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几天晚归的裴珩今日倒是早早回来了。
褚韫宁观他神色怡然,似乎心情不错。
开疆扩土,令外邦臣服,这样的功业,没有哪个帝王会不愉悦。
果然,裴珩踱步至她身前,眉梢轻扬,眼底藏着几分近乎孩子气的得意,像是揣着什么稀罕宝贝似的凑近了些。
褚韫宁顺着他的手垂眸看去,就见一枚暖玉被他捏在手中,上头不知雕刻了什么图案,却不难看出正是他用在她身上的那枚。
霎时间,当下的恼意与那日的羞耻交缠着一股涌上。褚韫宁别过脸去,唇瓣微抿,心头那股羞恼还未能压下去,就听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畔响起,温沉中透着几分诱哄:“看看我雕得像不像?”
像什么?
褚韫宁完全不想知道,却被迫与他一同去看那玉。
小小一块玉上,能清楚地瞧见美人乌髻云堆,纤腰袅娜,玉料本身几处淡红色皮壳也妆点得恰到好处,犹如雪峰红梅。
褚韫宁已经懒得斥他,索性移开视线,任他将那玉人握在掌心反复摩挲,眼不见为净。
谁知他竟将那玉人调转过来,指尖仍眷恋似地抚过背面。
褚韫宁余光瞥见那纤腰之下饱满圆润的玉色弧线,呼吸微微一滞,闭目深吸了口气。
裴珩被她推开,也不恼,握着玉人又追了上去,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:“我没雕脸,这人像没脸,谁也认不出是你。”
他雕这玉人,原是存了赔罪的心思。一是为着错怪了她画了裴珝的画像,二是弄丢了丝绢画,叫她受人欺辱。
他一笔笔画上去的,又雕废了好几块练手的玉,才在这块玉上雕成了。
汲取教训,刻意没有雕出五官。丢了也不怕。
褚韫宁转眸看他,又瞥向那玉人,牵唇冷笑:“陛下好手艺。”
他才没脸!他根本不要脸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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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馆中,谢明宗已经顾不得进献美人之事,脑中全然乱了。
前阵子平卢节度使换人便罢了,如今范阳节度使竟也被撸了下去,换上来的人居然是褚骋。
裴珩这厮究竟是何用意?
再过一阵子,是不是连安西节度使也要换人了?
他心中猜想着,在褚威归京这一节骨眼上任命其长子担任要职,许是一种恩赏,亦或是一种安抚。大抵是皇帝仍需利用褚威,还不到卸磨杀驴的时候。
门外一人进来,谢嫦瞧见了便立刻迎上去:“阿兄!”
谢尧瞧见她,却皱了眉,看向谢明宗:“怎么带她来了?”
谢嫦作委屈状,闪着大眼,小狗一样看着兄长,嘟囔:“我那么远过来,舟车劳顿,水土不服,饭都少吃了好多。”
委屈示弱却换不来谢尧的怜惜。
谢尧淡淡看她一眼:“所以叫你少出远门。”
谢明宗被他目光一扫,顿时收敛了那副散漫姿态,撇嘴道:“老头子让我带她来的。”他脸色不耐,语气烦躁,“非让我把她塞到裴珩后宫里,也不瞧瞧她什么德行。”
谢尧面前,谢明宗全然没了那副好好兄长的模样。
谢嫦瞪圆了眼看他,方才那个在京中能摆平一切,为她一手遮天的阿兄呢?
还她什么德性?她怎么了怎么了!?
谢尧目光扫过二人:“既知道她什么德性,在京这些日子,便给我把尾巴夹住,待事了,从哪来,回哪去。”
一番话令弟弟妹妹都噤了声。
谢嫦不敢撒娇,也不敢看谢尧,只敢悄悄去瞄谢明宗。
对方以往在她面前深沉谋算的聪明劲儿,担当作为的大丈夫样,此刻全然不见,像个聋子。
“喜欢陛下?”谢尧忽然开口。
谢嫦愣了一瞬,才反应过来阿兄是在问她,迟疑着试探:“应该喜欢,还是不喜欢?”
听她傻里傻气的话,谢尧稍稍松了口气。陛下眼中只有褚氏一人,若这丫头当真爱慕陛下,哪怕以他如今的地位和与陛下的情分,也难将她送进宫闱。
如此,便最好。
谢尧心下稍定,执起茶盏,缓缓啜饮:“父亲的安排,你不必理会,若想进宫见识一番,我可以带你去。”
他稍作停顿:“若是在京中这些时日,有瞧得入眼的才俊,也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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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中。
德顺将茶盏斟上七分满,侍立在侧:“谢二公子一行,都已按照陛下吩咐,安置在了驿馆。”
提及到谢明宗入京一事,又道:“大将军所携辎重较多,大军会晚于谢二公子几日进京。”
裴珩并未抬眸,只问:“慎德殿如何?”
德顺自然知晓他想问什么,无非便是与那位主子有关罢了。他回想着福茂的回话,试探道:“娘娘似乎并不见有何喜色。”
裴珩这才从奏折堆里抬头,看向他。
不见喜色?他还以为她会开心。
转念又想到,可是他将她兄长安排去了范阳,远离上京,让她不开心了?应该也不会,毕竟她父亲也是常年在外打仗。
思及此,裴珩眉皱得更紧。是他的疏忽,不曾为她考虑。
以往父皇在位时,师父常年在外领兵,甚少归家。如今他掌权,便该令她一家多多团聚才是。
见陛下似乎陷入反思,德顺立刻开解道:“娘娘并非那一心只想为母族谋利的女子,自然不会在意这些,”又状似无意道:“许是谢二公子带来的美人,令娘娘不开心了呢。”
裴珩目光看向他,拧眉问:“什么美人?”
德顺:“谢二公子携妹入京,随行还有许多貌美女子,说是舞姬。”
德顺没说,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人物,随大军一同入京。
裴珩随意一甩袖,坐回椅上,似乎并不将此事放于心上。
揽雀阁如今修葺得差不多了,他想着带她去瞧瞧,有什么不满意之处,再让他们改。
说起这副匾额,彼时他头脑一热便写了下来,让人去打制,如今再看,便觉得不好。
褚韫宁听及裴珩说要带她去看修葺好的揽雀阁时,眼皮轻掀,懒撩他一眼,而后收回目光,不咸不淡道:“陛下有了美人,我再留在这就碍眼了。”
裴珩略一顿,向外唤一声:“德顺。”
褚韫宁听他淡声吩咐:“你去驿馆传旨,谢二带来的女子,让他自己处理干净,若再有任何风言风语,叫朕听见,安西都护府大可以换人来管辖。”
德顺立刻领命下去。
裴珩只盯着褚韫宁看,面上神色,似是对她的醋妒小心思尽数了然。
他低声问:“满意了?”
褚韫宁还算满意,并未过多拿乔,只是依旧骄矜,自鼻腔“嗯”了一声。
裴珩心中愉悦,面色也如三月春日般,笑得俊逸。
他起身,去牵她的手:“走,去瞧瞧,我让人将那小院扩充了些,院内院外都修了池子。”
原本的小院修成与东六宫相仿的两进庭院。前院凿了一方锦鲤池,池边设了亭子,还有一片不小的花圃,里头栽满了粉白二色的芍药,团团簇簇,开得正盛。
后院景致更为精巧,舍去了下人住的后罩房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层的西洋式水殿。殿周引活水环绕成池,环以白玉栏杆,别致而玲珑。
褚韫宁看着汉白玉砌成的墙上精致繁复的雕花,圆形穹顶以六根汉白玉柱支撑,怎么看都像是豢养雀鸟的金丝笼。
裴珩立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她面上:“哪里不满意,再让他们改。”
褚韫宁只轻声道:“不满意匾额,”她眼波微动,看一眼裴珩,“陛下会改么?”
她言中之意,倒不似只为一块匾额。
裴珩自然听得明白,她想要改的哪里是匾额,分明是他。
她想要他改成什么模样?不去与旁人争她抢她?成全她和褚家的好名声,然后把自己憋死?
那他可做不到。
看他那神情,褚韫宁如何还能不知,狗怎么可能改得了吃屎?他大约是分毫也不会改。
裴珩自知做不到她想要的,心中有些发虚,他拿出一份名册来,翻给她看:“这上头的女子,皆是出自于名门,品德样貌俱为上乘。”
“你兄长也到了婚配的年纪,你看看,瞧哪个顺眼。”
褚韫宁原本沉下来的眸光在听见这句话后,瞬间变得清澈。
她随着他去看那名册,其上的女子的确不是出身名门,便是出身皇室。
裴珩将她往怀中揽了揽:“我打算,封赏你父亲为定国公,你二哥,封郡侯,封号也由你来选,好不好?”
裴珩的想法很简单,爱一个人,便要竭尽所能的对她好,予她高位与权力,封赏恩惠她的家人。
一门两父子同时封赏,如此隆恩浩荡,褚韫宁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诚惶诚恐地推拒,而是抬起眼,近乎得寸进尺地问:“那我长兄呢?”
裴珩无奈笑道:“他刚升任了范阳节度使,不好再封赏,过段日子再说。”
褚韫宁心中自是满意,虽说父亲当得起国公一爵,可“定”这一字,无论是在哪个朝代,都足矣见天子倚重。而侯爵封号,除却以封地为名,便是以功绩或一些美誉的字眼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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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醋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