鞠场中,一干人已经等候了有一会儿。
见二人并肩而来,几个熟知密辛的人见怪不怪,只有谢明宗与谢嫦,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。
同为男人,身边又不缺美人,谢明宗自是一眼便能瞧出二人之间关系微妙。
谢嫦却是见着人便迎了上去。
她神色尴尬,颇有些硬着头皮的感觉:“在下学艺不精,诗词上一知半解,昨日冒犯了王妃姐姐,还请姐姐原谅则个!”
褚韫宁皱着眉看她行了个只有男子才会行的礼,又听她像戏曲中的小生似的道歉。
这位谢小姐,一知半解的好像不止诗词。
褚韫宁轻笑:“这又是哪里学来的?你不善诗词,想必是有人不教些好的。”
谢嫦面上尴尬的笑立刻褪去:“二哥教的。”
昨日回去,大哥将她训了一通,叫她不懂诗词就少卖弄,得罪了贵人还尚且不知。二哥就在一旁幸灾乐祸,嘲笑她拿狭邪流派,写青楼女子的诗句来讨好人家。
“那我可以常常进宫,和姐姐学习诗词吗?”谢嫦问得有些小心。
她不愿意住在驿馆,整日对着二哥那张脸。
褚韫宁觉得她爽直可爱,答应下来:“自然。”
两人相谈正欢,裴珩在一旁也听德顺给他说清了缘由。他半眯着眼,审视又挑剔的目光落在谢嫦身上。
谢嫦被他看的直发毛,磕磕巴巴地开口:“陛、陛下。”
裴珩又将她从上至下扫视一番,而后懒懒掀眼:“去围着鞠场跑十圈。”
谢嫦闻言先是愣了一瞬,旋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。
褚韫宁也诧异地看向裴珩,见他眸色凉凉,劝说的话到了嘴边,还是咽了回去。
谢尧过来,眼含警告地看了眼谢嫦,而后恭敬地将裴珩请至上座。
褚韫宁落座时,看见谢嫦已经垂头丧气地围着鞠场跑了。
裴珩身侧,谢尧压低声音请罪:“舍妹无意冒犯娘娘,还请陛下宽宥。”
裴珩没理会,目光只望向身侧,却见对方目不斜视,只看着场中人打马球。
场上之人,皆出自帝王亲卫,均是能骑善射的武将,打起马球来极具力量感,比之世家子弟更具观赏性。
粗壮的马腿蹬地带起一片尘土,穿梭迅疾如风,人喊马嘶声交织一片。
显得场外无精打采跑步的人如此不和谐。
一阵不小的轻嗤声传来,褚韫宁寻声看去。
谢明宗面色略带嫌弃。都当皇帝了,吃得还是这么差。他观赏武斗,可都是要签生死状的。
听他又嗤笑一声,裴珩淡声问:“谢二公子有高见?”
谢尧眼刀子射出去,谢明宗视而不见,了当回道:“如同稚儿玩耍。”说完还回给裴珩一个温和友善的眼神,怎么瞧都像是挑衅。
裴珩向椅背一靠:“让他们退下,朕多年未领教谢二公子的功夫了。”
卢少川与沈澜当即交换了个眼神,对着某个方向打了个手势,角落里便立刻窜出一个小兵往场中去了。
沈澜:“那臣让他们将陛下的马牵来。”
裴珩目光只遥遥落在场中,神色闲懒:“不必。”
谢明宗也不惧,他这几年都有好好练武,而对方这几年想必都在绞尽脑汁地筹谋夺嫡,功夫定然会退步。
卢少川将褚韫宁请至最佳观赏处,一处略高的台子,有栏杆拦着。
栏杆处已经聚集了几名方才打马球的武将,见二人过来便自行让开一处。
褚韫宁望向场中,二人均未骑马,一人执长刀,一人执长枪。
几名武将小声嘀咕。
“陛下怎么选了长枪?陛下最擅马槊啊。”
卢少川许是怕褚韫宁一个女子看得无聊,又许是担心慢待了她,于是解说。
“娘娘看,陛下这招是霸王枪法里的拨云见日。”
“枪头要摇起来,用的是腰劲儿,那样拨下去。”
“玉带缠腰,玉龙翻身,接一个回马枪。”
可他越瞧越觉着不对劲儿。
身侧的几个武将也纳闷,摸着下巴,疑惑道:“陛下今日怎么那么多花架子?”
裴珩的枪法是出了名的锋利,打起来不要命,甚少防守,只一味进攻。在兵营那几年,他们练武时哪怕多用几招防守的技法都要遭训斥。
可眼下他们瞧着,这舞花舞的都数不过来了。
褚韫宁不懂那些技法,只看得见他一身银装,手中一杆长枪舞得残影交错,叫人难以瞧清轨迹,只站在这里都能听见舞出的呼啸风声。
场中两人缠斗得激烈,褚韫宁侧目对卢少川说了什么,他便立即朝场中比了个手势。
裴珩虽在与人打斗,可醉翁之意不在酒,始终分了心神在看台上。
瞧见卢少川就着她的身量,低下头与她说话时,枪舞得都慢了。
下一瞬看见卢少川的手势,想也没想便收了力道。
对手转身就走,起好了势正挥刀过来的谢明宗一脸懵地刹住在原地。
裴珩向看台走去,随手将枪丢给副将,那人跟在他身后,低声禀告:“安西军已过了永济河,差不多明日这个时辰便能抵京。”
“嗯。”裴珩随口应一声,自然地握住褚韫宁的手,牵着人下了看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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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康宫不远处的小花园,两名年轻女子正倚着假山赏莲,几个随侍的宫人静默垂首,远远侍立在廊下。
春日的燕子掠过檐角,啼声清越如碎玉。两人的交谈声融在啁啾声里,轻轻软软,听不真切。
假山旁倚着的少女身姿窈窕,眉目如画。一袭蹙金绣莲纹的襦裙,用料与针法皆非凡品,显然是宫中特制的式样。
此刻美人黛眉轻蹙,似含着愁绪,纤指间拈着一朵半开的粉莲,正心不在焉地,一下下揪着花瓣。
悦安却似浑然不觉,只在一旁自顾自说着:“悦和那丫头近来成日往北衙跑,堂堂公主之尊,竟将个粗莽武夫当作宝贝,真是平白折损天家颜面。”
言语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,仿佛自己绝不会这般轻贱身份。
李宜凝闻言,只淡淡瞥她一眼,并未多言。
卢小将军年纪轻轻便官至右神策军护军中尉,兼代兵部侍郎之职,更不必提他还是陛下幼时玩伴,如今俨然是天子左膀右臂,可谓官途坦荡、圣眷正浓。卢氏一族又是百年望族,这样的男子,便就是个粗莽武夫,说亲的媒人怕是也要踏破了卢府的门槛。更遑论,他还生得潇洒隽秀,气度不凡。
只能说,悦和公主心中颇有成算。无倚仗的皇族女子,若再不对自己的婚事多上心筹谋,早日寻一位可靠的夫婿,一旦起了战事,朝廷需安抚外邦,被推出去和亲远嫁,也未可知。
只是这些话她不会说给悦安听,只道:“悦和公主无位高的母妃替她筹谋,也无显赫的外家倚仗,虽说李家也算不得高门望族,但她也是比不得你的。”
悦安听了,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,话音里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:“表姐容貌堪称国色,定会得皇兄青眼。待表姐日后册封为妃、协理六宫,宫中上下自然都看得明白,这风该往哪边吹了。”
李宜凝闻言,面上却未有被恭维的喜色,只极淡地牵了牵唇角。
原本,以她的容貌才情,入选本非难事。可当今天子对旁人多是冷漠如冰,能入他眼的人寥寥无几,她如今也没有十足把握,能一举赢得他的宠爱。
她眉眼间笼起恰到好处的落寞,眸光微黯,轻声叹道:“如今我也只能日日在姑母跟前相伴,却不知何时能得见天颜?”
悦安宽慰道:“无妨。我们每日都来寿康宫问安,只要在这附近多留些时辰,总能遇见的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分出心神来留意着寿康宫方向,忽地眸光一凝,拉了拉李宜凝的手臂,声音压低:“那些人是谁啊?”
李宜凝闻言,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
寿康宫殿门前,立着一男一女,加之身后随行的七八个随从,为首的男子正与值守的管事太监说着什么。不过片刻,那太监躬身一礼,侧身将人引入了殿内。
那二人的身形颇为陌生,单从装束上看,便不似京中人士,倒带着几分西域的风韵。即便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,仍能瞥见那女子侧脸轮廓精致,别有一番动人之处。
谢明宗躬身一礼,言辞恳切:“本该一入宫便来拜见太后娘娘,奈何初抵上京,连日俗务缠身,至今方得觐见,还望太后恕臣迟扰之罪。”
说罢,他微一示意,随从几人抬上数只沉甸甸的楠木箱笼,整齐置于殿中。
宋太后目光轻扫过箱笼,嘴角含着一抹淡笑,语气温和:“从交河城到上京,路途遥远,舟车劳顿已是不易,难为你们还带了这许多东西来。哀家心领了,往后不必如此费心,心意到了便是。”
谢明宗神色微敛,从身侧随从手中接过一卷经卷:“臣今日前来,另有一物敬献太后。此卷《妙法莲华经》乃鸠摩罗什大师所译,保存尚算完好。听闻太后喜经文,便特意献上此经。”
他躬身双手呈上,竹苓接过。
宋太后显然多了几分兴致来,看那经文的目光也带了几分珍视:“智昇编撰《开元释教录》时也道,自佛法东传百余年来,经典屡经散佚,卷帙错乱,虽前代已有多种经录,却多有疏漏。哀家倒是也得了些月氏、高昌、康居等地高僧们所译佛典,”她话音微顿,眼中也添了几分真切的笑意,“这经文甚好,难得你有这份心。”
谢明宗躬身道:“臣身为大业子民,理应为太后尽一份孝心。”
他略作沉吟,复又开口:“臣另有一不情之请。舍妹粗通梵文,略识经文,若太后不弃,可容她随侍左右,为您抄录经卷、略尽心意。”
那日宴席上,惹了裴珩动怒,负责的女官险些遭了发落不说,进献的一干舞姬,更是一个都没能留下,尽数被遣回了驿馆。
谢明宗的计划落空,不得不重新计议。
此前,数个军事重镇的节度使也都为着各种罪名接连被撤换,顶替上位的,皆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。待他得知消息时,木已成舟,想再做什么已是为时已晚,处境极为被动。
他身在安西,天高皇帝远,虽也常打点朝中重臣,终究是远水难解近渴,行事多有掣肘。若能在御前安插一双耳目,哪怕不必做什么,只静观风向,也能让人早做筹谋,而不至于如今日这般仓促应对,措手不及。
宋太后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,落在谢嫦面上:“你懂梵文?”
谢嫦倒是不谦虚,点头应道:“是,除梵文外,还能临摹几分克孜尔千佛洞的壁画。”
此言一出,宋太后眼底果然掠过一丝讶色,不由将她多打量了两眼,唇边笑意也深了几分:“哦?这倒难得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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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马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