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闺名

太阳缓缓西下,假山石壁上光线一点点偏移,棱角也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一方池水倒映着天边粉霞,泛着橙红与金粉交织的波光。

假山旁,二人留意着寿康宫方向许久,等到太阳都快要西沉,已经颇不耐烦了,才见那男子携一众随从出来。

直到那一行人远去,再度回头去瞧,竟是始终不见那女子出来。

李宜凝心中不免诧异。

这位宋太后,当年还是贵妃时,可谓是风头无两,宫中妃嫔无人能掠其锋芒。难得的是,她虽荣宠至极,性子却宽和温良,待下宽厚,宫人内外无不称颂。论家世,有父兄权倾朝野;论恩宠,陛下对她圣眷优渥,常令六宫侧目;更莫说她还诞育了那般出众的皇子,世间女子所求的一切福分,似乎都汇聚于她一身,仿佛天生便是如此好命,连上天都竭尽所能,将世间最好的皆予了她。

那时她的姑母还只是德嫔,恩宠远不及贵妃。她曾几度进宫陪伴姑母,自然见过贵妃。贵妃看她们这些小辈的眼神总是笑意盈盈的,可她看得出来,那笑意并不真切,温和而又疏离,可见并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。

如今她与悦安虽日日都到寿康宫请安,却从不敢多作打扰,往往略坐片刻便告退了。

而今日寿康宫中竟留了一名陌生女子,当真是咄咄怪事。

“太后素来宠爱的,不是只有嘉荣县主么?”李宜凝疑道。

悦安点头:“还有褚家那位,母后也疼得紧。”

褚家?

李宜凝略一思忖,是嫁与梁王裴珝的那位,如今的梁王妃。

梁王本是太后养子,太后疼爱这位儿媳,倒也是情理之中。

只是听闻梁王与梁王妃夫妻情薄,这桩婚事不过是碍于圣意难违,勉强维系。昔日梁王又曾被立为储君,甚至卷入谋逆一案,虽最终得以保全,根基却全然伤了。

禁军接亲那日的场面,她虽未亲见,却也有所听闻,想来梁王妃如今在宫中的处境颇为艰难,天子一怒之下,纵有再好的家世又如何?褚家又有着危难之际背弃陛下的前科,这反倒让她连那些出身寻常的姑娘都不如了。无夫君真心相护,在这皇家处处遭人忌讳,如履薄冰,实在可怜。

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,褚韫宁与宋珞珠相约到小栈桥夜观锦鲤,才在池边驻足片刻,便见一人影迎面而来。

对方倒是眼尖,褚韫宁尚未看清来人,便已听她开口:“见过嘉荣县主,想必这位便是梁王妃姐姐吧。”

褚韫宁手中握着鱼食瓷瓮,乍一听这个称谓,有片刻的愣神,这间隙,宋珞珠已认出来人,含笑应道:“是李家妹妹呀,不必多礼。”

她余光往身侧一扫,见褚韫宁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,压低声音不着痕迹地提醒:“李家,德太妃。”

褚韫宁这才依稀记起,好像是有这么个人,只是印象实在淡得很。

她往日进宫不多,十回里有九回是随裴珩去见贵妃的。先帝的妃嫔,她尚且记不真切,更何况她们母族中的女眷。

她本也不是长袖善舞之人,不相熟还能热络攀谈,便只微微颔首,算做回礼。

三人打过招呼后,便一时静了下来。

褚韫宁本就不是多话之人,此时更无攀谈之意。宋珞珠倒是想寻些话头,一时间竟脑袋空空,不知从何说起,只得默然。

李宜凝心中自有盘算,原想等二人先开口,自己再好顺势探些话音,谁知眼前这两人都跟锯嘴葫芦一般,一个只顾着撒鱼食,另一个在一旁瞧着撒鱼食。

她心中不由得烦躁,那鱼有什么好喂的!

李宜凝自是没多少闲功夫陪她们耗在这里,她不能在宫中长住,最迟这个月十五就要离宫,必得尽快成事才好。

她正打算寻个由头离开,不远处的回廊却隐隐传来几声男子的声音,由于距离不算近,听不真切。

可仍令她心神都为之一震,那声线低沉清朗,必不会是内侍,隐约听起来,还是往这边来的,内宫之中,又有何人能这样大摇大摆,畅通无阻?

不待她再细想,人已经到了近前。

“还没喂完?”

褚宋二人闻声转过头,见裴珩正负手立于岸边。

此刻毕竟多了个不知内情的外人,下意识地,宋珞珠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李宜凝,即便夜里天色这样暗,仍能瞧见那面上遮掩不住的喜色。

“陛下金安。”宋珞珠微微屈膝见礼,身侧二人也随之福了福身。

裴珩召了召手:“上来吧。”

夜色昏朦,三人又站得极近,倒是并看不出裴珩目光落在谁人身上。

李宜凝眼波微转,不着痕迹地往宋珞珠身上一掠,心底暗暗诧异。

陛下竟会亲自来寻她?

几人遂沿着曲折的栈桥往回走,又提起裙裾,踏上一级级石阶。快要登上岸时,裴珩自然而然地朝前伸出手,走在最前的宋珞珠不着痕迹地稍一侧身,正好将身后的褚韫宁让了出来。

褚韫宁垂眸踩着台阶,余光瞥见那只伸来的手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她仍低垂着头,只微微将手往袖中收了收,不着痕迹地从那只手旁轻轻走了过去。

微风拂过水面,池中一尾红鳞锦鲤倏然轻跃,又“啪”地落入池心,在月色倒影里碎开一圈银涟。

李宜凝向前轻移半步,衣裙曳地无声,随即敛衽屈膝:“臣女宜凝,恭请陛下圣安。”

她螓首微垂,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白皙纤秀的脖颈,声音里仿佛含着春水,引得宋珞珠不由得侧目看去。

哪有女子如此自然地将自己闺名说与陌生男子知晓的?

宋珞珠眼波轻转,含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,悄然向身旁的褚韫宁投去一瞥。

褚韫宁也侧目看去,见李宜凝未等陛下叫起便顾自起身了,轻轻抬眸时,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在裴珩上一转,那眼波如同春水泛起的涟漪,清澈之下藏着几分欲说还休,羞怯而又倾慕。

有时,恰到好处的羞怯,比直白的媚眼更能撩动人心。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神态,皆是她于心中反复揣摩演练过的。

听她开口,裴珩才注意到还有这么个人,眉头一皱,问:“哪个宁?”

这一问,于李宜凝而言堪称意外之喜。她虽向来恃才恃貌,今夜心中却并无十足把握。光影昏朦,陛下未必能看清她的容颜,加之此番偶遇猝不及防,她没能盛妆打扮。未能得以最美的面貌呈现于陛下面前,实在遗憾。

可转念一想,或许正是这般清水出芙蓉的样貌,反而更显天然情致,恰巧入了陛下的眼、对了陛下的心意也未可知。

思及此,她心中那点惋惜顿时化作隐隐的得意,仿佛一缕春风漾开。这不正说明,她生来,便该是承凤命之人。

“回陛下,“含芳朝竞发,凝艳晚相宜”,便是臣女闺名。”

这句诗的意思便是,花朵在清晨含着芬芳竞相开放,到傍晚时凝聚着艳丽的色彩,显得格外相宜。

李宜凝话音落下,心便跳得厉害,像揣了只受惊的雀儿。她将那诗句在心中又默默吟了一遍,自认音色婉转,寓意亦好。

她甚至能想象到陛下会如何对她青眼,自己又该如何抬起眼,让陛下看清她眼中的仰慕与羞怯。

可等了许久,也未等到半分回应。她心下渐生狐疑,迟疑地抬起眼时,却只瞧见一道已然离去的背影。

宋珞珠已快步跟上前去,走出几步才回头瞥她一眼,声音里带着些微催促:“天色这样晚了,还不走么?”

李宜凝只能咬咬唇,抬步离去。

池岸边的竹林在月光下显得幽深静谧,参差的竹影静静倒映在水面上。忽有池中锦鲤摆尾,轻轻搅碎了水中竹影,涟漪便一圈圈地漾开,将月华揉成细碎的银光。

慎德殿外间,宫人们进进出出,有条不紊地忙着手中活计。

内室靠窗的贵妃榻上设了一张紫檀小几,其上设了棋盘,黑白双子星罗其间。

宋珞珠指间捏着枚黑子,盯着棋盘思考了好半天仍落不下一子。

见她这般专注,褚韫宁虽等得有些心焦,却也不出声催促。

谁知片刻后,这人的手竟径直伸到了棋盘上,飞快地将一枚白子拈了起来,口中还念念有词:“你下在这儿,我的路岂不全堵死了?这步不算,不算。”

褚韫宁愕然抬眼,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。

哪有人这般下棋的?

悔棋已非君子所为,她竟还替对手改棋,且这般理直气壮,浑然不觉不齿。

褚韫宁蹙起眉,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可置信:“落子无悔,你这是做什么?”

她执着白子便要将那步棋填回去,手腕却被宋珞珠轻轻摁上,对方笑嘻嘻的,声音里带着几分软求:“我都连输了五盘了,你就让让我不成么?”

褚韫宁从未见过这般下棋耍赖的,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:“让你自然可以,但棋不是这般下的。”

“那是你从前不认识我,若认识我,你早就这么下了。”

褚韫宁一时噎住,竟忘了辩驳。

待反应过来,心中只觉荒谬至极,话便脱口而出:“你……你怎么同裴珩一样无赖?”

宋珞珠闻言非但不恼,反而眼梢一弯,理所当然道:“怎么说也是未出五服的亲戚,像些也不奇怪。”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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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闺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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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阁藏春
连载中亦盏拥月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