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脱了

翌日清晨,褚韫宁唤来承庆殿的管事问话。

她细细翻过账册,总觉得殿中各项用度与实际开销对不上数目。

澹月回来时,正遇上管事躬身退下,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收敛的心虚。

澹月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绣墩上。

褚韫宁正拨着算盘,闻声抬眸,见她这般模样,不由莞尔:"这是怎么了?"

澹月似是憋了一肚子气:“我看小姐根本不必分赏他们,方才我去的时候,经过下人房,向里头瞄了一眼,几个人在里头吃锅子呢!他们哪里缺什么银子?分明是把主子的份例都吞进了自己肚里!”

“我特意在门外站了会儿,听见里头推杯换盏,好不热闹!”她越说音量越高,气得不轻。

褚韫宁闻言心中愕然。

知晓裴珝为人和善,待人宽厚,却不曾想连管教下人都疏漏至此。

当下便将算盘一放:“去请王爷过来。”

-

晚膳后,澹月揣着库房钥匙,拿着账册快步进门,面上是掩不住的得色:“小姐今日当真威风,讯问得他们半句话都答不上来。”

还收拢了殿中一应事务的掌管之权。

好在梁王虽说不管事,但还是帮着她们小姐的。

褚韫宁面上也显出一丝松快:“去清点一下库房,看看殿中还缺什么,从库里取来补上便是。”

澹月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退下了。

褚韫宁抬手轻掀帘幔,正要进内室歇息,转念却思及今日场景。

承庆殿这些宫人,面上恭敬,心底只怕并未将她这个新嫁入皇家的王妃当了正经主子。

几个主管掌事,想来不是与宫中哪位主子沾亲带故,便是自恃有靠山。

今日若没有裴珝帮她立威,当着所有宫人的面,将殿中一应事务全权交于她,想必也不会如此顺利。

她心思略微一转,便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。

从主殿穿行,经侧门而入,倒是比走书房正门近了许多。

书房与主殿相连的侧门处,仅置一扇紫檀木嵌云母屏风略作遮掩。褚韫宁步履轻缓地绕出屏风,目光下意识朝那书案后扫去。

整个桌案侧对着她的方向,加之只是匆匆一瞥,她并未瞧得真切,只朦胧辨出个身着常服的男子身影。

她心下一松,唇边漾开一抹浅笑,垂眸柔声唤:“殿下。”

话音未落,甫一抬眸,便撞进一双漆黑眸子,深不见底。

她心头猛地一紧,似被烫到一般,慌忙移开视线,强压下骤然加剧的心跳,依着规矩浅浅福身:“陛下万安。”

裴珩目光淡淡在她面上一扫,眸色幽沉,喜怒不辨。

这个称谓,他未登基之前,从她口中唤出,是常事。

说来也怪,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称谓,自她唇齿间吐出,便总染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娇柔婉转的韵致,听得人耳根发软。

褚韫宁抿紧了唇,长睫低垂,从前,她也时常这样唤他。

只是在他面前,她从不必拘着礼数规矩,私下里,多是拖着柔软的调子唤他“曜之哥哥”,若是恼了,便连名带姓地直呼“裴珩”。

两人各怀心思,书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
德顺垂首侍立在房门边,大气不敢出,只敢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觑着室内动静。

裴珩目光只漫不经心地落在手中把玩的珍珠手串上。

“听闻梁王妃初入承庆殿,便惩治了不正之风,真是好不威风。”

德顺听着,心底就是一哆嗦,不由得替她捏了把汗。

今日晌午后,他陪着陛下去寿康宫请安时,太后正和悦和公主下棋,两人有说有笑,不知在说什么,似乎提及了承庆殿。

他在陛下身边正巧听了一耳朵。

“皇嫂初进承庆殿,便惩治了不正之风,发落了苛奸耍滑,怠慢主子的奴才,真是好不威风!”

悦和公主似乎对此举很是欣赏,语气里都是夸赞。

太后也道:“子祐性子素来宽厚,底下人难免懈怠。如今有窈窈帮他约束着,拿捏住分寸,也是好事。”

悦和公主面上笑意更深些:“如此看来,两人一宽一严,倒很是相得益彰,般配得很。”

她们一来一往,言语间皆是称许。

可德顺在一旁冷眼瞧着,陛下的脸色却是寸寸沉了下去。

待到出了寿康宫,那面色已是阴云密布,难看得紧。

他一路跟着回了乾元殿,觑着陛下阴沉的脸色。

殿门尚未完全合拢,便听见里头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是瓷器掼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声音。

侍奉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,个个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这几日边关战事吃紧,前线一时缺少粮草,运送军粮又险些误了时辰。

陛下接连几日被前线事务绊住,未能腾出手来,底下的人竟闹出这样的事来,连主子挪宫这样的大事都敢不禀报。

眼下陛下自己撞破,显然怒气更盛。

褚韫宁听得心头一颤,正不知该如何回应,便又听他声音低沉,喜怒不辨:“梁王妃做得可还开心?”

话音未落,那玄色的身影已从书案后起身,不疾不徐地踱至近前。

独属于他的气息混杂着无形的威压与怒意,沉沉压下来。

再开口,声音似乎逼得极近,有些咬牙切齿:“朕倒是不知,梁王妃如此威风。”

裴珩视线凝在她面上,胸中怒焰蹿腾。

才踏进承庆殿几日,便急着摆起女主人的威风了?

打赏宫人,发落管事,如此恩威并施,还真拿自己当这儿的女主子了?

他往那小院添置一应珍玩器物,准允褚家送嫁妆进来,哪一样不是独独给她的?

她倒好,转身拿着嫁妆去养个无用的男人,还有那一殿的闲人。

裴珩目光凝在她面上,目色沉沉:“为何挪殿?”

若是不满他榻上索求无度,他往后收敛些便是。

若是嫌那小院不便,要什么他不能添置?

听她言及那方小院待着屈辱,裴珩眸中隐有嘲弄,轻哼:“朕宠幸你,让你觉得屈辱?”

这几日,裴珩想起那晚就有些食髓知味。

如同他幼时品茶,如同鲸吸牛饮,只觉得涩口,待懂得其中滋味后,多品几次,便愈加熟稔而游刃有余。

初时他见那些印子还会气自己没轻重,如今却释然,甚至生出一股隐秘又愉悦的占有感。

她是他的,合该从里到外都打上他的烙印,周身都染上独属他的气息。本就该如此。

他还有些花样没使完,打算都试试,这种灵肉都极致契合的感觉当真是美妙。

怎么就成了屈辱了?

褚韫宁唇瓣抿紧,理智告诉她应当顺从,与他硬碰硬于她没有半点好处,却终是忍不住屈辱。

她抬起眼,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:“陛下强占兄妻,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吗?”

落在裴珩眼中,却是美人柔弱嗔怒,强忍着泪意的倔强模样,令人赏心悦目,只是看着就心痒难耐。

他好整以暇:“强占?”

唇角含了一丝玩味笑意:“几日前还在朕身下,软成了水,”他刻意顿了顿,压低的声音里浸着道不明的暧昧,“那般情态,朕以为你也欢喜得很。”

褚韫宁目中屈辱,分明是他逼迫,竟还将她说得如此不知廉耻。

他在大婚之夜强掳了她,肆意轻薄后又如同丢弃一件玩物般将她送回,与打发个侍妾通房有何两样?

连日来的委屈、惶惧、不甘齐齐涌上,冲得她鼻尖发酸,眼前视线迅速模糊。

她咬住下唇,纤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,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,不愿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脆弱。

裴珩抬手擒住精致的下颌,漫不经心,却又极致强势,就好似她这般屈辱含泪的情态也不会引得他分毫心软。

“这才几日,就记不清自己的身份了?”

兄妻?

那夜,他说得还不够清楚么?

她从发丝到指尖,都该是他的。

擅自挪殿,与裴珝相处一室,他还没有同她算账,她还敢和他谈屈辱?

他若想折辱她,岂止这些?

裴珩松开她,只随意地动了动手指。

褚韫宁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房门被小心推开又“咔”一声轻轻阖上。

最后一丝细微的响动也被隔绝,房内陷入死寂。

房中只剩她与裴珩二人,褚韫宁立在原地,愈发局促无措,总觉得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莫名令人寒意涔涔。

心头不安漫上,潮水一般快速蔓延开。她想寻个由头离开,可此刻脑中思绪杂乱得很,还不待理出一丝有用的头绪来,便听一道低沉声音,语调极淡,却不容抗拒分毫。

“脱了。”

褚韫宁目中有一瞬的茫然,仅仅一息,惊惶与羞耻涌上。

她无措又慌乱地抬眸,直直撞进深不见底的眼底,一片幽沉墨色中,映着一张仓皇面孔。

裴珩唇角弧度极淡,视线扫过她周身,漫不经心,却极具压迫感。

那目光如有实质,裹挟着侵占欲,缓慢地掠过轻颤的羽睫,紧咬的粉唇,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东阁藏春
连载中亦盏拥月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