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燃起了龙脑香,清凉的香气弥散开,却依然驱不散春日酥雨后香腻湿靡的味道。
玉璧屏风前,德顺来回踱步,面色焦急。
见裴珩搭着中衣出来,忙上前压低声音急道:“大将军要自断一臂,换回娘娘!”
裴珩心中猛地一紧:“已经断了?”
他甚至顾不上自己只穿了中衣,就急急往外走。
德顺见状连忙将人叫住:“没有没有!这会儿卢将军让人给绑住了,正劝着呢。”
裴珩原地停住片刻,似是松了口气,又似仍有隐忧:“给朕更衣。”
德顺一边侍奉他系腰带,一边试探着问:“陛下可要去看看将军?”
许久未得到回应。
裴珩坐回椅中,沉默片刻,低声吩咐:“此事勿要让她知晓。”
没一会儿,又起身,来回踱步,神色见愈发焦躁。
忽然指着德顺道:“你去传朕口谕给卢少川,叫他务必给朕把人盯紧了,不得有分毫损伤。”
德顺应下,欲言又止,脸上露出几分为难:“可大将军那个脾气,陛下是知道的,奴才怕……怕万一有个疏漏。”
他没敢再往下说。
百密也有一疏,何况那人还是战场上的万人斩。
裴珩整个身体都窝靠在椅背,闭目拧眉,一手捏着鼻梁,心中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疲累。
他自幼便没怕过谁,登基后更是没有谁是不敢处置的。
该死的老东西,竟敢如此威逼他。
令他如此畏手畏脚,退让至此!简直毫无帝王威严!
可他不敢赌。
那是她最在意的家人,若是因他而损伤,她会恨他一辈子,永远都不会原谅他。
殿内静得落针可闻,不知过了多久,德顺才听他缓缓开口。
“传朕旨意,念褚威功勋卓著,准其女,褚氏,归家。你来拟。”
声音低沉而沙哑,仿佛字字都透着沉重的疲惫。
德顺望着那疲惫又萧瑟的背影,心中一股说不出的酸楚。
一处偏殿中,褚威被捆缚在椅子上,手脚被粗绳紧紧绑着,身侧四个侍卫守着。
德顺念完了圣旨,卢少川才挥了挥手,命人将褚威身上的绳子解开。
绳子刚一松,褚威便猛地站起身,跪地接旨: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
硬邦邦的几个字,听不出几分感恩来。
卢少川看着褚威,眉头微皱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警告:“陛下天恩,师父莫要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了。”
褚威闻言讥讽:“老夫不过是替小女讨个公道,何来出格之说?”
卢少川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:“师父,您一回来就闯宫,一言不合又要拿刀砍自己,谁能受得了?陛下已经退让至此,您若是再闹下去,只怕事情会变得更糟。”
德顺见状也低声劝道:“大将军,陛下已经准了娘娘归家,这便是天大的恩典。您若是再闹下去,只怕会适得其反。”
褚威沉默片刻,虽心中不甘,却也明白,二人所言不无道理。可一想到女儿所受的委屈,他便无法冷静下来。
德顺不由叹气:“大将军这是何苦,您在边关立下汗马功劳,又是陛下的师父,有什么事儿是不能好好商量的,何必要如此针锋相对啊。”
帝王身边最为倚重的公公放低姿态调和矛盾,若是换作旁人,都要赶紧下了这个台阶。
褚威却是毫不客气:“公公无儿女,必然无法体会爱女受辱之痛,乃大丈夫所不能忍。”
德顺被这话噎了一下,脸色微微一僵。
果真是老匹夫,半点情面都不给。
可想到他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,更遑论他这个奴才了。
褚威说完,目光望一眼殿外停着的马车,语气冷硬:“公公不必为我准备马车,带不走小女,我不会出宫。”
德顺脸色讪讪的,却也只能赔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殿中,褚韫宁目中薄雾仍未褪去,面颊若桃,听旨时屈膝而跪的动作似乎隐有不适。
宣读完圣旨,德顺躬身道:“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娘娘,娘娘可还要收拾一番?”
褚韫宁撑着膝盖起身,身子不稳,细微轻晃,她两手手指紧紧交攥:“我父亲呢?”
她目光落在德顺面上,目中隐隐担忧。
德顺忙答她:“娘娘放心,大将军好着呢。”他声音压低,似安抚道:“一个板子都没挨着。”
褚韫宁手指微松,眼底忧色褪去,轻垂眼眸,低声道:“多谢公公。”
德顺笑了笑,语气中带了几分宽慰:“大将军也等着娘娘一道出宫呢。”
说到这,又迟疑几息,试探着问道:“娘娘回府前,可要去见一见陛下?”
闻言,褚韫宁眼睫倏然低垂,目光轻轻一闪,像是要避开什么。颊边浮起一层薄薄的赧色,唇动了动,却终是未答,只悄悄抬眸,眼波往澄云与澹月那儿轻轻一递。
二人立刻会意,提着几个包袱快步跟上。
看褚韫宁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,德顺觉着这二人果真是亲父女。
娘娘看着柔弱,那股犟劲儿也没比大将军少多少。
他叹息之余,不免替陛下觉得不值当。
回乾元殿复命时,德顺频频去觑裴珩的脸色。
对方神色如常,自他进了殿便没见抬头过。
“旨宣完了?”
不咸不淡的一句,平静得让人琢磨不透。
德顺心里更加摸不准:“大将军和娘娘一道离开的,这会儿该是快出了宫门了吧。”
现在派人快马加鞭去截住,还来得及。
等人出了宫门,后悔也晚了!
然而裴珩只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依旧落于笔下。
德顺心里疑惑更深,忍不住多看了裴珩几眼。
但凡与娘娘有关之事,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模样。
往日的关切,焦急,甚至是隐忍的怒意,此刻却全然不见。
许是彻底寒了心吧。
陛下为了娘娘,愿意退让至此,可娘娘却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肯说,更别提去见陛下一面。
这般冷漠,难怪陛下会如此反应。
朱雀大街一间茶楼里,人头攒动,座无虚席,说书人醒目一拍,惊飞梁间燕雀。
“且说那褚大将军归京当日,端的是威风凛凛,惊天动地!只见他一人一骑,宛如战神临世,九尺陌刀,寒芒吞吐,似能割裂天地乾坤!那三重宫门在他刀下,便如同纸糊的一般,被生生劈开!那宫门侍卫皆为千挑万选之人,金吾卫将军更是武艺高强,在褚大将军面前却是螳臂当车,纷纷不敌,数合之间,便魂断刀下!”
茶楼内一片哗然,店小二拎着铜壶穿梭其间,蒸腾的水雾模糊了听客们兴致勃勃的面孔。
说书人微微前倾身子,压低嗓音,仿佛在诉说不可告人的秘密:“又说那褚氏女,命格奇特,似有克夫之相……”
二楼雅间内,段楫坐在桌前,手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,他目色发沉:“流言何处而起,尽快查清。”
随从领命而去,段楫也实在懒得在这乌七八糟的地方多待片刻,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,“啪”地一声扔在桌上,起身便要离开。
刚转身走下楼梯,随从却去而复返从楼下奔了上来,脚步匆匆,险些与他撞到。
“将军,大理寺的人朝这边来了。”随从气息未定,微微喘气。
段楫眼神微微一凝,略一思忖,短短几息之间,便转身返回楼上,随从也连忙跟上。
两人退至二楼后不久,便来了一群官差,来势汹汹。
此处雅间位置极佳,视野开阔无阻,只听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,如同煮开锅了一般。
段楫透过窗棂向下望去,能清楚地看到大理寺的人已经将这一片围了起来。
茶楼内乱作一团,几名官差逮到一人便强行扭住胳膊,反剪到身后。
那被抓之人被粗暴地摁倒在地,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,只能任由绳索缚住双手。
茶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如土色,惊慌失措地在人群中无头乱撞,一边惊叫一边被无情的驱赶出去。
楼下的骚乱很快平息,抓捕的抓捕,驱赶的驱赶,转眼间便恢复了平静。
段楫慢悠悠地下了楼,神色淡然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他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袖,语气轻描淡写地问道:“这是犯了什么事?”
领头的官差正不耐烦地转身,却在瞥见他腰间悬挂的腰牌后,脸色微变,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,拱手答道:“回大人的话,是上头的吩咐,缉拿那些造谣生事之人。扰了大人的清静,实在是下官失职。”
段楫轻轻“唔”了一声,显得毫不在意,却又忽然凑近一步,拍了拍那官差的肩膀,压低声音问道:“可知奉的是何人之命?”
官差被这一拍,身子微微一僵,迟疑片刻,低声答道:“这个……只知道是赵大人亲自吩咐的,说是头等要务,要严抓严判。”
段楫闻言,眉头微微一挑,若有所思。
“头等要务?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,“严抓严判?”
官差颔首解释:“正是,说此事半点马虎不得,凡是涉及造谣之人,一律严惩不殆,绝不姑息。”
段楫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微微颔首,他转身欲走,却又忽然停下脚步,侧过头来,语气淡淡地问道:“赵大人亲自下令?倒是少见。他平日里不是一向不插手这些琐事吗?”
官差被问得一愣:“这个……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,具体缘由,不敢妄加揣测。”
段楫轻笑一声,摆了摆手:“罢了,既是上头的意思,你们便好生办差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59章 威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