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珩抽走她手中的笔,蘸取唇脂,一点点在她额头绘制花钿。起初落笔还略显生疏,几笔之后便越画越顺畅,像是从前绘制过多次,许久未画便一时间有些生疏。
他绘制的间隙,褚韫宁对镜看了一眼:“京中已经不时兴这种梅花钿了。”
这种多瓣花形的花钿,还是在两三年年前盛行的,如今早就换了时兴的样式。
裴珩却丝毫不觉尴尬:“我只会画这个。”
还是当年为了哄她,专门学的。
他取过一支宝相花嵌珠掩鬓替她簪上,对镜端详片刻,又转身去取托盘中的钿钗。
褚韫宁回头一瞥,瞧见宫人手中托盘里的十二钿花钗冠,蹙眉道:“只是会见宾客,不必如此盛装吧。”
十二钿,与皇帝的十二旒相配,这样的礼制仅皇后方能享用。更别说那衣裳了,深青色禕衣,上绣晕翟纹样。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这是皇后服制,岂是她能穿的。
“这就盛装了?”裴珩不以为意,捏着赤金花钗在她髻上寻着可插的位置。
他对女子发饰没多少研究,几支钿钗被他插的乱七八糟,身后宫女低眉顺眼,频频偷觑。
褚韫宁往镜中瞥了一眼,便忍不住将他推开,唤了梳头宫女替她梳妆。
那宫女是内侍省专门挑来服侍她梳头的,手艺灵巧娴熟,懂得许多时兴又别致的发式,每每为她搭配的冠饰、簪钗,也都合她的心意。
小宫女并不敢将皇帝绘上去的梅花钿擦了去,取过托盘中的花钗冠便要替她戴上。
“不戴这个,换顶寻常冠子便好。”
身侧侍奉的宫人悄悄交换了眼色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裴珩。见他未发话,谁也不敢随意换了。
澹月胆大,转身便另取了一顶赤金凤鸟冠来。
那冠子以金丝掐作展翅凤凰形态,口中衔下一串南珠流苏,凤尾处嵌着细密的翡翠做为翎羽,光华流转间,贵气逼人却又不逾制。
梳妆的间隙,褚韫宁拿余光瞥了他好几眼。他一语不发,只斜倚着一旁的桌案,就那么看着她梳妆,再看她一点点抿上口脂。
宫人侍奉她更衣时,他也不出去,仍闲闲地倚在原处。目光漫不经心似地落在诃子裙下,衣带细细束起的腰肢上。
纤盈似柳,柔韧如枝。
那逾制的袆衣褚韫宁也未穿,只命人另取了一件亲王妃规制的袆衣来,朱红色云锦,其上以湘色丝线织绣出展翅的凤鸟纹样。
这般明丽的颜色,衬得她肌肤愈白,眸色愈亮,比那庄重的深青色更显鲜活明艳。
裴珩目光近乎黏在她身上,似乎从未见过她穿深色衣裙,脑中不由得去想,深青袆衣穿在她身上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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麟德殿前挂起了盏盏宫灯,远远望去,朱红的光晕连成一片,映着殿宇飞檐。
褚韫宁不免讶异,这般规制,竟是堪比曲江游宴了。
她轻掀垂落的丝锦帷幔,缓步向里行去,随口问道:“此番宴设,可是鸿胪寺操持的?”
随侍在侧的女官低声应道:“回娘娘,并非鸿胪寺置办。此次宴客,仅有安西来的贵客,并无外邦使节。”
宴席自有专门的女官来负责,褚韫宁只是简单过目了菜单。原本她也不是皇帝的妃嫔,主持皇家宴会名不正言不顺的,不便插手过多。
侍宴的宫人与以往都不同,梳着高髻,头戴金饰帽,瞧着很是温顺。
女官低声解释道:“娘娘,这些是岚国此番进献的菩萨蛮。”
褚韫宁目光轻轻扫过:“舞姬?”
女官轻声应道:“菩萨蛮以色艺侍人,专为贵人献歌舞以娱情兴。娘娘这般说,倒也不算错。”
如此看来,这些便是谢家一道送来的舞姬了。
褚韫宁心中虽有些不愉,面上却未显露分毫,直到宴席开始,舞姬陆续上场,她扫一眼仍空着的上座,才微微侧首,低声吩咐身侧女官:“去请陛下。”又转头看向席间的谢嫦,“这道荔枝冰醴酪甜而不腻,想来也会合你的口味。”
谢嫦从一进门就不时地偷瞄褚韫宁,眼下见对方竟主动和自己说话,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:“从前只觉得西域女子已是绝色,如今见了王妃姐姐,才真正体会到了那句:秋水凝波,春山蹙黛,宝月祥云,明珠仙后。”
原本是赞誉美貌的诗句,却让席上几人脸色微变。
褚韫宁唇角弧度微不可见地抹平,仍维持着仪态道:“谢小姐对汉文化倒是多有研究。”
谢明宗频频给谢嫦使眼色,却被她视而不见,只双眼亮亮地看着褚韫宁:“这是自然,诗词字画我都有学,听闻王妃姐姐善丹青,不知是否有幸得姐姐墨宝一幅?”
褚韫宁扶了扶髻上步摇,掩饰神色中的不自然。这位谢小姐如此热情,想来并不知那句诗的来由。
裴珩进殿时,殿中乐舞骤停,席间众人纷纷离席屈膝,伏身行礼。
他目光扫过跪于殿中的舞姬,面上并无波澜,只淡淡道:“德顺,朕记得,几日前便已下过旨意。”
德顺动作利落地跪下:“回陛下,正是,奴才亲传的圣旨。”
话落,目露求救地望一眼褚韫宁。
陛下自登基以来,说一不二,所传旨意,无人敢置喙半个字,哪个不是胆战心惊的,陛下要求六十分,自己恨不得做到八十分。他哪知这位谢二公子胆子竟如此之大,敢公然违逆圣命。不仅如此,这负责的女官也脱不了干系。
那女官跪于褚韫宁身侧,匍匐在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她是新近才被提拔上来的,遇到这么大的差事,铆足了劲儿想要将席面办得华贵体面,不想竟会触了陛下的霉头。
褚韫宁瞟了眼裴珩的脸色:“这胡旋舞旋转如飞,热情明快,倒很应我大业'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'的盛世景象。陛下不若便坐下来一道欣赏。”
此刻殿中除却褚韫宁,并无第二人开口。谢尧、卢少川等人因甚是了解裴珩的脾性,而不敢贸然开口。谢明宗与谢嫦则是不明所以,还处于茫然中。
裴珩目光落在褚韫宁面上片刻,很给面子地撩袍落坐。
褚韫宁倒是并不意外,她回到座位,斜睨一眼女官,压低声音:“下去。”
女官闻言立刻起身,退下时,眼含感激地看她一眼。
德顺小心翼翼地替帝王斟酒,放下酒壶,才拿袖口擦了擦头上的汗。
他偷觑着二人的脸色,陛下虽脸色不愉,却还是能压下脾气来,只是那眼神始终未落在舞姬身上,只在娘娘身上游移着。而娘娘倒是神色如常,还吩咐宫婢给陛下上了一道荔枝冰醴酪。
德顺亲手接过,放到裴珩跟前的桌案上:“陛下,这是娘娘亲自吩咐给您上的。”
裴珩瞥了眼碗中莹白荔肉便收回视线,鼻腔轻哼一声:“朕不爱吃这甜的。”
却伸手接过银勺,舀了一大勺,还不忘吩咐:“叫人不许给她的那份放太多冰。”
褚韫宁桌上的冰醴酪还未吃几口便被撤下,很快便又上了一碗红枣血燕,并一盘新鲜挂绿的荔枝。
殿中舞姬裙裾飞旋,宫灯映照下,妩媚而又奔放。
如此养眼的美景,裴珩却似全然未入眼,视线只落在剥着荔枝壳的葱白指尖上。隔着不算近的距离,也能瞧清细指轻捏着剥出的荔肉,送入口中,再轻吐出核来。
裴珩定定地看着粉唇含住一颗荔肉,呼吸无端一沉,再扫过席上舞姬,顿觉碍眼。连欢快明丽的舞曲,入耳也觉得嘈杂不堪。
宴席匆匆结束,麟德殿外停着一架步撵,帷幔垂垂遮蔽。
褚韫宁驻足片刻,才抬步上前。见无人替她掀开帷幔,便只好自己伸手。
几乎同时,帷幔从内掀开一角,一股不小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带入撵中。
甫一抬头,便撞进一双浓黑如墨的眸子,铁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,耳侧是熟悉的温热呼吸。
低音微哑:“荔枝甜么?”
褚韫宁眼波流转,在他面上轻轻一扫:“陛下一尝便知。”
刚刚含过荔枝的唇柔软微凉,沾染了清甜浆液,滋味似蜜。可惜刚轻轻触上,就叫她脸一偏躲开,只擦过柔软唇瓣,亲在了脸颊。
裴珩皱眉不悦,抬手便去捏她的下巴。
褚韫宁也不躲,模样柔顺,红唇轻启:“今夜那领舞的舞姬,身上的舞裙是什么颜色,陛下记得么?”
裴珩动作一顿,看她一眼,旋即懒懒向后一靠,眉梢轻挑:“红色。”
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又接着道:“其他舞姬穿的是蓝色,头上戴的是金发饰,足腕系了铃铛。”
褚韫宁眉越蹙越紧,记得这样清楚?
裴珩手肘压在大腿,倾身逼近,目光灼热戏谑:“不是你让我一同观赏的?”
话虽这么说,实则,他一整晚都只顾着看她。至于舞姬穿戴了什么,瞄一眼就记得住的东西,本不需多看。
他唇角弧度轻扬,戏谑含笑的目光落在她面上,却未能如愿看到恼怒神色。
褚韫宁只一笑,旋即瞟他一眼:“我昨日给二哥选的封号,陛下还记得么?”
裴珩笑意顿僵,目光开始游移。
忠勇?还是……忠远来着?
他昨日光顾着瞧她挑选封号时纤指轻点奏章的模样,哪还记得什么封号。
褚韫宁睨他:“陛下不是记性很好么?”
好到记得住舞姬足腕上的铃铛,却记不住她说过的两个字。
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,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。
裴珩捏着她小巧的下颌,将怀中人嗔怪又娇蛮醋妒的模样尽收眼底,只觉得心头痒得厉害。
他俯身便攫住那两瓣柔软,舌尖沾上荔枝的清甜,缠吮间,一点点在唇齿间弥散开。褚韫宁被他揽紧了腰,细颈轻仰,任由他在唇齿间肆意索取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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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甜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