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胄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铿声,与褚威因极度愤怒和屈辱而发出的粗重喘息交织在一起。
褚骋瞳孔骤然一缩,额间几乎顷刻间渗出细密冷汗。
他猛地伏身叩首,前额重重触在冷硬的地面上,声音绷得极紧:“臣父惊扰圣驾,微臣……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褚韫宁猝然抬首,看着父亲被屈辱地押跪在地,冰凉的刀锋紧贴在他颈侧。
那一瞬间,她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,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强压喉间颤意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缓缓屈膝,俯身下拜,声音竭力平稳,却仍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哽咽:“陛下明鉴。家父年迈性直,绝非有意冒犯天威……求陛下,念他一生忠耿,饶恕无心之失。”
裴珩眼睫微抬,目光沉冷似墨玉,缓缓落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。
“骂朕奸滑,却是无心之失?” 嗓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。
“你轻飘飘一句话,就想要将狂悖犯上之罪,一笔带过?”
他座上缓缓起身,一步步踱至她面前,身量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,旋即屈尊降贵般地俯身下蹲,与她跪坐的姿态平视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锁住她,不容她丝毫闪避。
“以往……或许有过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仅容她一人听见,语气里却淬着冰棱般的寒意:“但今日,你凭什么以为,朕还会如你的意?”
他指尖轻抬,触上她的下颌,力道不容半点违抗,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,直直看入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里。
面色静如深潭,声线平稳得近乎漠然:“朕只问你一句。”
他目光锁紧她眼底每一丝颤动:“朕可曾当真伤过你的家人?”
他心底漫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。
为何会让她兄长以为,他竟不许她再嫁,甚至要将她逼入空门、长伴青灯?
自始至终,他满腔真情、整颗心都系于她一人之身,何曾有过半分旁骛?
他愿将这世间至尊的后位捧至她眼前,愿给她无人能及的独宠与真心。
可她呢?
偏偏将这一切弃如敝履,趁他不在身边,转头便去择婿。
褚韫宁眼中泪光氤氲,视线涣散,唇瓣微动,声音轻若无力:“不曾……”
她僵跪在原地,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,久久未动。
直到褚骋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,她才怔怔地,借着那力道缓缓站起。
茫然抬眸间,视线缓缓扫过空寂的厅堂,哪里还有他的影子,只剩空气里未散的龙涎香。
正恍惚间,却见德顺从厅外悄步趋入,行至她面前,无声躬身,向前微一引手,姿态谦卑。
他声音压得极低,维持着表面的礼数,又暗含不容拖延的催促:“娘娘请吧。”
褚韫宁回首望了一眼父亲。
他正被几名玄甲军死死压制着,颈背因巨大的力道而被迫弯曲,却仍挣扎着,极为艰难地抬起头来,费力地望向她。
不甘、护犊的焦灼,以及沉厚的、只为她好的执拗。
褚韫宁只觉得喉间被什么堵住,所有试图反抗的言语与挣扎的力气,在这一刻无声地碎裂、泯灭 。
胸腔里那股酸涩汹涌翻腾过后,只剩下无力。
将军府门外停驻着一辆马车,是府上备下的。
她指尖微凉,轻轻掀开帘幔,便对上一双凉薄的眼。
裴珩没有骑马,反而在她的马车里。
四目相对只一刹那,他便漠然移开视线,像是不愿多看她一眼。
马车里宽敞,褚韫宁弯腰坐下,和他隔了半臂距离。
与她的局促相比,裴珩闲适慵懒,闭目小憩。
车中极静,她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不愿他们知晓,还想让他们给你另寻一桩婚事?”他声音沉懒,浸着森森凉意。
褚韫宁面色苍白:“陛下何必如此折辱我。”
裴珩低笑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森然凉意。
他忽地抬手,掌心扣住她的后脑,不容抗拒地将她揽至近前。
两人呼吸顷刻交错,他垂眸凝视着她的瞳孔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这就折辱你了?怎么?朕说错了?”
他目光意有所指的向下一扫,声音暗哑下去:“你腿上那颗小痣,朕还吻过。”
褚韫宁浑身止不住颤栗,却在他身下避无可避。
裴珩随手的动作都矜贵无比,仿佛饮酒品茗一般,而不是在马车里,在女子裙下。
窗外就是上京最繁华的街道,阵阵嬉闹声仿佛都在嘲笑她的羞耻与难堪。
裴珩面色无波地瞧着她的窘迫羞耻,修长的指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。
褚韫宁气息一滞,颈侧微泛起薄红,却仍紧抿下唇,不肯泄出一丝声响。朱唇陷下浅痕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攥皱了身下绫缎,裙裾湿濡凌乱。
反观裴珩,衣冠齐楚,连袍角都未起半分皱褶。
他指节随意掠过她衣裙,绫纱上留下一痕深色水迹。
“朕准你和离,”他声线低沉,字字清晰,不带情绪却寒意彻骨,“不是让你另择新婿。”
目光掠过她苍白的面容:“今日在场仅有你的至亲。”
“窈窈,”他唤得轻柔,“若褚家再有为你议亲的念头,叫朕知道,你看朕还会不会顾及你的颜面。”
看似温柔纵容,却字字如刃,是不得违逆的警告。
他的顾全颜面,便是将她的不堪毫无遮掩地袒露于至亲面前。
便是将她父亲押跪在地,令为他征战沙场、戍守边疆的老将生生咽下屈辱。
他的折辱,她即已承受,又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。
马车驶至宫门,缓缓停驻。
身侧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,平静却淡漠:“随朕回宫,亦或是郊外皇庄,你自己选。”
褚韫宁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。
一股寒意自心底无声蔓延,迅速窜至四肢百骸,冷得她指尖微颤,连方才所有的难堪与羞耻,仿佛也在这一瞬被冻凝。
我朝犯下大错的妃嫔才会被发落至皇庄。
先帝在位时南巡风流,曾将几名民间女子安置于皇庄,名虽为养,实则为弃。
一世不见天日,虽不至死,却也只不过勉强苟活。
看似是选择,实则根本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。
褚韫宁深深吸了一口气,先前那阵慌乱缓缓退去。
她怕牵连父兄,祸及族人,一再退让,顺应圣意。
可观如今,百般委屈求全,又何曾换来半分体恤?
她不是泥捏的性子,可以永无休止的任人欺辱作践。
她是将门之女,血脉中自有一份不屈的铮铮铁骨。
绵软的身体缓过来些气力,脊背也不着痕迹地挺直了几分。
下巴轻抬,目光澄澈而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:“臣女若留于宫中,只怕平白碍了陛下的眼。愿请往皇庄,望陛下成全。”
裴珩眸光轻扫而过,掠过她犹带淡淡酡红却强作镇定的小脸,湿润的眼角透着柔弱。
他依旧闲适地靠坐在车壁之上,姿态慵懒,仿佛她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倔强,在他眼中不过是无谓的顽抗。
“你心里清楚朕要听的是什么,重选。”
一贯的专横,不讲道理。
褚韫宁只觉得说不出的委屈。
看似给了选择,却比直接逼迫更加煎熬。
简直如同与市井无赖讲理。
鼻腔涌上强烈酸意,眼前视线也迅速模糊,所有竭力维持的镇定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车厢内一时静极,只听得见她压抑而细碎的啜泣声。
裴珩眼底的漫不经心散去,浮上一丝慌乱。
心中更多的却是无奈与滞闷。
他究竟要拿她怎么办?
他只不过想留她在身边,为何就令她委屈至此?
他想要给她至高无上的尊荣,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,怎么倒像是递了刀子逼她自裁呢?
裴珩拉不下脸面去哄,却见不得她哭,当即下车,连着深呼吸几下外头的空气,心底的滞闷也没能散去半分。
德顺躬身候在一旁,眼见主子要离去,忙上前请示。
还不待开口,便听他声音低沉,不带半分情绪:“朕自己走走。”
帝王背影径直远去,德顺立在原地踯躅。
马车里还有一位呢,这……究竟要如何安置啊?
宫规森严,若无特例,外头的马车不得驶入宫内。
可此处离陛下寝殿还远,若现去传唤轿辇,这一去一回,眼见着日头西沉,怕是天色都要擦黑了。
陛下那头虽说要独自静静,却也不能当真无人随行侍奉。
左右为难之际,身后轿帘轻轻掀开,一道声音温和柔软:“公公自去服侍陛下罢,只留下几人为我引路便可。”
德顺闻言松了口气,脚一抬便要往皇帝离去的方向去,只匆忙地交代了下面的人几句。
几个小太监在前头引路,行至横街时,远处见一行宫女手捧物什,列队迎面走来。
领头的那位脚步似乎顿了顿,朝这厢望了一眼,随即加快步伐走过来。
待人走到跟前,褚韫宁才看清是位女官。
对方朝她福身一礼:“奴婢见过娘娘。”
随即抬眼扫向那几名小太监,温声道:“娘娘这边有我伺候便可,你们且去忙各自的差事罢。”
褚韫宁目光落在她面上,细细端详片刻,唇角轻轻一弯:“是你啊。”
蕙贞亦浅浅一笑:“蒙姑娘昔日照拂,奴婢为您引路吧。”
下章预告:老婆躲到了亲妈那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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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凉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