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熙攘,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,与车马喧嚣混杂交织,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……周遭热闹而又鲜活,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,半点渗不进她的心里。
她无心逛街,随口择了个由头,两人便将她先送回将军府,再一同回宫。
院中无人,厅中也不见人影。
还不待褚韫宁诧异,褚威便风风火火地进来,身后跟着的小将怀里抱了一把画轴。
褚韫宁一见那阵势便觉额角发紧,此番数量竟比往日还要多上几分。
不待她开口,褚威已朗声招手道:“快来瞧瞧!爹这回特意请了京中有名的画师,保准将人画得毫厘不差。”
他边说边抽出一卷画轴展开。
褚韫宁缓步近前,垂眸细看。
画中男子面容清俊,姿态潇洒,确是一派翩翩风度。
褚威面上露出几分满意:“这小子排兵布阵很有一手,就是身手还欠些火候,勉强能接住我十来招。”
“接得住十来招?”
褚韫宁闻声转头,见兄长迈步进门,手中拿着一封书信。
他朝画上扫了一眼,赞同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身手已算相当不错,样貌也可。”
褚威闻言像是得了嘉许,兴致更高,又接连展开好几卷画像,一一指点给他们看。
其中一幅刚展开,褚韫宁便觉得画中人有些眼熟,正蹙眉思索曾在何处见过,褚威却几下将画轴卷起,语气略显敷衍:“这个没什么可看的。”
褚骋却眼尖,抬手止住他的动作:“这人瞧着怎么有几分像段楫那厮?”
提及此人,褚威心中便来气。
昨日他请画师画像,在画馆中碰见段家那小子,非要给自己也画上一幅。
他不允,就扯着他衣裳不肯松手,说什么自己的样貌出身都不比那几人差,凭什么就不考虑他。
褚骋在一旁轻笑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:“若论门第,段家与咱们将军府倒也相当。窈窈若与段小将军相配,说起来也算是郎才女貌、门户相当。”
褚威一听,顿时眉头拧紧,显然不认他这番说辞。
父子二人竟像孩童般拌起嘴来。
褚韫宁静立一旁,并未插话,目光落回其中一幅画像之上,微微出神。
明明是同一人,只是出自不同画师笔下,样貌与气度竟相差甚远。
更何况,悦和口中听来的消息,又不知是经过多少人口耳辗转,几番添改之后的言语。
真假虚实,许是难辨分明。
褚威说不过褚骋,索性大手一挥,浑不将儿子的意见放在眼里:“你说了不算!你妹妹挑夫婿,自然得她自个儿点头!”
他转而凑近褚韫宁,压低声音嘿嘿一笑:“丫头,瞧中哪个没有?只要你点头,爹保管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。”
褚骋站在一旁,听得眉心直跳。
粗鄙啊,真是粗鄙不堪。
这般口吻,活像是要去军中点兵挑马,哪有半分谈婚论嫁的庄重。
褚韫宁看向父亲,因常年在边疆苦寒之地带兵,皮肤糙了许多,眼角也多了细纹。
父亲一心只为她好。
对着那双含着期盼的眸子,婉拒的话到了喉间,又咽了回去。
罢了,就当是哄他一时高兴也好。
横竖他要生的气,还在后头。
她于是微微垂眼,轻声道:“父亲选的自然好。”
褚威闻言顿时眉开眼笑,洪亮的笑声震得厅堂仿佛都亮堂了几分:“好!爹这就去合八字,定要为你相看个顶好的!”
他话音方落,却骤然察觉厅中静得异样。
目光扫向兄妹二人,只见二人俱已变了脸色,双双望向厅门方向,眼中惊惶之色几欲溢出。
褚骋呼吸微滞,旋即定下心神,躬身长揖:“不知陛下驾临,恕臣未能迎驾。”
褚威闻声转头,只见年轻帝王负手缓步踱入,玄色衣袂轻拂过门槛,神情难辨。
他立即屈膝下拜,沉声道:“臣,恭请圣安。”
厅内众人霎时跪伏一片,空气凝滞。
褚韫宁垂首跪在父亲身侧,目光所及,是一双渐行渐近的乌皮**靴,靴尖微顿,继而转向主案。
她屏住呼吸,颈侧微微发烫,似能感到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脊背。
他怎么来了?
何时来的?
他们之间的谈话,又听去了多少?
褚韫宁低垂着头,一颗心剧跳不止。
裴珩并未立即叫起,而是信步走向案前。
案上,摊开着几幅男子画像,裴珩目光掠过,神色淡淡。
他拿起一幅来,纸页轻响。
画的人模人样的,看来不论是择选还是画像,都花费了一番功夫。
“爱卿真是用心了。”裴珩声音平稳地滑过空气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他目光仍停留在画像上。
“择选得如何?”
他问得轻描淡写,像是随口一提,眼皮都未曾抬起。
“朕来得不巧啊,扰了爱卿的兴致。”
厅内一时落针可闻,几人皆垂首屏息,无人敢轻易接话。
褚骋余光扫向父亲,见他仍绷着脸,目光沉冷,只得硬着头皮回话:“微臣万万不敢。陛下亲临寒舍,已令蓬荜生辉,若有旨意,遣人传召即可,怎敢劳圣驾亲至。”
裴珩唇角轻勾,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,似乎轻而易举便能击穿她的强自镇定:“朕看着长大的妹妹,择选夫婿,朕岂能不上心?”
那语气中深藏的阴恻意味,褚韫宁再熟悉不过。
她眼睫轻颤,喉中发紧。
他不是要迎娶皇后了么?那她择选夫婿又和他有什么关系?
裴珩目光掠过褚韫宁低垂的侧脸,又转向褚威,语气轻缓,却字字清晰:“如何?可有中意人选,要朕赐婚?”
褚骋心沉了沉,他如何会听不明白?
这样更好,褚家便养她一辈子。
他正欲开口,却迟了一步,只听父亲硬邦邦地道:“臣替小女谢陛下隆恩。”
褚威心中,于公,自当忠君敬主,于私,却是瞧着小皇帝相当不顺眼。
对方既然敢开这个口,那他便敢应下。
褚骋闻言,缓缓闭眼,神色中透着几分疲累绝望。
裴珩目光沉沉扫过几人。
这便是他自幼敬重的师父,他幼时的挚友和此生挚爱之人。
他屡次的宽宥与容忍,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得寸进尺。
他原本以为,当年褚家毅然退婚、将她另许他人,不过是皇权压顶之下的无奈之举。
如今看来,怕是他一厢情愿了。
他们从来都视他如洪水猛兽,急不可待地要与他划清界限。
真是好得很。
裴珩撩袍坐于上首,轻笑一声:“都起来吧,朕不过随口一提。”
褚骋缓缓起身,先后搀扶起父亲与妹妹。
他目光飞快地掠过裴珩的面容,见对方面色平和,并无愠色,甚至还顾自斟了盏茶,紧绷的肩背这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。
看来近日探得的消息不假,陛下心中另有所属,自然不会再揪着他妹妹不放。
如此也好。
得之是幸,不得,或许更是幸事一桩。
褚韫宁却未有丝毫放松。
她垂眸而立,指尖无声地掐入掌心,心中迷雾重重。
他既已亲手拟下立后诏书,心中装着他人,此刻又为何要来过问她的事?
若真有意召她入宫,一纸诏书便可定夺,何须圣驾亲临?
思绪流转间,她脑中骤然一震,一个大胆的念头倏地浮现。
她下意识地,想要印证,抬眸便撞进一双凉薄淡漠的眸子。
对方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,让她心底一紧。
而后就听他冷不防地,淡淡开口:“她左腿内侧有一颗小痣,淡红色的。”
满室死寂。
褚韫宁站在那,眉眼轻垂,她想捏紧了手,可指尖颤着,怎么也握不住。
浑身寒意丝丝入骨,那些她想要深埋地下的不堪,就这样被他掘开,袒露在她最亲近的人面前。
他轻而易举的,就能将她最在意的一切尽数摧毁。
裴珩只淡淡瞥她一眼,眼中笑意极冷,似有若无。
随意的一句话,如巨石砸入平静水面,激起千层浪。
褚威呼吸粗重,目欲染血,若手中有刀,只怕要忍不住将裴珩砍成臊子。
褚骋下颌微紧,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僵硬。
他喉结轻滚,一连几次深呼吸,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,终是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成一片静默。
即便心中已有猜测,可与天子亲口道破,终究是云泥之别。
皇权之下,体面与尊严皆是虚妄。
他再度屈膝跪地,膝盖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。声音沉缓而克制,带着艰涩:“臣,恳请陛下。”
他俯身下去,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:“念在舍妹曾于御前侍奉过的微末情分,允她留在将军府中静养余生。”
他可以接受她此生不嫁,却绝不能眼睁睁看她青灯古佛,在无尽寂寥中了却此生。
那样的清苦与孤寂,她怎么承受得住。
褚骋的脊背压得极低,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。
为了妹妹的余生,再多的屈辱他也咽得下。在天威面前,除了忍耐,别无他途 。
裴珩目光如凝了霜的刃,缓缓从他身上扫过,眼底的凉薄令人心颤。
一声脆响,他手边的青瓷茶盖被不轻不重地合上 。
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,只淡淡地“哦”了一声,尾音轻扬,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审度。
随后慢条斯理地开口,语气云淡风轻:“我朝礼法森严,朕倒是想问问……”
“可曾有过此等先例?”
褚威胸腔剧烈起伏,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皇帝那副漫不经心、仿佛一切与他无干的姿态,显然刺痛了他。
论城府,他自然不比褚骋,能忍到现在已是极致。
“奸滑小儿!欺人太甚!”
褚威暴喝一声,猛地挺身欲起。
然而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褚骋甚至不及开口周旋,眼角余光只瞥见父亲的身影刚一动,四道玄甲黑影便已自门外疾掠而入 。
玄甲军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,动作迅捷如电,力量刚猛,瞬间便将褚威反剪双臂,绞缠双腿,死死压制在地。
下章预告:坏狗又双叒抢走老婆,在马车里小吃一顿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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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不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