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沉,一缕暖光斜映在窗棂上,染上一层暖色。宫人垂首掌灯,驱散了渐浓的暮色。
宋太后平日里饮食上便精致考究,讲究食补养生,因此膳食多是些清淡温补的菜色,这几日因着褚韫宁住了进来,便特意嘱咐小厨房多添了几道女儿家爱吃的甜口菜肴。
宋太后舀了一勺瑶柱蟹肉粥送入口中,文火煨了近一个时辰的粥,米粒开花,粥汤稠白,鲜香浸透。
褚韫宁替宋太后布菜:“母后尝尝这鸡汁笋丝,这两日才从江南送来的春笋,新鲜得很。”
“吃的就是这一口时令新鲜。”宋太后夹了一箸,笋丝浸在澄黄的鸡汁里,脆嫩鲜咸。
她搁下玉箸,转而执起白瓷小碗,亲自盛了半碗阿胶桂圆羹。
“这羹你也多用些,里头用了上好的阿胶与桂圆,最是滋养气血,对女儿家身子好。你近日瞧着清减了些,该好生补养。”
褚韫宁捧过瓷碗,拿起汤匙,低声应道:“谢母后关怀。”
待她用完半碗羹,宋太后也用得差不多,将玉箸放下,提道:“你制的青梅饮,哀家尝了,滋味很好,晚些时候,替哀家给陛下也送上一碗吧。”
褚韫宁微垂眼帘,小口喝着阿胶羹,闻言,轻轻将手中汤匙放下,她听宋太后缓声道:“夫妻之间,纵有再大的龃龉,又有什么是过不去的,若一味置气,冷了君心,岂非给了旁人可乘之机?”
她话音微顿,语气放得更温和,“新后入主中宫一事,哀家也有所耳闻,论起来,哀家心中,还是更属意你。”
太后是为她好,褚韫宁自是听得明白。
太后未怨她与皇帝置气,令皇帝在政务繁忙之际还须费神,眼下还在替她着想,实属宽厚。
她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,莫说是要另嫁,就是出宫,他怕是也不许,便只能在这宫中,做他的妾。
太后不知如今两人之间是何光景,又已经开了口,她即便心中再不愿低这个头,也不能驳了太后的意思。
只得应下:“是,母后,儿臣明白。”
她心中想着,平日这个时辰,裴珩多是在乾元殿与人议事,便提着食盒去了。
乾元殿外,只有几个亲卫把守,几人皆是裴珩身边的近卫,自然认识褚韫宁,见她来了,并未拦着,推开殿门便将她迎了进去。
褚韫宁提着食盒进去,绕过屏风,宽大的龙案后空无一人。
她四下望了望,将食盒轻放在案上,目光掠过桌上散落的奏折,又转向身后那排高大的书架。
有一处格子里未置书卷,独独横躺着一卷明黄卷轴,颜色迥异,格外醒目。
鬼使神差的,她飞快地往殿门处瞥了一眼,随即几步上前,将那卷轴拿在手中,缓缓展开。
许是做贼心虚,心在胸腔里怦怦急跳,指尖也微微发颤。
圣旨上的字迹逐渐显露,褚韫宁匆匆扫过开头,认出是份册文。待看清上头所写的姓氏时,她呼吸一滞,心跳都似停了一瞬。
来不及细想,她便迅速将卷轴向下展开。后半段内容已无暇逐字读完,只一目十行地掠过,便慌忙将其重新卷拢,按原样塞回那格空处。
殿内静得骇人,做完这一切,她僵立在原地,耳中似乎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甚至未能平复半分喘息,便提起案上的食盒快步离开。
褚韫宁脑中纷乱如麻,只凭着一点本能匆匆前行。脚下步子又急又碎,恍若身后真有什么追赶一般。
待她浑噩间蓦地抬眼,才发现自己已立在了小院的门前。
小院中洒扫的宫人见她回来,神色匆忙地转身便往院内赶去。
不过片刻,澄云已急急迎了出来,见她立在门前,神情怔忡恍惚,遂放轻了声音,唤了一声:“小姐。”
澄云接过她手中食盒,小心扶她在内间坐下,又斟了盏温茶轻轻递到她手中。
褚韫宁僵坐了半晌,将茶慢慢饮尽,才压下心头那股悸动。
缓过神来,她怔怔地看向围在她身旁的两人。
还不待她开口,澹月便解释道:“小姐离府后第二日,宫中便派了公公来府上,接我与澄云进宫。”
褚韫宁了然,眼下急促的心跳已经缓和下来,心口也随之一松,心底一丝隐秘的欢喜一点点漫开,随之涌上的,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嗔恼。
她这些时日忐忑委屈,惴惴不安,还鹌鹑一样龟缩到寿康宫,竟是为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假想敌?
什么不曾嫁过人,不能用花样。
他装什么装?
就非要那般嘴硬,冷眼瞧着她暗自神伤吗?
心神稍定,她便唤来澄云:“去寿康宫回禀一声,说我今日便搬回来住。”
又看向一旁的福茂,将他招至近前:“你师父跟在陛下身边伺候,想必知晓行踪。”
窥探帝踪,乃宫中大忌,任谁也不敢轻易吐露。
可眼前这位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。
过了戊时,裴珩才回乾元殿。
在殿中乍一见褚韫宁,他还有一瞬的怔愣,听德顺在一旁解释“娘娘晚膳后就过来候着陛下了”,心中蓦地一软。
裴珩被她气得满心怒气无处抒发,他一片心意被她曲解至此,还受了她好一番冷言讥讽。
更可气的是,她竟以为他会迎娶旁人,且表现得那般平静。
他今日在校场耗了一整日,满心郁结都发泄在拳脚之间,本以为她还要继续冷战下去。
可此刻,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,望着他的一双眸子湿润柔软。
若在从前,他早该将她揽入怀中,什么气都散了,什么委屈都愿替她抹平。
可如今却不行,他一片痴心被那样曲解,被她好一顿讽刺不说,她以为他要迎娶旁人,竟是毫无波澜,岂不是说明她心中根本就没有他!
裴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息,便刻意转开,连脸也侧向一旁,那股别扭劲儿说不出的欲盖弥彰。
褚韫宁却只浅浅莞尔,走上前来,伸手便要为他解去外袍。
她的手臂轻轻环向他腰间,裴珩几乎是下意识地,抬手将人挡开。
他在校场操练了整日,衣袍外又覆了铠甲,一身汗气未消,眼下刚回来还未盥洗,定然不会好闻。
甫一将人推开,裴珩目中便掠过一丝懊悔,手臂僵在半空,而后才缓缓垂下。
褚韫宁眼波在他面上轻轻一转,并未言语,只默默垂下眼帘。片刻,才又抬眸望向他,眸光湿润:“陛下还在生我的气么?”
声音柔软,姿态温顺,仿佛沁凉的溪流流淌过心头,叫人什么气都没了。
褚韫宁静静看着他由德顺伺候着解开外袍,又径直走到榻边坐下,让人脱去锦靴。
竟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,可见这回当真是气得不轻。
她望着他绷紧的冷硬侧脸,白日里只觉得这人惯会故作姿态,嘴上也从不饶人。
此刻的心境却大不相同。
生起气来有点可爱,还想看他更生气怎么办?
见宫人端着铜盆热水进来,放到了裴珩脚下,褚韫宁略一思忖,上前几步,轻轻跪坐在脚踏旁的软垫上。
她手伸出去,指尖刚撩起一点温水,尚未触及他的足踝,上臂便被他猛地攥住,力道不轻,带着不由分说的阻拦意味,整个人也被轻轻带开。
“你做什么?”裴珩眉眼肃敛,眉心蹙紧,声线里压着一丝罕见的急。
他反应这样大,像是真怕她要伺候他洗脚,双脚匆匆一沾便抬起,自己抓过布巾草草拭干,随即扬声命人将铜盆端走,一连串动作快得几乎仓促。
褚韫宁顺着他方才那一带的力道,身子向后微微一倾,便跌坐在地上铺着的绒毯间。
她垂着眼,眼角余光瞥见他动作极快地擦拭,穿袜时甚至略显忙乱。
唇角不着痕迹地弯了弯,又缓缓抿平。
再抬眼时,又是一副温顺模样,也并不急于起身,反而就着跌坐,转为跪坐的姿势,微微仰头看他,轻声道:“陛下息怒,是妾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。”
声音软得像春日的柳絮,却让裴珩像见了鬼一样,心中惊疑不定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。
故意说反话同他闹脾气,以往也不是没有过,可哪回不是带着骄矜和赌气,眉眼间都是等着他去哄的任性,几时像今日这般低下柔顺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还不待开口,便见她跪直身子,上半身倾过来,一双柔白的手探上他的小腿:“陛下累了一天,乏了吧,妾伺候——”
话未说完,便被裴珩伸手阻住,手腕再一次被他握在掌中,褚韫宁微微抬头。
这般跪坐仰视的姿势,眼波流转间都自带一股天然的低微,温顺得让人心惊。
裴珩定定地看着她,一双美眸如两泓静水一般,不见半分任性,也寻不着一丝赌气的痕迹。
他目光极不自然地移开,心中却仍因她那番话堵着气,不愿放软态度,只生硬地别开脸,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静默半晌,他才生硬地挤出三个字:“朕不累。”
语气干涩,明显的拒人于外的姿态,褚韫宁却似浑然不觉,眸子柔柔望向他,轻声道:“那许是渴了,荔枝冰镇得正好,妾替陛下剥。”
说着便起身捧了一个琉璃盘来,侧身坐在他身旁,指尖捻起一颗轻轻剥去壳,递到他嘴边。
许是这样尚在能接受的范畴,裴珩原本微绷的身子松了些许,心底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也被熨帖了几分。
他略一低头,将她指间莹白果肉含了进去。
见他吃了,褚韫宁将琉璃盘放到一旁,手心里托着一方素白丝帕:“陛下吐这吧,别污了手。”
她靠得极近,身上清浅的馨香萦绕在他鼻尖,托着丝帕的手就悬在他唇边,姿态分明柔顺而又低微,可裴珩莫名脊背发紧,浑身僵硬,极为不自在。
他盯着那截白皙的手腕,吐不是,不吐也不是,堵得他心烦意乱。
最终僵硬地别开脸,自己抓过一旁的空碟,粗声道:“不必!”
下章预告:聪明狗发现了老婆发现了册文
这个榜单更完,要压压字数了,可能不能日更了,等下一个榜单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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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册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