膳后,裴珩未歇息一刻,吩咐人将奏折都搬了来。
褚韫宁看一眼案上那堆折子,正要起身告退,还未开口,却被德顺恭敬地拦住。
“不急回去,陪朕批会儿折子。”
看这些老家伙絮絮叨叨,奏上来的尽是些车轱辘话,烦得很。
她若在这儿,他偶尔抬眼就能看到她,倒也容易打发些时光。
褚韫宁闻言一怔,后妃干政是大忌。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份,比之后妃更为尴尬微妙。
她抬眸轻轻瞥去一眼,见他神色虽淡,眉宇间却并无往日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与冷冽,甚至开口留她时,语气比方才膳间似乎还要温和些许。
即便是极细微的变化,也如同阴霾天际漏下的一线微光。
他若不似先前那般咄咄逼人,两人关系也能略有缓和,于她而言,不是坏事。
起码能得一夕安宁,不必时刻提心吊胆,也利于父兄在朝中的处境。
她实在没有理由拒绝。
殿内一时静谧,青釉狻猊香炉吐出缕缕青烟。
褚韫宁无所事事,只能安静地坐在一侧的紫檀木椅上,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,落在他执笔的右手上,骨节分明而又修长。
他处理政务时,倒不似面对她时那般,尽是令人无所适从的侵占与压迫感。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,眸光不似平日里那般幽深逼人,那股慑人的凌厉似乎也褪去了不少。
从前可是少见他这般沉心静气、伏案专注的模样。明明写得一手好字,如笔走龙蛇一般,可却连安坐片刻写首诗、临摹字帖,都坐不住,不是借口耍他的马槊,就是变着法儿逗她说话,将墨迹蹭得到处都是。
“淡了,重磨。”音调不高,却不容分毫置喙。
德顺连忙应了声“是”,撤换了砚台。
捏着新换的墨条,还没磨几下,便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啧,显然是仍不合心意。
德顺一脸为难,不由悄悄抬起眼,求救地看一眼一旁的褚韫宁。
褚韫宁与德顺目光一触,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,起身缓步走了过去。
德顺连忙躬身将位置让出,退至一旁。
她执起松烟墨条,不疾不徐地打圈研磨。
不多时,殿外传来细微响动,一内侍躬身而入,手中捧着一本册子:“启禀陛下,太后娘娘命奴才送来内廷司整理的名册,其上皆为适龄待选的贵女,请陛下过目。”
褚韫宁捏着墨条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,目光不由得向那名册瞥去。
殿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了一瞬。
裴珩执笔的手未停,连眼皮都未抬,只淡淡应了一声,朝德顺的方向轻抬了抬下巴。
德顺会意,立刻上前接过。
裴珩将朱笔搁于青玉笔山上,身体向后,缓缓靠上椅背。
却没去瞧那名册,只略微侧首,眼尾微挑,目光斜斜地投向身侧仍在研磨的人。
“你怎么说?”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褚韫宁动作停下,抬眸正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,平静,却隐有审视。
她复又垂下眼帘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,静默了片刻,才松开墨条,声音平静无波,是合乎规矩的柔顺:“陛下后宫之事,岂敢妄议。”
心中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彼时,想攀附他的朝臣自是不在少数,京中的世家女子也都惦记着这位最得皇帝宠爱的皇子。
饶是裴珩满心满眼都只有她,七皇子侧妃的位置,依然不知有多少双眼盯着。
就连陛下也有替他选几个侧室的念头。
只是这些还未传到她耳中,便被他无声无息地摁下了,至于他用了什么法子,她并不清楚。
他从不与她细说这些,只用他的法子为她隔绝风雨。
就连这消息,都还是悦安为了刺她,特意说给她听的。
那时她在悦安面前分毫不显,却和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,将人关在门外:“你去选你的侧妃吧!别来找我!”
外人眼中桀骜不驯、锋芒尽露的七皇子殿下,在她房门前急得团团转,说尽了软话,哪有半点平日里行事独断,说一不二的模样。
就连她的丫鬟,也敢给他摆一张冷脸,再硬邦邦地丢下一句“说了我家小姐不见,殿下请回吧。”
如今想来,那般近乎放肆的底气,原本就是他亲手纵容出来的。
而今却连为这等事使性子、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裴珩目光在她面上一转,漫不经心,却又莫名迫人。
“算不得妄议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开口,身体依旧斜斜靠着椅背,姿态慵懒,目光却如实质,牢牢锁住她低垂的侧脸,声音压得低缓,带着一种狎昵:“你是朕的枕边人,岂会不清楚朕的喜好?”
德顺将头垂得更低,还悄无声息地往角落里缩了缩。
褚韫宁只觉得脸上血色褪尽,又被他的话激得一阵滚烫。
裴珩目光如同带了钩子,慢悠悠扫过她僵直的脊背,落在似染了胭脂的耳尖上,眸底隐有一种被取悦的玩味。
“可愿朕选秀?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淡。
未等她回过神来,又补上一句,声音依旧平缓,却不容闪避:“只说愿,或不愿。”
殿内一时落针可闻,褚韫宁甚至能听见自己强自压抑的呼吸声。
她不知他是何意。
她又能如何回答?
如今他连个名分都不给她,她又拿什么身份和资格去说愿或不愿。
她委身于他,行尽了亲密之事,却没名没分。已经卑贱至此,难道还要亲口承认自己的嫉妒与不甘,将那点可怜的心意剖出来,摊在他面前供他赏玩讥诮,让自己在他面前再添一个笑料么?
心中不由苦涩。
他一向懂得如何攻心,从前战场上对付敌军如此,今日亦是如此。
她久久未能出声,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,唯有胸口的些微起伏,泄露了内心的荒芜。
裴珩手中把玩一枚玉玦,目光始终落在那张素净面庞上,幽沉深邃,盯视良久,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手。
侍立一旁的德顺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,对着褚韫宁躬身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,带着小心:“娘娘,陛下乏了,奴才送您回去歇息吧。”
褚韫宁羽睫颤了颤,并未抬头,也无言语,只依着礼数,朝着御座的方向无声地福了福身,而后便转身离去。
裴珩看着那道纤细背影渐远,直至再也看不见分毫,才收回视线。
他长指一勾,又将那册子捞了回来,拿在手中,正反随意地瞥了一眼,就又丢回桌案上。
“行了,”他开口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,“去回了寿康宫,就说朕没那个闲功夫看,让母后不必费心。”
“是。”德顺应下,躬着身子正要上前取回名册,便听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。
“她不说,那就是不愿。”
声音慢条斯理,似乎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他听,语调里掺进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惬意。
德顺偷偷抬起眼皮,极快地朝上觑了一眼。
见对方靠着椅背,姿态分外闲适,眉眼都舒展开,唇角弧度上扬,整个人都笼在慵懒惬意的氛围中。
德顺麻利地收好名册,悄声退下。
退出殿中时,他又余光轻瞟,似乎还在回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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裕太嫔从寿康宫请安回来,待迈进自己殿内,挥退左右,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跟前,才就着宫女搀扶的手在软榻上坐下,轻叹一声。
“原本还想着,求太后帮引荐一番,在陛下跟前说两句好话。可陛下连名册都不愿看,更遑论画像了。便是将人画成朵花儿,也是无用。”
悦和脸上仍是那副不甚在意的疏淡神色:“这事,自有太后去操心。左不过,我们也是置喙不了的,何苦自寻烦恼。”
“糊涂!” 裕太嫔闻言,身子朝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轻斥,“不往陛下跟前引荐自己人,怎么行?你当李云湄是省油的灯?她可是挖空了心思,要把她母家那个如花似玉的侄女接进宫来,连选秀都等不及!”
她顿了顿,见悦和神色微动,才稍稍缓了语气,继续道:“眼下陛下后宫虚空,谁先种下苗,谁便占了先机。头一批选上的,定然多是根基深厚的世家贵女,一进去,位份岂会低了?少说也是个嫔位,稍有恩宠便可跃居妃位。若再有些福气,诞下皇嗣……”
“先帝在时,论容貌才情,我自问不输她,可终究不及她得宠,处处矮她一头,连带着你也……”
提及旧事,她眼底掠过不甘与黯然:“如今万不能再叫她李家的人,爬到我们头上去,陛下身边,必须得有我们说得上话、递得上耳朵的人。否则便成了睁眼的瞎子,什么好处都捞不着边儿,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风光!”
“你表妹,” 裕太嫔声线柔和下来,“生得一副好容貌,便是比之当年高昌国的公主也不逊色。琴棋书画皆通,性子更是柔顺如水,知书达理,最是温婉体贴。”
提及自己侄女,裕太嫔面上漾起笑纹,神色也欣慰不少。
“若是进了宫,在陛下眼前过了明路,恩宠必是少不了的。陛下到底是年轻男子,岂有不爱鲜妍美好、善解人意的女子之理?”
她的侄女,定是要强过李家的女儿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