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怨夫

自太祖皇帝开国建制之时起,大业后宫便与前朝彼此泾渭分明,互不相通。

裴珩登基后更甚,虽恪守孝道,对着太后礼数周全,但实权却分毫未容其染指。

亲眼见过那封册文的,只有前些日子被裴珩单独召见的几位重臣。

几人虽心照不宣,对外不曾泄露半字,可私下里提及褚威时,态度却不免有些讳莫如深。

此刻,陈仲和的夫人坐在他对面,手中团扇轻摇,眼中却带着几分将信将疑:“陛下当真这般写的?那刘骙……也点头了?”

陈仲和吹了吹茶末,慢饮一口,热茶缓缓入喉:“什么点不点头,陛下谕令已明,做臣子的只管奉命办事便是。”

“皇后虽是二嫁,可毕竟,褚威的功勋摆在那。”他轻叹,放下茶盏。

陈夫人眼波微转,似在思量,却被陈仲和出声打断:“四丫头的亲事早前便已定下,你莫要再动别的念头。”他眉头微蹙,声音压低几分,带着告诫,“眼下才见过册文,你便想着去攀人家,若叫陛下知晓,该当如何看我?”

他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,嗓音压得更低:“往重了说,这叫结党营私!历朝君主,没有不忌讳此事的。”

陈夫人闻言,没好气地睨他一眼:“惯会给自己戴高帽。我不过是瞧着褚家公子一表人才,又得陛下信重,结个姻亲罢了,怎就扯上结党营私了?”

“眼下正是风口,”陈仲和神色肃然,摇了摇头,“一动不如一静。”

陈夫人又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那刘骙素来心思活络,心眼子比筛子还多。你就不怕他暗地里先行一步,抢了这先机?”

她眼风一扫,继续低语:“那可是日后的国丈,岂有不结交之理?倘若他的亲外孙将来承继大统,咱们此刻先行一步,下一辈的荣华富贵,岂不是稳稳当当?”

陈仲和闻言,一口气没顺过来,呛得连声咳嗽,他边咳边急急斥道:“你、你这妇人……储君之事也是能随口妄议的么!”

他慌忙瞥了眼窗外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隔墙有耳:“仔细祸从口出!”

陈仲和缓了口气,神色渐沉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陛下如今膝下犹虚,便是明日便得皇子,待其成年,少说也得十几载。这其中的变数,谁又能说得准?”

“立储之事,关乎国本。不到新君御极、乾坤定鼎的那一刻,万事皆有变数。”

早早卷入储君之争,将自己绑上某一条船,未必是明智之举。

陈夫人轻哼一声,斜睨着他:“我还能不知道你?自己胆小如鼠,眼见着食儿摆在跟前不敢伸筷子,还要捂紧了不让旁人瞧见。”

陈仲和像是被她一语说中,也不恼,只嘿嘿一笑:“夫人深知我心。”

他笑中藏着几分精光,又道:“你也莫要只看刘骙心眼活络。他能坐到礼部尚书这个位置,这等关头,断然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乾元殿中的怒喝声震殿外,满是勃然怒意。

“她如今学得越来越会骂人了!你听听她说的那是人话?”裴珩一手指着寿康宫方向,对着德顺怒道。

随即又回手指着自己,怒极反笑:“我身经百战?我身经百战!”每说一遍,声量便拔高一度,最后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,“她糟践谁呢?!”

裴珩气到眼眶发红,胸口剧烈起伏。

那神情,全然不似天子震怒,反而像是良家女子平白被污了清白名节,被冒犯到极致,又怒又委屈。

德顺偷觑着裴珩的神色,任他再善于揣测圣意,也没料到裴珩最在意的竟然是这一句。

也是,陛下一向以洁身自好为傲,对那些通房无数,流连秦楼楚馆的男子鄙夷至极。

这四字,轻轻松松就击碎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,如何能不生气?

德顺心下有些五味杂陈。

寻常男子多以考取功名、建功立业、封侯拜相为傲,谁家男子这样看重自己的清白啊?

又偷觑一眼。

啧。

像个被女恶霸调戏折辱的怨夫。

德顺搜肠刮肚,试图安抚:“许是陛下天资过人,于此道上……呃无师自通罢了。”

他拐着弯儿地将裴珩看来是侮辱的言辞转为恭维。

裴珩脸色仍未好转。

谁说的?

明明第一次很快来着。

方才那股火气还在胸口撞着,另一件事却冷不丁翻上来,堵得他更闷了。

她以为他要娶别人,居然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。

没有质问,没有闹,连半点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。

从前,但凡有不知深浅的女子往他身边凑,她都能连着几天不给他好脸色。非得他软声下气,再三地哄。

眉梢眼角的在意,藏都藏不住,像只被侵占了领地的猫儿,竖起全身柔软的毛,再亮出毫无威胁的爪子。

她果然不爱他了。

裴珩面色沉郁,沉默地坐在那儿,周身笼罩低压。

良久,他目光幽沉地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德顺。

德顺被他看得心底一突,连忙将头垂得更低。

“去,传朕口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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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简直荒唐!他从前肆意妄为,便也罢了,如今身为帝王,岂可朝令夕改,出尔反尔!”

褚韫宁尚未进殿,便听里头太后压着声调怒斥,其间是毫不掩饰的怒意。

她脚步不由得一顿,没有立刻进殿,只立在殿外听着里头的动静。

殿中声音倒是低了下来,听不真切,似乎是有人在劝。

她想了想,转身就要离开,却在转角处迎面碰见了丹若。

“丹若姑姑,”她将手中的白瓷执壶轻轻递过去,“前些日子见梅园里青梅结得好,便试着自己制了一壶青梅饮。听闻母后近来易生烦渴,这饮子性味甘平,最是生津解郁。”

丹若会意,接过执壶,朝她微微颔首,便转身轻步朝内殿走去。

宋太后以手撑额,头颅低垂,烦闷溢于言表。

身侧,竹苓正轻声劝着,见丹若进来,与人交换个眼神,便退下了。

丹若将那执壶放在一旁的桌几上,上前劝慰:“太后千万保重凤体,莫要气伤了身子。陛下许是同新后闹了些小儿女间的意气,一时置气罢了。”

“他若是个闲散王爷,任他如何闹腾,哀家都懒得过问,”宋太后声音沉沉的,带着心力交瘁的沙哑,“可他是帝王,一国之君,岂能如无知稚儿一般,立后关乎国本,岂能视同儿戏?”

“登基尚不足三月,他做了多少荒唐事!他执意要纳窈窈,哀家由着他,如今又非要立这不知根底的新后,也由着他。眼下宫内宫外皆知,工部、礼部全都为筹备婚仪忙上忙下,岂是他一句置气就能收回的!”

丹若面上沉静,手执执壶,斟上一杯青梅饮递上:“太后且消消气,先用些饮子润润喉罢。”

“依奴婢浅见,陛下年轻气盛,许是一时激恼,说了些过头话。待这阵火气过去,冷静下来思量,自然明白其中利害。”

宋太后闻言,怒气没有分毫减缓:“动摇国本的大事,岂容他冲动耍性!”

丹若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,缓缓道:“奴婢想着,这世间情理,有时倒也相通。女子使性儿,要郎君千般哄劝才肯转圜;那男子,尤其是年轻气盛的主儿,心里头堵着气时,何尝不也需要个台阶,等人去哄一哄呢?”

宋太后闻言,凝神片刻,似在思索:“依你的意思?”

丹若将那盏青梅饮推至太后近前:“这饮子,是方才奴婢进门时,遇见了褚姑娘,她叫奴婢代为奉给太后的。”

“姑娘惦记着您近来易生烦渴,特意制了这壶青梅饮。”

宋太后眉眼间的烦闷淡去几分,伸手执起瓷盏轻饮。

酸甜甘润,入喉一阵沁凉。

确是降燥解郁。

令她不由得又想起,从前裴珩与窈窈有着婚约时,两人也常有闹气的时候。

那孩子虽也有些娇气任性,可终究知礼懂节、顾全大体,从不会任由他这般不管不顾地胡闹,更不会让他将朝堂大事与小儿女脾气混作一谈。

宋太后愈发念起褚韫宁的好来,可若令她去劝慰皇帝,心中又不免生出些不忍。

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,声音低缓而疲倦:“珩儿这回是同新后置气,哀家若此时让窈窈去劝,实在不妥。”

“那孩子对珩儿的心意,哀家看在眼里。要她亲口去劝自己的心上人迎娶旁人,实在戳人心肝。”

“那孩子太懂事了,”太后极轻地叹了一声,“哀家若真开了口,她定会忍着委屈去做。哀家虽没有公主,却也明白,别人家的女儿,也是父母千娇万宠、如珠如宝养大的。岂能因她懂事,便这般作践她的心意。”

丹若闻言,轻轻点头:“太后顾虑得周全,是奴婢思虑浅了。”她静默片刻,又道,“只是,恕奴婢再多嘴一句。太后此刻慈母心肠,自然万般不忍。可褚姑娘日后终究是要长伴君侧的,劝解君王、为君分忧,诸如此类,本就是妃嫔分内之责。”

“再者说,”丹若的声音又低了些,“眼下新后与陛下这般僵持,对姑娘而言,或许反倒是机缘。”

她稍稍抬眼,留意着太后神色的细微变化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:“倘若姑娘能在陛下心绪烦乱时,适时劝慰一二,体贴解意,那么即便将来新后入主中宫,恩宠再盛,姑娘也不至全然落于下风。”

她顿了一顿:“太后身边,也确需一个既信得过、又能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。姑娘性子沉静,行事又有分寸。”

见太后神情间似有松动,丹若继续道:“依奴婢浅见,其实不必姑娘刻意去劝说什么。只消递上一盏温茶,说几句熨帖话,让陛下觉着身边有个可诉之人便足矣了。”

宋太后本就因着这事,心底对新后颇有微词。此刻听丹若这般说,心中那杆秤自是偏向了褚韫宁。

若真要论起远近亲疏、性情品貌,她私心里,自然是更属意这个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。

下章预告:聪明老婆发现了册文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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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怨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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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阁藏春
连载中亦盏拥月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