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自是下不成了。
褚韫宁唤来宫人收拾棋盘,宋珞珠也一道跟着将棋子拾回盒中,一面低声抱怨:“李家那位进宫这些时日,总往我姑母身边凑,连带着悦安那个蠢货,一坐便是大半时辰,我都不想去了。”
说罢又凑近些,压低嗓音:“她今日还特地来找了我。”
见褚韫宁侧目看来,她便接着道:“话说得可热络了,什么姐妹相称、后宫和睦云云,絮絮叨叨的,我也记不真切。”
褚韫宁执起茶盏,浅浅啜了一口,本是想掩去唇角笑意,却仍被宋珞珠瞧了个分明。
见她脸上那抹显而易见的调侃,宋珞珠不由蹙眉:“你笑什么?”
褚韫宁搁下茶盏,抬眸看她一眼,又移开视线,语气轻淡:“她大约以为,陛下心中属意之人是你,自然要先与你亲近几分。”
宋珞珠怔了片刻,才迟疑地指了指自己:“……我?”
她似是想辩驳什么,却一时理不出头绪,只张了张嘴,“我、我”地磕绊了两声。
褚韫宁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:“那日在山水池,她一直偷偷看你。”
宋珞珠:“可——”
她话音像是骤然卡在了喉咙里,仿佛听到了某种荒诞至极的事,一时之间,脑中竟寻不出半个字来接。
她见褚韫宁面上笑意未散,总觉得那笑里藏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,不由得抬手轻拍了一下桌子,佯装薄怒:“我这是替你背了黑锅,你还敢笑!”
褚韫宁眼底笑意更深,顺着她的话点头:“倒也不傻。”
见宋珞珠眼睛都瞪圆了,便顺着她那点小脾气,哄人似的吹捧道:“可见咱们嘉荣县主身份尊贵,容貌倾城,任谁看了,都觉得合该被世上最出众的男子心仪。”
不走心的吹捧,却轻易地哄好了宋珞珠。
这话她爱听。
宋珞珠下巴轻扬,一副算你识相的神情,很大度地摆了摆手:“这锅也只能我来背了,若叫她知道了,也是桩麻烦事。”
绢画事件之后,宋珞珠便成了为数不多知晓二人关系内情的人,许是因着她还算机灵,裴珩也就默许她同褚韫宁走得近些,偶尔还能替她遮掩一二。
至少她自己是这样想的。
起初,她接近讨好褚韫宁,不过是审时度势下的自保之举,并非真心盼着她好。可渐渐相处下来,她发现这人虽瞧着冷淡,不大爱搭理人,心肠却软得很,人也通透聪明。
只比她聪明那么一点,她在心里又补一句。
澄云进来奉茶时,见棋盘已收,便一边放下两盏茶,一边笑问道:“小姐与县主不下棋了?”
她与澹月这些时日对宋珞珠也改观不少,这人虽在外头张扬得很,在她家小姐面前却率直得有些傻气,倒也有几分可爱。
宋珞珠自然不知褚韫宁身边的侍女是这般看她的,只把手一挥,下巴轻扬,说得一本正经:“你家小姐还没摸透我的棋路呢,今日暂且休战,改日再好好切磋!”
褚韫宁默然不语,她确是摸不透这人耍滑无赖的路数。
在内室中坐久了,不免觉得憋闷,宋珞珠慢悠悠踱至外间。
外头日头正好,日光如金瀑般迎面洒落,前庭的青石板被照得发亮,廊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,空气中浮动着暖意与微尘。
殿前阶下,芍药开得正盛,一丛丛、一簇簇,花瓣舒张,色若胭脂。
宋珞珠懒洋洋地踱下台阶,在前庭里漫无目的地闲转。见一行宫人捧着各色物件正往一处去,她眼尖,瞥见其中一名宫女手中提着的竹篮里露出几个黄澄澄的圆影,顿时眼一亮,抬手便招:“哎,来,来。”
那宫女闻声近前,还未及行礼,宋珞珠已自顾自伸手从篮中拣出两颗浑圆饱满的柚子,掂了掂,似觉不够,索性将这两颗拢在左臂弯里,又俯身再取一颗,一同抱了个满怀。
褚韫宁恰从殿内出来,见她怀里满当当捧着几个黄澄澄的柚子,不由莞尔:“你若喜欢,我让人挑些好的给你送去便是。”
宋珞珠抱着柚子连连点头:“要的要的。”说话间,她眼风扫过那列宫人手中捧着的各式份例,稀罕物什还真不少。
褚韫宁便淡淡吩咐左右:“清点之后,每样都分一份出来,送到县主的蕊珠殿去。”
宋珞珠眉眼一弯,毫不客气地笑纳了。
真是够意思,不枉她平日背了那么多回锅。
褚韫宁自是不在意这些,只温声笑道:“母后素来疼你,宫中有什么好的,何时少过你那一份?”
宋珞珠却道:“表哥体恤百姓,连年减免赋税,各地进贡的岁例也裁了不少。如今宫里还能见着这些的,除了姑母那儿,怕就只有你这里了。”
只怕姑母宫中的份例,都未必有慎德殿这般多。怕不是表哥自己都在节用,将大半都送到了这儿来供奉他的“活菩萨”了。
褚韫宁静默不语。
宫中已经开始裁减用度了吗?可他从未与她说过。
傍晚裴珩回来时,恰好撞见宫人拿着各式份例往外走,他目露不解:“这是做什么去?”
一名机灵的小太监立刻上前躬身回话:“回陛下,是奉您的旨意,将这些贡物分赏给各府,以示天恩浩荡,君臣同德。”
小太监会说话得很,裴珩却皱紧眉头,他何时下过这样的令?
未再多言,他径自往殿内走去,珠帘被掀起时晃动不止,叮当作响。这宫中敢假传他旨意的,还能有谁?
殿内,褚韫宁正拈着一支新采的睡莲,另一手持剪,利落地将花茎裁短一截,插入盛了清水的花樽中。
裴珩撩袍在她身旁坐下,静静看了片刻,才开口:“怎么想起分赏各府?”
褚韫宁双手轻转花樽,端详着瓶中花型:“陛下既心系黎民,减赋减贡,体恤百姓辛劳,宫中用度,也该相应裁省才是。”
裴珩眸光微凝:“谁在你跟前多话了?”
她殿中的贡品是多,可那也是他愿意给的。他乐意给谁,给多少,何时容得旁人置喙?即便减免赋税、削减岁贡,又岂会短了她这一份,难道他还养不起她一人不成?
“不管旁人说什么,你都无须放在心上。我——”
话音未落,却被她轻声接过:“陛下心系百姓,愿与天下同德。后宫亦不该置身事外,裁减用度,理当从宫中做起。历朝贤后,皆是如此以身作则的。”
裴珩听着,眼底那点微躁渐渐化开,转而浮起一层浅淡的兴味。随着她一句句软声轻语,那笑意愈浓,几乎要从眼底漫出来。
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面上,仿佛那是世间极致美好的景致。她仍说着什么,他却已听不进了,指节曲起,蹭了蹭柔嫩的脸颊,盯着那两片一张一合的唇瓣,眸色渐深,如同暗火悄燃。
“想要做贤后?”他唇角缓缓扬起,眼底是掩不住的几欲满溢而出的愉悦。
褚韫宁还在顾自轻声说着:“日后,慎德殿便不用波斯的长绒毯——”话音未落,却骤然听清了他那句低语,尾音戛然而止。
她是这个意思么?她分明是在同他商议裁减用度、节俭持宫之事,怎就被他曲解成了这般?
她抬眸刚想瞪他一眼,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的浓烈情绪,几乎要将她卷入其中,无处可逃。
许是那双漆黑的眸子过于摄人心魄,竟叫她一时忘了移开视线。
而在裴珩看来,却是她剖白心迹,情意绵绵。
他的窈窈说要为他做贤后,还眼神痴痴地望着他。
这叫他怎能不心生欢喜。
他心口一软,抬手便将人拢入怀中,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间,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喟叹,仿佛身心俱足。
他哪里真要她做什么贤后。世上女子多被女德纲常所束缚,戴上贤良的枷锁,活得小心翼翼,何其辛苦。他只要她在他身边,平安喜乐便好。
“史书工笔如何记载,全看朕的意思,若想要贤名,让他们写就好,不需你亲自做什么。”
褚韫宁闻言惊愕地看向他,一时顾不得恼他将她的意思曲解至此。
史书岂能随意撰写篡改?
于是忍不住轻声辩驳:“吴兢曾言,‘以铜为镜,可正衣冠;以史为镜,可知兴替;以人为镜,可明得失。’青史载笔,岂能随心意而改?必当据实为录,方不负后人。”
裴珩指尖拨弄嫩白的耳垂,一边道:“所谓实录也大半是假的。前朝史书中,高祖斩白蛇,太祖降世满室红光,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。更有为尊者讳的规矩,君王之过,或隐而不书,或推诿臣下。譬如前陈那场宫变,本是臣子篡权,史册却写他是被将士擐甲将刃、拥迫南行,反将篡逆说成顺天应人的义举。青史之镜,从来就不清明。”
褚韫宁怔然地看着他,听他这一番话,一时间连眼都忘了眨。虽离经叛道,却不是假话。她读过的史书中,也多有天命、祥瑞之言,无非是教化愚民,宣扬君主受命于天罢了。
“旁的不说,就说如今,”他俯低身,气息极近,“朕逼宫夺位,强占兄妻,那些史官,朕借他们九个脑袋,他们敢写半个字?”
褚韫宁倏然回神,心中一时涌上说不清是气恼还是鄙夷的情绪,这般行径与强盗何异,他竟也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,好像那根本不是什么污名,反倒成了功绩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终究还是没忍住,抬眼瞪他一眼,声音里压着恼意,忿忿道:“全家都是无赖!”
裴珩被她这么一骂,一时有些莫名,却也不甚在意,抬步跟了上去。
“给你的就是你的,不许推拒,也无需觉得不安。我的后宫和旁的皇帝又不一样,他们要养着后宫三千,还有众多皇嗣,就连父皇也有二十几位妃嫔,生育了十二子四女,”他话音稍顿,目光落在她面上,“我只你一人。纵是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堆在你跟前,又能耗去多少?”
说话间,他走近她身侧,语气微沉,郑重其事道:“波斯长绒毯,是万万不能断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