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嘲讽

褚韫宁见状,便要顺势一道离开。

一名宫婢匆匆过来,去收拾桌上的茶盏碗碟,却只顾着避让裴珩,未看到身侧之人,一个转身,撞得褚韫宁身形一晃。

步摇下垂坠的穿珠流苏剧烈晃动,褚韫宁稳住身形,见小宫婢面色慌乱地跪下,一叠声地赔罪,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。

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,她也不至于为着一点小事去为难寿康宫的宫人,只是这一来一去的,却是误了她顺势离开的机会,挥退了小宫婢,殿中便仅剩了她与裴珩二人。

殿中静得诡异,褚韫宁离开的心思更盛,不知为何,面前明明是往日将她捧在心上疼宠的人,眼下心中却总是生出一种没来由的危险感。

加之原本就为躲他,自是不愿与他独处,褚韫宁正想找个借口离开。

还不待她开口,裴珩便已至近前。

分明不是多近的距离,却令她呼吸都感到一滞。

裴珩本就势强,平日里除却德顺,没有哪个宫人侍奉时不是战战兢兢的。

眼下又带了些兴师问罪的架势,压迫感更是犹如实质。

褚韫宁只觉得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,想要后退,却挪不动脚步,似是生生被钉在原地。

仿佛过了许久,才听见他凉凉开口:“你倒是会挑地方,以为躲到了寿康宫,朕就没法同你算账了?”

见他挑开,褚韫宁便也不打算避让,抬眸迎上他的目光:“陛下要我去哪里呢?宫中并无我的住处,连碍了陛下的眼,都只能借住太后宫中。若哪日惹了陛下厌烦,岂不要被扫地出门,无处可去。”

她面上难掩嘲讽之色,却是在嘲讽自己。

虽是她不想见他,不想与他住在一处的说辞,可扪心自问,她与他吵架,不想见他时,却当真是没有地方可去。

她连躲在太后宫中避一避的理由都没有。

他却可以兴致高了就来,生气了就走。

凭什么他都要迎娶皇后了,她还要这么委屈自己。

褚韫宁越想心中越委屈,鼻腔一阵泛酸,眼眶也微微红了。

裴珩周身的戾意仿佛虚空一滞,神情间也有些懵,像是从未想到过这一层。

他眉心微拧,眉眼间也似有茫然,似乎对她心中的难处理解不能,却仍是放轻了声音:“怎会没你的住处,乾元殿不是任你住么,你要置办成什么样我也从没说过什么。”

褚韫宁蜷起的手指轻轻挡在唇边,低眉垂眸,姿态看上去极委屈。

闻言,心中委屈却像被太阳驱散的云层一般,散的飞快。

心底莫名生出一种掌控人心的快感。

她唇角轻轻牵动,这人大早上的一来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,眼下却怕是将来意全都忘到脑后了。

又抬眼斜睨他一眼,语气间隐隐含了酸意:“待陛下娶了皇后,岂还能让我住在乾元殿呢?”

褚韫宁一时也摸不准裴珩的想法了。

若说他待她一如从前,她只轻飘飘的抱怨一句,他就连什么都忘了,又岂会一边迎娶旁人,一边却让她没名没分。

褚韫宁并未在他面上看到预想中的哪怕一点心虚或不自然的神情,也感受不到分毫的愧疚感。

裴珩语气极自然,唇角还掺了浅浅笑意:“不愿住乾元殿,那想住哪里随你选就是,只是我私心想要和你在一起。长乐宫如何?离乾元殿和寿康宫都不远,后殿还有从后山引来的活泉,泉池四季温热,最适合养身。眼下距典仪还早,先让他们先好好修葺一番,你喜欢如何布置,都按你的心意来。”

褚韫宁听他不住嘴地说着,越听越觉得奇怪。

瞧他那神情好似对往后的日子格外期盼和憧憬,心中那股莫名的怪异感一下子就被压下去了,开口便是赌气般的呛声:“陛下与旁人的爱巢倒也不必说与我听。”

裴珩闻言一怔,随即失笑,伸手将她的手拢入掌心:“那日是我不好,话说的重了。”

他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,可下一句又透出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:“可你爹大张旗鼓地为你选婿,我还不能生气了?”

提及此事,裴珩神情间有些别扭,声音也压低了些,像是生怕被外人听去有损威严似的。

为了她,他对褚家诸多逾矩之举已是一忍再忍。

见她不语,裴珩轻探,扳过她的肩膀,温声低语:“窈窈,你发脾气也好,闹我也好,只是那样的话不许再说。”

他们之间,何曾有过旁人的位置?

褚韫宁抬眸便撞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眸,柔光满溢,其间是纯粹的不掺分毫杂质的爱意。

他的爱意向来坦荡,从不掺假,一如眼下他要立后,竟也无半分遮掩。

她心绪纷乱如麻,实在想不明白,他如何能这般坦然。父亲为她选婿,他会震怒,那他如今筹备立后,大婚在即,可曾想过她的心也会痛?

胸中酸涩汹涌而上,激得她几乎想不管不顾地质问,想逃离这深宫,再不理这些纷扰。

却终是理智回笼,袖口下的手指攥得泛白,她强迫自己将不合时宜的念头都抛出脑中。

册书已经写好,礼部也已经开始筹备,板上钉钉的事,多说也是无益。

立后乃国本大事,岂会容她置喙。

她可以对着她的少年霸道醋妒,连他看一眼旁的女子都不许,却不能要求一个帝王虚设六宫,更无法阻拦日后选秀。

国事与私情,孰重孰轻,她还是分得清的。

肩膀被轻轻扣住,往他怀中带,褚韫宁侧脸贴在他胸前,耳畔是平稳有力的心跳声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带着柔软怯意:“陛下有了皇后,还会护着我么?”

“不知皇后娘娘是哪家闺秀,好不好相与。”

心爱之人在怀,裴珩心头软塌塌的,眼下这一刻,心中的满足无法言喻,听她此言,有一瞬的怔愣,总觉得是自己被甜蜜击晕了头,听岔了。

他将人稍稍推离,直视她的双眼,想要再确认一遍:“窈窈说什么?”

褚韫宁深呼吸,压下心底酸涩。

父亲为她另寻夫婿,所以他就用这种法子折辱她么?

只好又重复问:“不知皇后娘娘是哪家闺秀,可好相与?”

她语气尽量维持平静,好似这样,羞辱感就能淡去几分。

裴珩这回听的清明,他直直望进那双眸,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波动。

眼前人面色平静如水,丝毫没有心爱之人移情的醋妒和痛心难过。

心一寸寸沉下,他另娶旁人,她竟真的全然不在意。

那他算什么?他所做的一切都算什么?

一厢情愿的跳梁小丑吗?

裴珩垂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,良久,轻笑一声。

那笑声极轻,含着几分嘲弄。

他面上似笑非笑,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自然是出身清流世家,不曾嫁过人的清白女子。”

话落,目光紧锁在她面上,似是不肯错过她一分一毫的反应。

褚韫宁眼睫一颤,牵出一丝笑来,抬眸迎上他的视线:“那与陛下,也算是天作之合。陛下得此贤后,实乃社稷之福。”

裴珩闻言眸色更沉,他那般明显刺她的话,她不会听不懂,分明就是不在意。

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戾气,瞟一眼那平淡面庞,唇角轻牵,无端透出危险感。

他轻飘飘开口,语调慵懒如逗弄笼中雀鸟:“新后青涩,惹人怜爱,朕自是要疼惜。”

顿了顿,眸光轻扫她一眼,无端轻佻,似是意有所指:“定然要收敛些,许多招式与花样,是不能用在她身上的,”说到这,语气放轻,带着几分刻意的意味,“免得吓坏她了。”

一股酸意猛地涌上鼻腔,激得褚韫宁差一点就要哭出来,她强自压下泪意,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出半点弱势。

呼吸平复后,眸中一点点覆上一层坚冰似的外壳,将所有脆弱彻底掩盖。

“陛下所言极是,清流世家的女子,不似西域舞姬那般百无禁忌。”又一笑,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:“不过,那些女子,到底是侍奉过陛下的,也是苦了她们了。”

她声音清凌凌的,分外悦耳,听在裴珩耳中却字字如针。

他拿话刺她,她就要讽刺他与舞姬浪荡,毫无禁忌。

裴珩目中冒火,先前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早就无影无踪。

“我与舞姬百无禁忌?”

他气极反问,语气中尽是对她一派胡言的质问。

他何时与那些舞姬有过牵扯,就是在安西时,也没沾过半片衣角。

他气急败坏,倒显得褚韫宁愈发从容自若。

连看向他的眼神也明显在说“难道不是吗?”

“我入乾元殿的第一夜,便领教过,陛下如老马识途,想必定是身经百战了。”

她神情间半点挑衅也无,好像不为气他,只是陈述事实一般。

裴珩向来洁身自好,并引以为傲,还从未被这般讽刺过。

他不肯开口辩白,让自己输了阵势。

又极为看中自己的清白,自然也不肯胡诌些莫须有的东西助长身为男子的气焰。

只能气得顾自粗喘,再恶狠狠地瞪她几眼。

褚韫宁抬眸迎上,眸光平静,毫无攻击力,却不肯退让分毫。

裴珩气得一哽,袍袖猛地一甩,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。

直到余光看不到他的身影,褚韫宁才无力地扶着桌沿缓缓坐下,挨上椅子的一瞬,整个身子都向下一沉,脊背微弯,先前所有的从容自若,尽数被颓然取代。

下章预告:贞洁小狗被“荡.妇羞辱”,气到发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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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嘲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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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阁藏春
连载中亦盏拥月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