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难过

檐下的宫灯一盏盏次第亮起,夜风轻拂,灯下的流苏随之微微摇曳。

四下里一片寂静,长长的宫道似乎走不到头。

蕙贞手提宫灯,始终先于褚韫宁半个身子的距离,为她照亮脚下的路,边走边问:“姑娘还是回原来的住处吗?”

褚韫宁沉沉呼吸。

原来的住处?

那岂不是又要同他朝夕相对。

她眼下并不愿看见他,想必他也不愿见她吧,又何苦凑上去自讨没趣。

可若是不回那处,她还能去哪呢?

许久未等来回应,蕙贞脚步也逐渐慢下来,与她几乎并肩,宫灯也换了个方向提着。

她几度欲言又止,终是状似不经意地开口:“奴婢这几日都在帮忙制备立后仪典所需的器物,种样繁多,样样都金贵无比,奴婢还未见过这般隆重的盛典,如今却能亲手触碰到,实在是荣幸。”

后面说了什么,褚韫宁已经全然不知。

耳畔仿佛隔绝了一切声响,周遭世界都仿若静止。

脚下似乎没了知觉,只机械地行进着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所有感官回笼,才发觉手脚软的不像话,根本使不上分毫力气,整个人就要向地上倒去。

“姑娘!”蕙贞惊呼一声,将她扶住。

所以,不是传闻,是吗?

他真的要迎娶皇后了。

悦和一人所说,或许是传闻,当不得真。

可如今都已经在筹备当中,如何还能再自欺欺人呢?

她不是没有想过,早早晚晚,都会有这么一天。

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,令她措手不及。

她以为能够看着他迎娶中宫,能够接受他纳一个又一个的女人。

她以为,即便心中不痛快,也是能够承受的。

多少世家主母都是这样过来的。

更何况帝王,本就后宫佳丽无数。

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吧。

褚韫宁自嘲一笑,像是嘲笑自己不争气。

她才能够光明正大地同他在一起,他的目光却已经不在她的身上了。

蕙贞目露担忧地看着她,不知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。

可姑娘于她有恩。

陛下如今已有新人,瞧着还分外看重,她不愿见这样美好的女子在宫中备受冷落,蹉跎一生。

男人岂会只守着一人呢?床榻之上情到浓时的诺言更是当不得真。

一时的帝王恩宠,却要一世的自由去换,这代价未免太重。

若能及时逃离,也不失为一件幸事。

褚韫宁却知晓,她出不去,今日出宫,明日玄甲军怕是就会将将军府围得里外不通。

她搭着蕙贞的手臂:“走吧,引我去寿康宫。”

寿康宫中燃了佛香,淡淡的木质香仿佛能宁心静气。

不知太后是已经知晓了裴珩所为,亦或是顾惜着她的感受,并未多言,只让人将偏殿收拾出来给她住。

宋太后搭着丹若的手臂缓缓坐下:“今年新贡的蜀锦倒是又出了新绣样,颜色也鲜亮,正适合你这个岁数。”

“有一匹凤穿牡丹纹样的料子,你拿来裁制新衣,再合适不过。”

说话间,宋太后目光停留在她发间,不赞同道:“你如今正是打扮的年纪,髻上怎一丝饰物也无?”

褚韫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。

她在家中时,也不需多做打扮,髻上只簪了一朵淡粉色芍药。

今日裴珩来得毫无预兆,又强行带她回宫,更是没法再装扮。

宋太后吩咐丹若开了她的私库,取了大大小小近十方掐丝银盒。

丹若捧着一方银盒打开,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白玉对钗:“谢家前些日子进京,少不得要孝敬太后。”

褚韫宁拿在手中细细端详:“这是子玉的料子,要从昆仑山下玉河中捞取的,比山料更罕见。”

丹若笑着道:“不是好东西,太后也不会特意留给姑娘。”

宋太后也笑:“窈窈生的颜色好,自是配得上这最好的羊脂玉。”

桌上碧螺春飘着淡淡茶香,手边是她爱吃的糕点,面前是待她亲若母女的长辈。

胸腔涌上丝丝暖意。

心情逐渐明亮,褚韫宁下巴轻扬,眼眸弯弯的:“下次再有这样的好东西,母后可也得想着我。”

宋太后指着她,对着丹若笑道:“你听听,这小妮子打的主意,哀家那点东西还不够她惦记的。”

竹苓从殿外进来,朝太后递去个眼神。

褚韫宁不是没眼色的,福了福身便退下了。

竹苓这才开口,声音压低:“娘娘,褚姑娘是今日与陛下一同回的宫,到了宫门处时,陛下却下了马车,独自走了。”

这便能解释得通,为何褚家姑娘进了宫却不与陛下一道,怕是在路上就拌嘴了。

见太后起身,她便伸手去扶,口中劝慰道:“许是小女儿家的心性,少不得要闹一闹。”

她又有些想不通:“娘娘何不应姑娘所求,下一道懿旨呢?”

宋太后浅浅叹一声:“她要入宫,哀家自是要给她位份,再挑选吉日迎入宫中,岂能将人接进来伺候我这个老太婆?”

耽误了女子的大事不说,大将军爱女守着她个孤寡老婆子,说出去让人笑话。

丹若却笑道:“也就您会这么觉得了,在太后身边侍奉的福分,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,旁人那是求都求不来。”

又道:“如今小辈们还都年轻,陛下都尚未成家,您哪里就老了?奴婢瞧着,您的容貌还是一如从前,和先帝在时并无二致。”

一番恭维,却让人听得舒心,宋太后笑了一阵,想到什么,又叹道:“眼下宫中大张旗鼓的筹备皇帝婚仪和立后册礼,这孩子怕是要心中难过。”

丹若:“娘娘已经使悦和公主旁敲侧击的令她知晓,她若仍选择入宫,那就必得承受这些。”

宋太后一下下轻垂着大腿:“这孩子心性好,也有气度。原先珩儿身边只有她一人,日后新人却不会少,她也该尽快适应。”

话落,脸色微沉,一颗颗拨着指间数珠:“乾元殿的人倒是口风紧得很,一个个锯嘴葫芦一样,半个字不吐。”

丹若听她此言,自是知晓她为着这事不快。

说来也荒唐,中宫人选,岂有太后都不知道的道理。

丹若自是不敢挑皇帝的不是,一边剥蜜桔一边劝慰太后:“陛下许是怕您劳心,一切仪典自是有礼部去操办。”

顿了顿,又道:“陛下虽说平日里随性了些,却是有分寸的人。”

宋太后闻言看她一眼,似乎对她这番说辞颇不赞同。

谁家有分寸会是他这样?

丹若被那一眼看得面上笑意微僵,心中尴尬,只好低头剥手中的蜜桔。

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,满宫怕是都心里明镜,只是如何敢在太后面前说实话呢。

宋太后接过丹若递来的桔瓣,只是裴珩不在场,让她胸中堵的那股气怎么也抒发不出。

“你也不必替皇帝说话,他那性子倔驴一样,想要干什么事九头牛也拉不住。以往任哀家和前朝如何劝,都不肯选秀,也不肯立后。哀家瞧着朝中那几个阁老,白发都日渐稀疏了,若是皇帝再不选秀,怕是连这点头发也会不剩。”

丹若顺着她的话道:“眼下陛下肯立后,对此还颇为上心,已是极好的了。”

宋太后点头:“哀家便只盼着他迎娶中宫,哪怕门第差些,也不打紧,日后再慢慢充盈后宫便是。”

话落,又抬眸看她:“刘骙办事还算妥当,倒是未听翰林院那边有什么异样。”

翰林那帮人,最是守旧,甚至于迂腐,如今礼部和翰林的人都未说什么,想来中宫人选样样都挑不出毛病。

丹若笑着道:“您便放宽心,人又藏不住,待纳采便都会知晓。”

眼下虽说尚未入秋,可夜里寒气渐重,晨起时,院中兰花花瓣和叶片上凝结了颗颗露珠,晶莹透亮。

褚韫宁取了叶片上的露水,拿小银瓮盛了半瓮。

竹苓从廊下绕过来,笑着看她:“姑娘一早上就盯着小厨房备下早膳,这会儿回去歇歇吧,这样的事叫下人们去做便好。”

褚韫宁将小银瓮阖上,递给一旁的宫人。

眼下太阳出来了,露珠也为数不多了。

她本是为避着裴珩,才躲出来。

他下朝后若来寿康宫请安,她又不能躲在屋内,只好找些后院里的事做。

褚韫宁借由在小厨房做吃食,又躲了些时辰。

可快要行至殿门时,余光远远便瞥见了殿中的玄色身影。

宫人又上了热茶,替换下用过的茶盏。

褚韫宁福了福身,取过身后宫人手中托盘上的茶点:“小厨房备了些杏仁软酪和玫瑰奶糕,配上雀舌茶,甘甜香醇却不过于甜腻,母后尝尝。”

她言语中只提了太后,却也搁了一小碟茶点在裴珩手边。

宋太后搁下手中茶盏,笑着看一眼竹苓:“昨日我还同竹苓说,这几日总觉着口中淡得很,吃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,”又看像那茶点:“还是这色泽鲜嫩的点心看着有胃口。”

褚韫宁看向宋太后,抿唇一笑。

主子欢喜,下人们自然也高兴,殿中人人面上都笑意盈盈。

唯有裴珩一人,坐在那,面色冷淡,像是旁人都欠了他的。

身旁母慈女孝,一派祥和。

裴珩不知是真孝顺,还是瞧着旁人都不顺眼。

凉凉开口:“母后饭食不合胃口,是尚食局的过失。”话落,抬眸看向竹苓:“吃什么都没胃口,可有宣太医来瞧?”

宋太后面上笑意微微一僵,她本就是夸奖小辈,随口一说,谁知他竟这般上纲上线。

竹苓到底是太后身边侍奉了多年的,这种情形也只是偷觑了一眼太后,面不改色地开口:“回陛下,尚食局备下的膳食自是华贵精巧,只是太后重情念旧,心中总是念着您幼时的味道。”

宋太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,裴珩却不悦皱眉。

他看一眼桌上那碟茶点,他什么时候爱吃这种甜腻的点心了?

也算是母后身边的老人了,竟也和德顺一般张口就来。

太后身边的人,他到底要给几分薄面,只是却不是这般好糊弄。

裴珩捏起一块玫瑰奶糕,咬下一口,又扔回碟中,丝毫不给面子:“竹苓姑姑许是记错了,朕向来就不喜这类甜腻的东西。”

语气里的嫌弃显而易见。

竹苓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应对,只好垂首不语。

宋太后面上笑意也敛了,眉心蹙紧,想着宫中好事将近,也不愿为着一点小事闹得不开心,便未说什么。

只是明明喜事将近,这小子怎还是一副讨不到媳妇的死样子。

宋太后看着他就烦,便借口疲乏回殿中歇息了。

下章预告:追到了亲妈这,找老婆算账,嘴仗又被气炸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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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难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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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阁藏春
连载中亦盏拥月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