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极静,一时只有墨锭研磨的细沙声,显得窗外雀鸟叫声尤为清亮。
桌案上,那本写好了赏赐名目的册子再次摊开。德顺润好了笔,瞄着陛下又在那册子后添上了几条赏赐名目。
另有一卷空白圣旨铺开。
封侯拜相,荫及后人对于战功显赫的大将军来说实属平常,金银钱财、宅邸良田这些也稀松见惯。
只是这入京当日受百官跪拜,今后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、剑履上殿,实属是前无古人,看得出已是赏无可赏了。
原说大将军的功绩也当得起如此恩赏。
只是,大将军此前平番邦,灭大越,败南诏,也未得先帝如此恩宠,如今只是收了几个城池,便能被捧至如此。
德顺心里有些摸不准,这究竟是真的圣眷优渥,还是别有意味。
另一边,褚韫宁尚不知裴珩的动作,她捧着温热的茶盏,听着裴珝的请求,只觉左右为难。
不知该如何推拒,她迟疑片刻,只好轻声道:“殿下既已写下和离书,我若再陪殿下同去祭祀先皇后,只怕……对先人不敬。”
裴珝却不知她还未签下和离书,只道:“你我只签了和离书,却还未过京兆府备案,玉牒更名,也须上报宗正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,却透着坚持:“如今京中流言虽稍平息,但祭祀母后一事,宗正寺与礼部官员皆会到场。我这么做,也是想尽量保全皇家颜面。”
褚韫宁默默听着,心中却是惘然。梁王夫妇不睦的传闻,当真有必要刻意去破除吗?他们终究是要和离的,这般维系表面,又有何意义。
褚韫宁自然不敢擅自应下此事。回到慎德殿,她刚向裴珩提及,才说了一句,对方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,眉峰低压,目光如刃般扫向她。
“你想陪他去?”
见她没立刻否认,那脸色更沉了,手中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,盏底与木面相击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都没有陪我去祭祀过。”
听他肃声控诉,褚韫宁一时满目愕然。
太后明明健在,她要如何陪他祭祀?先帝倒是已经殡天,可那是帝王,岂有她祭祀的资格?
裴珩自知没理,眼神飘忽地往四下里转了转,又硬生生挤出两句:“我外祖父……不是早就过世了么?还有我祖姑母,也故去好些年了。”
褚韫宁再度惊呆。
他怎么什么都要比?
难道别人家逝去一人,他家便非得凑足一双才算赢么?
外祖便罢了,那祖姑母,论起来该是先帝的胞姐吧?这亲缘是否攀得有些远了?何况祭祀之事,自有她那一脉的子孙承当。大长公主生前儿孙绕膝,身后难道还会少了香火供奉不成?
裴珩说完,自己也觉着这话站不住脚,便生硬地转了话头:“我不是已经让他写了和离书?他还敢来找你!”
话至末尾,已带上了不容错辨的戾气。褚韫宁只得温声安抚:“他说是为着皇家体面,不愿流言再起。”
“他性子向来持重,看重礼法规矩,许是……也为着自己的颜面罢。”
裴珩重重哼了一声:“此事不必你去,让素衣戴上幂蓠去一趟便是。”
褚韫宁觉得不大妥,却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:“这样……会不会对先人不敬?”
裴珩眼含深意地瞥她一眼:“你去,对她就敬了?”
褚韫宁倏然语塞,脸颊一点点涨红,她早就上了另一个男人的榻,由里到外,都由另一人所染。如何还能以梁王妃的身份,以先皇后儿媳的身份,去祭祀她?
这么一想,她整个人都要烧热起来,自是不愿再提此事。
连带着看那方匾额也觉得处处碍眼,于是命人将那看不顺眼的匾额摘下来。
“去给陛下送过去。”
几个小太监抱着匾额,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福茂。
澄云也不知说什么好,小姐不是说了会温顺吗?这才维持了几日?
她压低声音吩咐福茂:“先放到院子里,找个看不见的角落。”
屋内也重新布置了一番,窗下的条几上置了和田玉莲荷盆栽,小花厅的茶具也换上了整套的汝窑粉彩,旁侧立着一对儿铜鎏金翡翠龙纹宫灯。
澹月擦拭着一只青花玉壶春瓶,笑着道:“小姐以往都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摆的。”
以往陛下赏赐的那些逾制的器物,都是收在库里,如今拿出来,瞧着真是奢丽华贵。
褚韫宁瞧着,也觉得有些扎眼,只是京中如今有那样的传闻,此次裴珩也必定会向父亲坦诚与她的关系,如此,她便要让父亲知晓她过得不错。
若是让他知晓裴珩那样欺辱自己,真是不知他能做出什么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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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处,倒了一地的侍卫,只有几名武将还能勉强抵挡片刻。
卢少川拼力撑住一击,也未能将人挡住。
“师父!执刀闯宫,是为死罪!”语气中并未有威逼,只有担忧他行差踏错的痛心。
褚威铠甲上的血迹干涸已久,颜色已经发深了,因长途奔袭的一身疲惫与风霜,也丝毫不妨碍他一路闯入禁宫。
天子寝殿前,陌刀猛地一挥,巨大力道将身高八尺的将军震得连连后退。
裴珩刚刚从内室出来,腰带还没理好,只懒懒掀眼,面色无波。
“褚将军持刀擅闯禁宫,是想反么?”
褚威横眉怒目地闯进来,见到裴珩,眸中更是怒焰蹿腾。
可到底是顾忌着君臣之礼,将怒气生压了下去,他单膝一跪,抱拳行礼:“臣,来接小女回府。”
裴珩漫不经心的神色褪去,眸色阴沉,仅仅一瞬,便又是一副凡事都混不在意的神色。
“窈窈在我这,师父不放心?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含着笑,称呼亲昵,神色玩味又暧昧。
看着眼前人牙关紧咬,胡须都在颤抖,裴珩眸中是全然的淡漠。
“窈窈自然要住在宫中,师父既然想念,朕便许你们父女相见。”
褚韫宁来的很快。
她提着裙摆,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,面上欣喜又担忧。
“父亲!”
留意到她根本不是从殿门进来的,褚威脸色变得难看。
裴珩看向她,朝她伸手,“过来。”
褚韫宁看着许久不见的父亲,眼眶微微发红。
她低垂着眸,还是顺从地伸了手过去,被对方拉入怀中。
不知是不是被这一场景刺到,褚威脸部线条紧绷,声音再一次扬高:“老臣恳请陛下恩准,将小女带回府上。”
殿内宽敞,显得那声音愈发震耳,裴珩皱眉瞥他一眼。
人人都道,褚大将军威名远播,身长八尺,剑眉虎目,声如洪钟。
裴珩不屑。
明明就是五大三粗,胡子拉碴,吼声如牛。
也不知这么个糙汉如何养出的一朵娇花。
好在窈窈与他自幼便相识,有他精心呵护着,才不至于被她爹养偏。
“小女已与梁王和离,不宜留在宫中。老臣想带小女回家,望陛下恩准。”
看着父亲姿态低微,字字恳切,褚韫宁鼻中一阵发酸。
父亲苍老了许多,鬓发也白了,却宁愿获罪也要护她安稳。
她既不能为族中带去荣光,也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,为人子女,实在不孝。
裴珩勾唇不答,只漠然地看着她。
褚韫宁知道,他要她做出选择。
三年前,她在他与褚家之间,毅然选择了放弃他,他一直耿耿于怀。
他如今让她选择,可她又能去哪呢?
将军府一百余条性命,是生或死,不过他一念之间。
裴珩的脾性,褚韫宁很清楚,虽说对她百般纵容,可到底是从幼时就养成的说一不二的性子。
身为帝王,更是不容忤逆,加之在一些事上,一触就炸。
一个火药桶尚可安抚,两个火药桶撞到一处,她就只剩无措了。
褚韫宁眸光轻垂,顾不得父女团聚的欣喜,压下鼻间酸涩:“父亲,女儿不愿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女儿心悦陛下,想留在宫中侍奉。”
褚威闻言,猛地站起身,惊怒不已。
“孽女!我怎教得你如此不知廉耻!”
他扬手便是一掌。
常年戍边的将军,手劲儿哪是一个姑娘家能扛得住的,褚韫宁登时便摔倒在地。
这一下子来的突然,裴珩也是一惊,倏然转眸,目中怒意聚敛。
褚韫宁捂着脸被宫人搀扶着站起,单薄的身形仿佛一推就能倒。
她悄悄抬起泛红的眸望他一眼,又迅速将脸低垂下去,似乎十分羞耻难堪。
裴珩皱眉去看,才这么一会儿半张脸就肿了。
这该死的老匹夫!下手这么重!
“褚威长街纵马,不卸兵甲,擅闯内宫,狂悖犯上,拖出去,杖责四十。”
褚威面色丝毫不改:“臣愿受责罚,恳请陛下恩准,让臣带小女回家。”
褚韫宁顾不得脸上痛意,慌乱跪下:“求陛下饶恕父亲无心之失,臣妾愿意代父受过。”
裴珩目色沉沉地看着她跪在脚边,青丝散落在颊边,显得那红肿触目惊心。
宫变之时,她不来求他放过褚家,反而私会废太子。
他令她与废太子完婚,她不来求他,竟逆来顺受的嫁了。
如今他要杖责她爹,她不管不顾地求他。
父女二人,一个宁愿获罪也要接走女儿,一个哀哀乞求他放过她父亲。
裴珩好像被数只手往四面八方拉扯着,哪个方向都是他不愿意去的,偏偏又无法斩断这些手。
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侍卫拖走,褚韫宁全然慌了,双手紧紧攀住裴珩的小腿,仰面连声乞求:“是我错了!求陛下放过我父亲!是我的错!”
裴珩目光轻垂,落在她慌措无助的面庞上。
她不是不会为了在乎的人不顾一切,只是不会是他。
褚威闯宫激起的怒意在这一刻更盛,拿他这个皇帝当稚童戏耍么?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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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闯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