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一缕晨光漫过殿顶的琉璃瓦,漾开一层温润的光晕。
文武百官走过安华门,次第步入武英殿,依品阶敛袖肃立,殿中唯闻衣摆轻响。
短暂的静谧后,内侍唱报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帝王自龙椅侧畔缓步而出,冕冠垂旒微微摇动,珠玉轻撞。
百官朝拜后,便有一人当即出列,满怀感念地躬身扬声:“臣本鄙陋之人,蒙陛下恩赐,感念天恩浩荡。陛下与臣民同心同德,体恤下情,臣惟有心怀感激,不敢稍忘。”
话音方落,殿中便有三三两两的附和声响起,皆是感念天恩浩荡。不多时,零零散散的感戴之声汇成一片,满殿皆是山呼感恩、颂德之音。
裴珩目光穿过面前轻晃的旒珠,落在殿下跪伏叩首的百官身上,只抬了抬手:“平身。”
他面上并无承受颂扬的喜色。如今窈窈名义上仍是梁王妃,他总不能说“你们所得恩赏都是梁王妃所赐,要谢便去谢她”。
梁王妃何以有这许多贡物?又以何种身份赏赐朝臣?他无从解释,也不能解释,只得默认下百官的感恩戴德。
一红袍文官出列:“臣启陛下,自减赋之诏颁行州县,万民欢忭,如蒙甘霖。乡野百姓皆言,‘陛下念我耕夫之苦,轻徭薄赋,此恩何以为报!’耆老率众焚香北拜,愿圣寿无疆。”
随后几道上奏,皆为州县民生安泰、仓廪盈实,风雨调和,一片太平盛世之景。
裴珩搭在御座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龙首:“大军辎重可过了梁州?”
当即有京畿道的官员出列回禀:“启奏陛下,辎重车队昨日已过梁州地界,按行程估算,今日傍晚前后应可抵京。”
皇帝既已起此一问,底下官员自是心领神会。旋即又有人出列,顺势奏道:“臣以为,褚大将军此番平定阿史那之乱,重创突骑施部,更将碎叶、弓月二城纳入我朝版图,开疆拓土,功在千秋。朝廷理应予以重赏,方能慰劳将士浴血奋战之功,彰显陛下褒奖忠勇之德。”
话音落,便有官员步出。
“陛下圣明。褚大将军此番平定边患、开疆扩土,功在社稷,臣等皆感佩于心。然则大将军已官拜翊卫大将军,领朔方节度使,封上柱国,食邑五千户。其长公子亦执掌范阳,节制一方。恩宠之隆,国朝罕有。”
“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臣非疑大将军之忠忱,实乃为国家长远计。赏赐之道,贵在均衡。若赏无可赏,反非保全功臣之道。昔羊祜立下不世之功,却屡辞殊荣,恐盈满致损,其深意正在于此。且大将军威震寰宇,其势已极,若再叠加殊荣,恐非但无以复加,更使上下失衡,朝野侧目。”
朝中不乏曾受褚威提拔的武将,闻言当即有人按捺不住,驳道:“程大人口才卓绝,一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,竟扯出如此大旗,三言两语便想抹去这不世之功。”
那武将并不看向对方,只朝着程大人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拱手,动作间毫无恭敬之意,反倒满是讥诮:“下官佩服。”
程異自先帝朝起便任御史大夫,二十余载立于朝堂,谏言无数,岂是头一回听这等夹枪带棒的讥讽。
闻言也只默然几息,颤巍巍地躬身,语重心长:“陛下明鉴。老臣一片赤诚,只为社稷长远。昔年李大将军,便是功高难赏,终遭穆宗猜忌,不得善终……老臣今日之言,非为贬损功臣,实不愿见忠良复蹈前辙啊。”
话音未落,几名武将已勃然变色,怒斥之声骤起:
“老匹夫安敢口出恶言,诅咒功臣!”
“陛下乃旷世明君,岂是穆宗之辈所能比拟!”
“你竟拿那李子嵘来比拟褚大将军,究竟是何居心!”
几名武官一时激愤口无遮拦,几乎是指着程異的鼻子喝骂起来。
程異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颤巍巍地抬起,指向几人:“你、你们简直……”
立刻有文官接话:“臣以为,程御史所言,句句有理。”他眼风向武官那边淡淡一扫,语气悠然,“褚大将军为陛下尽忠、为国效力,本是为人臣者的本分。怎么听诸位之言,倒像是朝廷厚赏他便理所当然,不厚赏反倒亏欠了他?莫非诸位将军平日为朝廷当差时,心中惦念的,也都是这份理所应当的恩赏?”
那武将竟猛然上前几步,几乎将手指戳到对方鼻尖:“放你娘的狗屁!当年老子在塞外饮血啃雪、杀得肠子挂树时,你们这帮酸儒正抱着暖炉斗诗!如今倒有脸在金殿上充圣人!”
另有武官声如炸雷:“孙大人既这般清高不念恩赏,不如将你的俸禄拿来充作军饷!”
一时之间,朝堂之上一片哗然。文武两派唇枪舌剑,争执不休,你一嗓子我一吼地吵得不可开交。
裴珩懒掀眼皮,冷眼瞧着殿中闹剧,不耐地磕了两下扶手。
不轻不重的声响,却叫殿中喧闹立时止住。
晨光透过镂空雕花的窗桕,洒入点点细碎光斑。
内室空气中浮动着温润的甜意,墙角鎏金熏炉口逸出几缕淡青的烟丝,袅袅漫开。
澹月轻步上前,一手轻轻拨开幔帐。
榻上人云鬓微散,寝衣领口松敞,露出大片雪腻。
褚韫宁踩上绣鞋,洗漱过后,便坐到了妆台前。望向铜镜时,她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轻碰了碰唇。
怎么又肿成这样了?
澹月早已见怪不怪,只轻车熟路地取来一小盒药膏,用指腹蘸了些许,替她薄薄涂上一层。
涂药的间隙,褚韫宁忽然想起什么,含含糊糊地低语:“涂了这个……一会儿怕是不好用膳了。”
该先用完早膳再涂的。
澹月无奈:“粥还是热的呢,小姐不怕这会儿吃了会更疼?”
那还是晾凉些比较好。
澄云替她褪去寝衣,换上平日穿的里衣,她最初看到那片片红痕时还会暗自气恼咒骂,如今却是早已习惯了,就连瞧见那秾媚处不可言说的痕迹,也能垂下眼,平心静气地继续手中动作。
褚韫宁凑近了铜镜,便隐约瞧见嘴角也红了。
破镜子打磨得那么清晰做什么?
她抿了抿舌尖,仍有些疼,所幸舌根已经不麻了。
等膳食晾得温凉,唇上的药也吸收得差不多了。
褚韫宁早膳一向用不了多少,只吃了一小碗燕窝,几勺杏酪,金乳酥也只咬了两口。
燕窝炖得融融的,温凉恰好入口,加了冰糖,入口清爽却不甜腻。
宫人收拾膳桌的间隙,澄云从外间进来,俯身凑近,低声道:“小姐,承庆殿那边来了人,说是梁王殿下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许久没听到这称谓,乍一听竟有些陌生。褚韫宁沉吟片刻,也猜不出对方忽然相邀所为何事。
她从宫人手中接过布巾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,问道:“可说了是为何事?”
澄云摇头。
莫不是为了和离书?裴珩又向他施压了?
她随手将布巾往一旁的铜盆里一丢:“去回了承庆殿,我这就过去。”
澄云却像是钉在了原地,半晌都没动,褚韫宁见她面色迟疑,似有忧虑,知晓她在担忧什么,轻声道:“我有分寸,去吧。”
裴珩下朝后,又召见了三省及吏部的几位要员。
他向后靠进圈椅,将一本册子随手抛在桌案上:“你们先看,回去尽早备办。朕只要结果。”
几位朝廷大员先是暗暗对视一眼,旋即由为首一人恭敬地从德顺手中接过册子。
册页展开,其中罗列的赏赐条目密密麻麻,金银钱帛、田庄宅邸、古玩珍器……竟一眼望不到底。
随册附着的还有一份名单,是由褚威拟定,从边疆快马传回的。此番有功将士,无论阶次高低,皆在封赏之列。细看之下,高者竟有受封伯爵的,便是寻常兵卒,有功者所得金银亦颇为丰厚。
几人心中不免暗惊,陛下对褚威竟信任至此吗?他人尚未还朝,只凭一纸名单,便尽数准赏。
那今晨朝堂上那一番争执,又算什么?
那册子竟也没让他们带走,德顺只道陛下还要再添些条目。
竟还不够么?
退出殿外,岑循捻着蓄须沉吟,心中正盘算着回府后得给同门与故交递个话,万勿随着那帮文官掺和打压褚威之事,便听身后传来几声急唤:
“怀仁!怀仁留步——”
另几位大臣快步追上,为首之人喘了口气,拍了下他的肩:“你这老小子,脚底抹油了不成?走得这般急!”
一人问:“岑大人,你做过陛下的恩师,可否为我等解疑,陛下……这是何意啊?”
古往今来,手握重兵、功高震主之大将,鲜有不遭君王猜忌者。纵是忠勇无双,一旦功高震主、赏无可赏,便难免陷入狡兔死,走狗烹的困局。
先帝在位时,褚威坐镇西南,麾下玄甲军威震边陲,曾以三万兵力大破南诏象兵。先帝对其既倚重又戒备,一面擢升其为翊卫大将军,官拜上柱国,另一面却将江淮盐税、河东漕运等财权尽数划归文官集团。御史台更是屡屡参劾武将,致使朝中文武两派势同水火,积怨已久。
伴君如伴虎,几位皆身居权要,哪个不是浑身的心眼子,一句话都要拐上九道弯来听。眼下裴珩如此大手笔地封赏,几位重臣自是不信这只是出于单纯的信任与厚待。
若说是捧杀,也未可知啊。
岑循摆手笑道:“老夫算哪门子的恩师,不过早年曾为陛下讲过几回经义罢了。”
他眯起眼,语气悠长,似有深意:“陛下非先帝,亦非历朝任何一位君王。老夫冷眼瞧着,陛下素来不耐烦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术,更惯以强权明压而非暗计制衡。其心性……”他顿了顿,寻了个合适的说法,“颇有几分赤子般的坦直,若要他作伪,只怕会叫他浑身难受,更何况是对着自己不喜之人如此厚赏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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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封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