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外,两架步撵并排而行,才离开寿康宫,行至宫道,悦安便向德太妃一侧倾身,一脸不悦:“母妃方才为何不让我说?她手里好几件氅衣,还不都是七哥猎给她的。”
不是白狐皮就是雪貂皮,皮毛通体雪白,好看得紧。
七哥偏心得很,眼里只有褚氏,她们这些妹妹从来都不在他眼里,连张像样的皮料也要不来。
德太妃压低声音斥她:“少说两句吧你!还当是你父皇在位的时候呢!如今的陛下可不会像你父皇一样宠惯你!何时少过你的用度?何至于为了张狐皮去与人相争!我看你是一见到那褚氏就彻底没了脑子!”
悦安不服气地呛声:“我就要说!我偏要刺她!我就要她想到是她自己弃了七哥,如今才当不成皇后,只能嫁一个无权的王爷,”她面上神情似乎很解气,“估计她自己想想都能呕死。”
凭什么她不争不抢,便有人将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,一个将军之女,用的东西已经比她们这些公主都要好了,偏偏父皇还这样纵着。
德太妃似是被她这番言论闹得十分头疼,却仍是沉着气:“不过些意气之争,顶什么用?她再怎么样,也已经嫁了人,你与她争什么?有那与人拌嘴的功夫,不如去哄你皇兄和母后,你的婚嫁之事,不过他们一句话。”
提及自己婚嫁,悦安这才理智回笼,却仍不在意:“放心好了,什么话不该说我是知道的。”
就如挤兑褚氏几句,有谁又能说什么?七哥还会给她撑腰不成?
彼时她与那褚氏相争,她不过打了她的丫鬟一巴掌,竟就被七哥告到了父皇那,父皇口喻令她禁足半月,抄写宫规二十遍,竟被那杀千刀的传成了禁足三月,抄宫规八十遍。
若不是母妃打探到真实情况,她怕是要抄到手断掉。
可那家伙假传天子口喻,只一句轻飘飘的“听错了”,竟然让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甚至将错就错,还说什么,关半月也是关,关三月也是关,宫规多抄上几遍也无妨。
岂是只有几遍?
父皇偏心偏得人都要糊涂了。
她打就打了,怎么一个臣女的丫鬟竟比她堂堂公主都要金贵了?
她要去找父皇闹,母妃还非压着她不许,说什么若不出意外,七皇子便是储君。
母妃圣眷优渥,也只有在那裴珩面前会矮下一头来。
步撵停稳,德太妃团扇轻摇,迈入殿中。
“眼下,褚氏看似落魄,实则不然。她父兄依然在边关,受陛下重用。陛下自登基,发落了多少世家,也没见将军府如何。”
“先不说褚徵的吏部侍郎仍坐的稳当,就连旁支,也还做着盐铁的差事,那可是肥差。”
彼时她就很想为自己母族讨这个差事,却怎么也要不来。
悦安不以为然地轻笑:“褚威不在京中,我看褚家便没有几个能担事的,七哥未必就将他们放在眼里。”
“不说这个。”德太妃话锋一转,“悦和近来是不是与卢家那个小将军走得颇近?”
悦安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漫不经心道:“你说的是七哥身边那个随从。”
德太妃皱眉斜他一眼。
什么叫随从,人家是皇帝心腹,天子近臣,卢家也是百年望族。
她瞥自己女儿一眼,见她一块一块地吃蜜瓜,心中不由烦躁。
心眼子真是比悦和那丫头差远了。
悦安嚼着瓜,口齿不清道:“你放心好了,悦和的母妃不过是个太嫔,婚嫁上她不能与我相争什么,”又笑嘻嘻的,“母妃只要给我备好多多的嫁妆就好了,要比褚氏多才行。”
德太妃似是拿她无法,只无奈的捏一下她的鼻子:“倒是什么都要与人比,你是公主,嫁妆岂会比不上一个臣子之女?”
悦安轻哼一声:“我可听说,褚家陪嫁了上百抬嫁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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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的东宫小院里堆满了漆红楠木箱,连带着从将军府一道来的,还有同褚韫宁自幼一起长大的丫鬟,澄云和澹月。
宫人进进出出,多是悬挂帘幔,铺设地毯,放置香炉一类的细致活。
主仆三人正泪眼汪汪地互诉衷肠,德顺满脸堆笑地进来,身后跟着一溜手捧托盘的宫女太监。
德顺身为御前总管太监,对着褚韫宁行礼却丝毫不敢含糊。
“奴才奉命给娘娘送些赏赐来,这些宫女太监也都是内侍省精心挑的,身家背景清白。”
又推上前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:“这是奴才的徒弟,叫福茂,您用着顺手就使唤使唤,不顺手就尽管给奴才打发回来。”
小太监很是机灵:“奴才福茂给娘娘请安!”
褚韫宁抬眸望一眼,捧着漆红托盘的宫婢,竟是一溜延伸至了院子里,宫女太监,也有十几人之多,她这院子小,实在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。只是既然送来了,也是一点心意。
她从桌上檀木盒子里拿了几块金饼,澹月接过,上前将金饼塞进德顺手里,还瞪了他一眼。
德顺收了东西讪笑,他跟在陛下的身边久,不仅眼前这位是他的姑奶奶,连她身边的丫鬟也是小姑奶奶。
宫人陆续退下,一方小院恢复静谧。
褚韫宁环顾装点一新的寝殿:波斯地毯、玛瑙胡床、鲛绡床幔,连珠帘都是南珠制成。
她抬手撩起珠帘,珍珠从掌心滚过,颗颗硕大圆润,光泽莹润细腻,犹如丝缎。
澹月凑近了看摆在窗下的玉石盆栽,目中惊奇:“这玉石牡丹盆栽可真是精致,连叶片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呢。”
粉色牡丹鲜活娇艳,油青色枝叶舒展。难得的是取自整块天然独山玉,借用其天然混色顺色立意,巧雕而成。
褚韫宁望着那盆栽,有些出神。
裴珩还是皇子时,曾送过她一株倭国进贡的珊瑚树。
那时他送她的东西,都是靠他的功名,向皇帝太后讨来的赏赐。
每每打了胜仗回京,他讨要的赏赐不是钗环步摇,就是东珠、珊瑚,总之都是些女子喜爱的玩意儿。
什么贵重要什么。
每每有稀罕的贡物,他都第一个盯上,不要来誓不罢休,圣眷正浓的宠妃也别想和他争。
他说,他的窈窈,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。
皇帝也乐得纵着这个儿子。
“这个皮猴子,倒是知道疼媳妇。”
“姝言给老七挑的亲事好,前些日子郭雄从边关来信说,这小子不要命的打法如今收敛了许多,有了媳妇就惜命了。”
如今,他再也不需用军功讨,也不需和宠妃争,就能流水似的赏赐东西给她。
这处院子,虽然不大,眼下却布置得极尽华贵。
褚韫宁却不愿待在这,总觉得像他豢养小雀的笼子,一想到这,心头一股屈辱就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,还有一种生怕他不知何时突然出现的心有余悸。
她搬回了正殿,与裴珝同殿而住,只是才过一日,便有些后悔。
原本想着好歹是梁王寝殿,用度总会宽裕些,却没有小厨房,司膳司说,是奉陛下命令撤去的。
这尚且能忍,可宫人送来的份例、御膳房呈上的膳食,皆远低于亲王规制,午膳甚至不够两人食用。
连她惯用的胭脂水粉也减半供给。
裴珝物欲不高,对此似乎不甚在意。
褚韫宁却从没过过这样窘迫的日子。
她翻出嫁妆单子,略略一扫,里面至少有十几家铺面,还有良田庄子,林林总总。
她唤来澄云,递过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:“找个稳妥的人,去西市这几处铺面收些租银来。”
澄云看着手中地址,又看她一眼,压下心中复杂心绪,应声去了。
添了些银钱打点,承庆殿的主仆几人总算用上了一顿像样的晚膳。
傍晚,澹月侍奉褚韫宁卸妆时,几次欲言又止,服侍她安寝时,终是没忍住。
她心中有气,也疑惑:“内侍省的人克扣咱们承庆殿的份例便罢了,梁王不是有俸禄吗?就算没有,他自己这些年也该置办了不少产业吧。”
夫人尚能置办许多铺面田产,连小姐的嫁妆里都有数百亩良田。
裴珝当年可是太子,不说手中权力稍稍露出去一点,就是只打着太子旗号,谁人敢不给他面子?
褚韫宁摘下耳坠:“许是不曾吧。”
“这成什么体统!”澹月忍不住提高声调,“难不成要小姐来养着他?”
褚韫宁也只一笑:“不然怎么办?”
嫁都嫁了。
嫁了皇家,居然还吃穿都要自己花钱,还要养个男人,澹月没想到她家小姐竟要过这样的日子。
小姐这样的品貌与家世,什么样的男子配不起,堂堂大将女之女,如今竟要靠着嫁妆度日,连胭脂水粉都要精打细算。
褚韫宁下句话却令她更气。
“明日你去拿些银子,分赏给承庆殿的宫人。”
澹月闻言眼睛都瞪圆了:“还要赏他们?”
这还不只是养着梁王,连他宫里的人都要一并养着了?
褚韫宁像是料到她的反应似的,面色平静:“连你都这般多怨言,那些人可想而知,银子赏下去,才有人肯实实在在帮我们做事,往后我们还要在这长久的住下去,总要有人手可用,去吧。”
澹月揣着银子,心有不甘,却仍是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