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透露

院中柳莺啼鸣声声清脆,透过窗棂漫入室内。

澹月端着一盆花进来。

“这花都要晒蔫儿了,你瞅,这叶子都打卷儿了。”

澄云笑道:“玉簪喜阴,你放到日头下面,不晒死了才怪。”

她空出手上的活:“放着我修剪修剪,待会儿挪到北窗那边去。”

澹月将花盆一放,便转身出去了。

澄云正欲寻一把趁手的剪子,却见褚夫人步履匆匆自门外进来,衣袂带起一阵微风,面上带着几分急切。

褚夫人步履匆忙,心神又全然不在此处,自然未曾留意到门槛边的花盆。

脚尖猝不及防地被绊了一下,她“哎哟”一声,身子猛地向前一倾,慌乱间一只手死死攥住门框,才堪堪稳住身形,免于跌倒。

澄云忙去扶她。

褚夫人堪堪站稳,来不及数落便急匆匆往屋里去,还未踏入内室,便撞见从屋内出来的女儿。

褚韫宁听见了外头的动静,正想出来看看,却被母亲拉回房中,目中不解:“怎么了娘?”

褚夫人稍作平复,蹙着眉,犹疑着像是不知从何开口:“今日我去城南湘瑰坊,碰见刘尚书的夫人,一见着我,就说“羡慕我”,“是享福的命”,“会生女儿”一类的话,我问了几句,她却又不说了,你说,她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?”

褚韫宁垂眸听着,似在思考,心中却疑惑。

许是她向太后求的懿旨露了风声出来?

可也不对,入宫侍奉太后而已,会令一个尚书夫人如此羡慕?

“那刘尚书……”

“礼部的,叫刘骙。”还不待褚韫宁问出,褚夫人便立马接上话。

礼部?

褚韫宁抬眸,视线与母亲对上,两人心中的猜想仿佛不谋而合。

即是礼部经手,又叫人如此羡慕,怕是高位。

褚夫人心绪愈发复杂,全天下的母亲都希望女儿择一良婿,或家财万贯,或建功立业,亦或是考取功名,若能享无上尊荣,便是再好不过。

可她只愿她的窈窈与她相爱的人在一起,喜乐康健,一生顺遂,足矣。

“窈窈,你和娘说实话,你与他……”褚夫人迟疑着,有些话,羞于问出口。

提及裴珩,她心中有怨,可也清楚,新帝已经容忍褚家诸多。

换作旁人如此放肆,怕是早就下了大狱。

褚韫宁张了张唇,终是说出了口:“接亲那日,便……”

她声若蚊蝇,目露羞耻之色,脸颊也一点点烧热。

饶是有所准备,褚夫人还是悚然一惊。

她想过许多时间节点,没成想竟是成婚那日。

心中忍不住将裴珩从头到脚骂了一通,竟是连一刻都等不及,半根头发丝都不愿放过,还装模作样的令她女儿与梁王完婚。

“装模作样的东西!那时若将你迎入宫中,岂会有如今这些事端!活该他后悔去!”

褚韫宁看着母亲气得胸口起伏,咬牙切齿的,眼中诧异:“母亲怎知他会后悔?”

连她也是多次试探才得知的。

“如今知道的!”褚夫人胸口那股气还未顺下去,口气也生硬得很。

可那毕竟是帝王,她除了关起门来骂上几句,也不敢做什么。

她又像是想起什么:“那你和梁王……从未……”

褚夫人一颗心悬着,看女儿点头,才总算落了地。

虽说女子不需贞节牌坊,可侍二夫,总归是不好看。

像是知晓母亲心中顾虑,褚韫宁开口:“娘,您进宫那日也看到了,他对我,一如往日,在宫中这些日子,也不曾有人欺辱我。”

她顿了顿,又向母亲说了自己的盘算,待太后懿旨下来,想来父亲也不会说什么。

话说到这份上,女儿的心思她岂会不知,可总想再劝上一劝:“这男人啊,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,他如今对你好,可日后若有了新人呢?不是娘说风凉话,男人劣根性如此,他又是帝王,后宫三千,娘实在是不放心。”

可她再不放心又能如何呢?

谁人胆敢违抗圣旨?

只会又如当年一般,一道圣旨,让嫁与哪个,便得嫁与哪个。

褚夫人只得叹气,握紧了女儿的手背:“娘只愿你过得幸福,只要你喜欢,你愿意,娘都支持。你有自己的盘算,有主见,娘放心。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,便使人递消息出来,娘就是拼了命,也会带你回家。”

说到最后,已有哽咽。

褚韫宁看着母亲红红的眼眶,一股酸楚和愧疚从心底涌上。

为人子女,给家中带来如此多的麻烦,让父母如此劳心,实在不孝。

她安抚好母亲,隔天,便按着事先的约定,同宋珞珠和悦和一道游玩。

许是不常出宫的缘故,悦和总觉着宫外的吃食新奇美味得很。

“还是这儿的桂花酒酿圆子好吃,宫里做的总感觉差了点味道。”

宋珞珠也夹了个山楂饆饠:“如意楼的几道招牌菜都是有自己的配方的,御厨再厉害也做不出同样的味道。”

褚韫宁:“一会儿尝尝花胶黄鱼羹和响螺汤,挺鲜的。”

悦和冲她挤一下眼:“还是你会吃。”

宋珞珠却笑:“不过京中一个酒楼罢了,岂能比得上各地进京的贡品呀。”

她笑着看悦和,对方却只是吃,不搭腔。

宋珞珠面上笑意逐渐有些干,与褚韫宁互换了个眼神,状似无意问悦和:“听说你表兄调任到礼部了?”

悦和边吃边自然地点头道:“差别不大,他之前在鸿胪寺也是归礼部管。”

宋珞珠:“不一样吧,怎么说也是六部。”

悦和不以为意:“主事的都是一群老头子,遇事还拿不定主意。听他说,前些日子,刘骙带着几个人拟订礼目,连选什么器物都拿不定主意,只是选一个砚台,还要商讨。”

宋珞珠觉得好笑:“什么砚台?”

“一方翡翠砚和一方碧玺桃形砚,二者选一。”

褚韫宁闻言一怔:“翡翠砚不是当年攻打南诏,缴获的珍宝吗?”

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,因为当年就是她父亲带兵攻打南诏,俘虏了南诏皇室,收缴了大批宝物,其中最为价值连城的,便是这方翡翠砚。

悦和点头:“我在表兄那见过一方秋海棠形翡翠砚,原也是很难得的了,可种水和颜色都远不如南诏那方。”

宋珞珠听了半晌,才想起来问:“什么礼目啊?要用这样好的东西?”

悦和回想了一下:“他还说了翟衣、凤冠什么的,噢!还有立后册文,”说到这,声音压低,“听说是陛下亲自所书,想来是册立皇后的礼目。”

宋珞珠整个人如同静止了一般,仿佛许久都消化不掉这巨量信息,反应过来便立即去看褚韫宁。

对方神色怔怔的,灵魂出窍了一般,不知在想什么。

一时间,褚韫宁仿佛不能思考,脑中一阵空白。

立后册文……

难怪,谏言之事都过去这么些时日了,依旧不见有任何动作。

父兄这几日还上下奔走,生怕她被一道圣旨接入宫中,如此看来,当真是多此一举了。

许是朝堂之上的一个玩笑罢了,心中根本没这个打算的。

褚韫宁唇角轻扯,似是自嘲。

他要迎娶中宫了。

至于人选,无论如何,都不会是她。

悦和还在顾自疑惑:“新皇后会不会出自皇兄某个心腹的家族?”

皇帝从信得过的家族中挑选皇后,也是常事。

悦和说这话时,宋珞珠频频去看褚韫宁,见她神色如常,才接茬:“那不就是卢谢两家?”

卢家自不必说,历经几朝的望族,族人累居高官。

可谢家……虽说谢尧是皇帝心腹,可毕竟还是出了个通敌叛国的谢正嵘,更别说在安西树大根深,俨然一方土皇帝,岂能再出个皇后,助长气焰。

褚韫宁也在心中飞快地过了几个人选,不过她实在是想不到,究竟是什么人,能让裴珩亲自书写立后册文。

可他立后,关她何事?

她强迫自己不去想,可心头始终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闷得透不过来气。

三人出了如意楼,便要去往另一条街上的宝髻瑶簪。

悦和与宋珞珠一路聊着当下京中时兴的发饰式样,唯独褚韫宁一人心不在焉的,提不起兴致来。

几人身后不足十丈远,两男子远远的跟着。

卢少川盯着前方几人,间隙里频频望向裴珩,还甚少见他这般模样,远远的跟在人家后头却不上前。

以往惯都把人盯得死死的,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凑上去,再使劲法子折腾敢撬他墙角的人。

除却被退婚那一遭。

彼时,卢少川还是劝过的。

“褚家退婚,实非他们所愿。”

“毕竟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不了主,师父同样做不了主。”

“你自身尚且难保,怎么能要她一个姑娘家舍弃一切跟着你。”

更不必说,任谁也不会为了一纸婚约违抗圣命。

皇权之下,所有人都别无选择。

若只为成全两人间的情爱,便要赌上整个褚氏满门的性命。这样的代价,未免太过沉重。

褚威又何尝不憋屈,莫说是背弃裴珩,他连自家姑娘的婚姻都要舍弃。

“曜之,我当你是真正的男儿,纵使泥潭深陷,也要为她筹划好,保她安稳无虞才是。”

“你不满她与裴珝的婚约,是想让你父皇收她进后宫不成?”

卢少川与裴珩多年好友,多少猜得到他的心思。

可如今毕竟君臣有别,该说的不该说的,他心中有数,自是不能倚仗幼时好友的身份,去触天子的霉头。

他都不知该怎么说这人,明明在朝堂上、战场上顶天立地、杀伐果决,到了儿女情感上,却拿不起放不下,心眼小又记仇。

当年的裴珩,一如今日,神情淡漠,自始至终未发一语。

卢少川也是那死老头的徒弟,叫他一声师父,自是要替他说话。

他们什么都不懂。

他什么都不要她的。

不要她违抗圣旨,不要她忤逆长辈。

他只想要她一句话,哪怕是骗他。

他是个男人,自会谋划好一切,护她安稳无虞,这是他的责任。

他裴珩的本事,不仅仅靠天家血脉。

父皇的宠爱,朝臣的拥护,他都不在意。

彻底击垮他的,是她放弃了他。

她不要他了。

哪怕她同他说,她是不得已。

他接受不了,在骤然失去一切后,等来的是一句“心悦太子”。

下章预告:当场撞破老丈人给老婆选新老公……的画像,裴怨夫气炸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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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透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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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阁藏春
连载中亦盏拥月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