚未动作,身旁的人便又夹来几块,刺都剔得干干净净,堆在她碟中。

他接过宫人递上的湿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,旋即拿起一只虾开始剥虾壳。

她小口地咀嚼着鱼肉,味道依旧鲜美,却总觉得与从前的滋味隔了一层。

她爱吃鱼虾,却不喜欢吃到刺,更是厌烦剥虾污了手。

幼时是父亲为她剔鱼刺、剥虾壳,父亲常年出征后,兄长也公务缠身,便多是母亲或细心的下人来做。

与他在一起后,她这点娇气毛病更是被宠上了天。

初时,她还怕自己这般娇纵会惹了陛下和贵妃娘娘不悦,只敢使唤他给她捡一下掉落的帕子。

可她渐渐发觉,他身边的人口风极紧,半个字都难吐露出去。加之随他进宫几次,贵妃娘娘待她亲热得如同亲生女儿,还时常数落自己儿子混不吝,再三叮嘱他不许欺负了她。

自此她便日渐娇纵大胆,使唤他跑半个京城买新出的口脂,让他排长队只为买几块点心,理所当然的要他剔鱼刺、剥虾壳,都成了家常便饭。

他却还乐此不彼的,像是得了什么好差事。

面前的小碟中堆了几只剥好的虾,她余光瞥一眼身侧仍在剥虾的人。

试探着,夹了一只虾到他碟中,轻声开口:“陛下也吃。”

他动作明显一顿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一顿饭下来,都是他在替她布菜盛汤,好像都没见他吃几口。

褚韫宁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不安,连美味入口也觉得食不知味,可渐渐地,不见他刁难,亦或是有什么孟浪言辞,便也松懈了心神,接过他递来的汤碗,小口地喝。

她吃饭向来慢,喝汤更是秀气,总要轻轻吹凉些,再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是幼时便刻入骨子里的仪态,透着一股子被娇养出来的、不自觉的慵懒。

裴珩停了箸,一手随意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肘撑着桌沿,目光落在她侧脸上。

长睫投下一点柔和的阴影,脸颊因汤水的热气熏出极淡的粉色,嘴唇被汤汁润泽,泛着莹润的光。

恬静得仿若一幅仕女图,全然不似那日在他怀中颤抖哭泣的模样。

他静静地看了良久,眸色深深,直到她一碗汤将尽,才移开视线,就着面前已有些微凉的饭菜,快速地吃了几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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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阁藏春
连载中亦盏拥月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