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上来

夜色浓墨一般,内室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帘幔密密地垂着,遮住了外头那点微弱的月光,裴珩此刻眼睛睁着,如何也睡不着,只看着眼前黑蒙蒙的一片。

怀里温热柔软,耳边那呼吸声又轻又匀,一下又一下,听着叫人心里也渐渐静下来,反倒显得四周愈发静了。

他左思右想,怎么都想不通她今日的举动。

爱他爱到甘愿做小伏低?

可她应该知道这么做只会让他难受。

担心有了皇后,自己在他心中地位不保?

也不对,争宠也不是这么个争法,她又不是不懂他的喜好,在榻上多花些心思不比什么都强?

裴珩目光定定地看着身侧恬静的睡颜,像是要盯出什么来。

难不成鬼上身了?

他全无睡意,索性掀被起身,径直走到寝殿门前。

德顺正倚在门外墙角处守着夜,冷不防见殿门轻启,皇帝披衣立在暗光里,当即便没了瞌睡。

裴珩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焦躁:“去查她今日去了哪,见过什么人。现在就去,朕即刻就要知道。”

德顺面上立刻应下,心中却疑惑。

现在?大半夜的?

是多要紧的事连这一晚都不能等?

底下的人办事效率很高,没让裴珩等多久,便前来回禀。

“酉时一刻去了乾元殿?”裴珩压低声音重复问一句。

黑衣近卫单膝跪在他面前:“回陛下,属下等见是娘娘,便未阻拦,娘娘提着食盒,进去了约有一刻钟,出来时似乎很匆忙。”

裴珩若有所思。

翌日清晨,褚韫宁破天荒地早早起身,侍奉裴珩更衣。

只是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,又不熟悉男式衣袍,做起来不得章法。

生涩而又慌乱的模样反而取悦了裴珩。

他静立不动,垂眸看着她红着脸在自己身侧忙碌,心中熨帖之余,像是还觉得分外新奇有趣。

褚韫宁好不容易将外袍整理妥当,便要跪下身子替他抚平衣袍下摆褶皱。

膝盖还未触地,手臂便被一道沉稳的力道稳稳托住,她顺着那力道起身,抬眼看向裴珩。

而后便立在原地,看两名宫女上前为他抚平下摆褶皱,待宫人退下,才轻声开口:“侍奉陛下,原也是妾的本分,妾愿意好好学。”

裴珩正抬手调整冠冕下的系带,闻言动作一顿。

原以为她今日已经正常了,谁知还是这样。

他不过气急了,口不择言说了那些话,她还真拿自己当贱妾了?

她到底是怎么想的?若他当真迎娶旁人入主中宫,她是不是还要推他去旁人那里?是不是还要向皇后敬茶?

裴珩盯着她看了半晌,越看她那副恭顺温婉的模样,胸腔那股火烧得越是厉害,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,满腔的烦躁无处发泄,他近乎咬牙切齿的挤出两字。

“随你。”

褚韫宁眼睫微垂,眼底掠过一丝光亮,面上恭顺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声线柔得能沁出水来。

裴珩盯着她低眉敛目的侧脸,一口气骤然哽在喉头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
他瞪着她,胸膛一下下起伏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将袍袖猛地一甩,转身大步离去。

裴珩下朝后也没回寝殿,径直去了书房。

他走到龙案后坐下,目光随意环顾周遭,而后捞过一本奏折翻看。

心绪却早已飘远,只看得进几行,便烦闷地合上丢至一旁,转而望向身后书柜格中那卷圣旨。

又忽而想起那日气极之下,令礼部暂缓操办婚仪程,此刻想来,心中不免生出些愧意。

可她这样不将他放在心上,他又凭什么眼巴巴地将最好的一切捧给她?

若开了这样的口子,日后她岂不是会大度地将他推给旁人?

惩戒!必须惩戒!

便降个位份,册为妃,也算小惩大诫。

可她如今好似已经认识到了错误,虽说仍让他气不打一处来。

惩罚得是不是重了些?

要不?贵妃?

裴珩压下满腹烦闷,转身正要取出那圣旨来,目光却落在脚下。

龙案桌脚处,躺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
他弯身捡起,待看清上头的字迹后,眉心微皱。

他抬步出了殿门,斜看一眼殿门处把守的近卫:“何人来过?”

小书房窗下的青瓷瓶中斜插着三五支嶙峋的枯枝,案头一方歙砚,石质温润,其内墨汁浓郁如漆,调磨得恰到好处。

裴珩不在跟前,褚韫宁那一肚子坏水无处可使,闲来无事,便写写字打发时辰。

同一张素笺抄了数遍,空闲下来,思绪却四下飘散。

忽然想起那日她提及迁宫时,他神情自然,温柔一如往日。当时心中那股隐隐的怪异,此刻再度冒出头来,似乎是在她后来问及新后人选之后,他才说出那些刺人的话。

脑中似乎有什么逐渐清晰。

他不会,以为她知道他要迎娶的是谁吧?

可他从没透露过半分,她又怎么能猜得到?

若在从前,自然不必他提,可她如今名义上二嫁不说,还是嫁过他兄长,入过皇家玉牒的,她可没有他那么自信,自觉能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一切。

若真是这样,那她岂不是将他的真心全然辜负了?

难怪他会生气。

换作是她自己,也是会恼的。

转念一想,她如今的境地都是拜谁所赐,既然是他惹出的麻烦,当然要他来解决。

心中那点刚冒头的愧疚很快便无了踪影。

许是想起他面对自己时那副僵硬无措的模样,又许是心底终究存了几分想要待他好的念头,晌午过后,褚韫宁便往侧殿书房去了。

龙案后,男人神色认真而又专注,手执朱笔,不时批上几字。

同往常一般,无外人在侧时,她出入他的书房向来无需通传。

褚韫宁轻步上前,柔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陛下歇一歇,用了膳再批阅奏章也不迟。”

话音方落,她身后一行宫人已鱼贯而入,将几样精致菜品布于一旁的桌上。

裴珩抬眸,身子缓缓向后靠入椅背,换了个更为闲适的姿态,视线落在她面上,莫名幽邃。

被他这样看着,褚韫宁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,可很快便又漾起浅浅的笑:“妾服侍陛下用膳吧。”

裴珩未动,也未应声,只那样幽幽地盯着她看,褚韫宁心中升起一丝茫然,正欲开口说什么,却见他已收回视线,朝她轻轻勾了勾手指。

她虽不解,却还是上前。

还未走到他身侧,便见他起身,抬手一扫。

“哗啦”一声,龙案上的奏折、笔砚、书册应声而落,凌乱散了一地。

褚韫宁呼吸一滞,仿佛预感到什么,脚步不自觉地迟疑。

果然便见他指骨敲了敲桌面:“上来。”

褚韫宁脸颊一寸寸烫了起来,她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的神情,只依言挪到桌边,踮起脚尖试了试,却怎么都欠些力气,正有些窘迫地僵在那里,腰间忽然一紧,一条结实的手臂横揽过来,向上一带,便稳稳坐上了龙案。

他身形挺拔,这样的姿势下,褚韫宁的视线依然不能与他齐平。她瞧见他神色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,呼吸没来由地收紧。

“陛、陛下,”连开口都变得有些不顺畅,“龙案岂是妾能坐的?还是让妾下来服侍陛下吧。”

裴珩目光始终笼着她,从发髻间泠泠轻颤的珠钗,一路巡弋至那不盈一握的腰肢。手臂非但没有松开,反而收得更紧了些,语气淡淡:“朕身上你都坐过不止一回了,一张桌子倒计较起来。”

褚韫宁头垂得愈发低,下巴却被他的手指轻轻抬起。

一双盈水的眸子避无可避,直直撞进他的眼底。

近在咫尺的面容英挺俊美,眉眼凌厉,鼻梁高挺,每一处都如同精心雕琢。

那一双眼,平日里看人时淡漠无比,凝着层薄冰似的,仿佛蕴不起一丝温度。唯独望向她时,幽邃如深潭,仿佛藏着漩涡,只一眼便能将人的神魂都慑了去。

的确是当得起他那篇大作的自夸。

仪范清冷,风流之盛,杜绝当时。

真的很好看。

从前,那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少年感的清俊,如今年少的青涩褪尽,沉淀为通身的威仪。即便什么都不做,只静静立于那里,举手投足间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,便已让人不由得屏息凝神。

褚韫宁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,一时间连眼珠都不转一下,有些失神。

裴珩目光落在她脸上,唇角轻轻一勾:“就这么好看?”

见她下意识地点头,他唇边的弧度又深了几分,笑意里透出几分说不清的邪气。

“可愿在这侍奉朕,用膳?”

他吐字缓缓,却字字清晰。

明明问得轻飘,却莫名一阵沉压压的,无端令人透不过气来。

裴珩倒不像真要她答什么,更像是只为满足他的恶劣趣致,存心要瞧她无措的模样。

他敛去眸底灼热,只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的反应。

却见那水润的眸子怔怔地望过来,眸光里映着他的身影,恍惚又朦胧,像被猎人箭矢瞄准的小兔,分明已落入网中,却还懵懂着,不知处境。

片刻后,褚韫宁才恍惚地反应过来,连脑中思路也磕磕绊绊。

在这里,能用什么,膳?

毕竟领教过他的百般花样,她自是不会傻乎乎地以为,只是用什么寻常的膳。

她双手下意识地撑住身下的龙案边沿,指尖微微用力扣紧,淡粉的指甲因用力而泛起白。

他却已逼近一步,手掌撑在她身侧的桌案上,俯身欺近。

“窈窈这是不愿?这原也是你身为妾室的本分,当好好学学。”

近乎本能地,随着他欺近,身子一点点后倾,险些有些稳不住身形。

下章预告:??把桌子搞湿了,还把老婆累得腰酸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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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上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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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阁藏春
连载中亦盏拥月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