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韫宁在浴桶里泡了许久,浑身依旧酸乏疲累,被澄云搀扶着起身时,双腿依旧虚软无力,几乎站立不稳。
靠近床榻时,她眸色复杂地朝一处看了一眼。
今早若不是亲眼看着裴珩从那处离去,她也没想到,这寝殿内部竟有一处暗门。
澄云背对着她,正埋头整理昨夜散落一地的狼藉。
她抿着唇,一声不吭地将那些尚算完好的小衣挑拣出来,将那些碎成布片的都扔了,心里赌着气,想把那些完好的也拿剪子绞了。
看见她家小姐身上那些印子她就生气,又发泄似的将手中布料揉成一团,使劲儿往嫁妆箱子最底下塞。
她进宫也有些时日了,竟不知道小姐竟是忍受着这样的屈辱。
她终是忍不住,心疼小姐受的委屈:“殿下以往将小姐捧在手心,如今怎么这样舍得?”
褚韫宁静默片刻才开口:“这话以后别说了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从今往后,只有陛下,莫再叫错。”
身上的疲乏酸累未褪去,便要起身去寿康宫请安。
澄云见她面上明显的疲累,心中忍不住又将罪魁祸首暗骂一通。
澹月指尖蘸取口脂,正要替她抹,瞧着唇瓣上明显的咬痕,不免心疼:“小姐,太后素来宽厚,咱们告个假也不打紧的。”
“我无碍,左右都有肩撵,累不到什么。”
昨夜裴珩折腾得狠,她几乎全无喘息之机,想着事后要替明婼提上一提,却是累极昏睡了过去。
能下赐婚旨意的,除却皇帝,便是太后了。
说来,裴珩一向不理这类琐事,对那些太妃公主也没几分好脸色。
德太妃与悦安到太后跟前去求懿旨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一些。
她到得早,寿康宫内静悄悄的,太后刚用过早膳,正倚在暖榻上歇神。
见宫人端着汤药进来,褚韫宁便先一步上前,自然地从那小宫女手中接过药碗,轻声道:“丹若姑姑,我来吧。”
丹若会意,笑着退开半步。
褚韫宁垂着眼,慢慢将药吹温,一勺一勺,伺候得极为妥帖。
她搁下空碗,取过温热的帕子,替太后轻轻拭了拭唇角。
又从宫人捧着的果匣里,叉起一枚蜜渍杏肉脯递上:“杏脯酸甜,母后尝一枚,解解苦吧。”
宋太后就着她的手含了那枚杏脯,酸甜的滋味果然冲淡了舌尖的药苦。
“怎么起的这样早?你们小辈都惯爱睡个懒觉,不必日日来我这请安,哀家知道你有这个孝心就好。”
宋太后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惯有的喜爱,见她眼下一抹淡青,语气含着真切的疼惜:“瞧你眉眼间的倦色,怕是昨夜不曾安睡。在哀家这里,不必强撑。”
褚韫宁心中一暖,语气嗔怪:“若不来得早些,怎知母后凤体违和,竟都用起汤药了?”
宋太后笑了笑,不甚在意:“不过一点风寒罢了,不碍事。”
丹若捧着一盏新沏的参茶进来,正巧听见这话,将茶盏轻轻放在太后手边,忍不住开口:“太后您又这么说,哪里只是偶感风寒?分明是近来为着陛下的事儿,思虑过甚,还总睡不安稳。”
宋太后没有接话,只是手肘撑在紫檀案几上,手指轻轻摁着额角,眉心不自觉地蹙起。
褚韫宁见状,起身走到太后身后,轻轻替她按揉着两侧太阳穴,指尖力道轻柔。
皇家的事,她不好插嘴过多,只轻声宽慰道:“母后这般思虑伤神,若是凤体因此有损,岂非更让陛下心中难安?”
宋太后闻言只冷哼一声:“他怕是舒坦得很。”
转而又缓和了神色,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皇帝若是有你半分孝心,哀家也不至于如此愁苦。”
褚韫宁眼睫轻垂:“陛下国事繁忙,心中定然是挂念母后的。儿臣身为媳妇,做不了旁的什么,只能在母后跟前尽些孝心,也算是替陛下分担一二。”
宋太后被她这番话熨帖得心中舒坦了不少,看着她的目光满是对小辈的怜爱。
“你呀,总是这般会说话,知道心疼人,心思也细。” 宋太后反手握了握褚韫宁的手,转念又提起,“倒是连着几日不见子祐那孩子。”
褚韫宁听太后问起裴珝,垂眸应道:“殿下前些日子奉旨协理工部事务,几日前动身去了河北道,督办永济渠河道疏浚一事。”
宋太后听罢,略点了点头,道:“他有正经差事忙,自是比在京中做个闲散王爷要好。”
她也不图他能做出什么大功业来。以他曾被立过储的身份,如今能有这等安稳日子已是极好,不去沾手要紧的权柄,能为朝廷分分忧就好。
转念又道:“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,毕竟你们新婚燕尔,京外的差事,他还是少去的好。”
褚韫宁眼睫低垂,并未应声。
宋太后只当她是新妇脸薄,笑意更深,语气里添了几分促狭:“不然这如花似玉的娇妻,谁人来疼惜啊?”
自然是有人代劳。
褚韫宁心里暗道。
她抬起眼,面上适时飞起一抹薄红,带着羞赧轻嗔道:“母后!”
宋太后不再逗她:“子祐这一去,少说也得三两月。你独自在京中,难免冷清了些。”
“眼下正是春光最好的时候,御花园的玉兰、杏花都开着,宫外各府里想必也陆续在办赏花宴了,多出去走动走动,散散心也好。”
褚韫宁浅笑盈盈,轻声应道:“母后说的是,”她顿了顿,“昨日刚从昭远侯夫人的裙幄宴上回来,确实热闹得很。席间也听了不少近来的趣事,正想着寻个机会,说与母后解闷呢。”
她见太后似乎有些兴致,才继续道:“昭远侯夫人是个雅致人,席面布置得精巧,用的皆是时令鲜物。席间听永昌伯夫人说起,她娘家侄女,通政司右参议张大人家的姑娘,前几日在街上,许是走得急了,与一位路过的小将军摔到一处。”
她说到这,顿了顿,见太后目光望过来,忍俊不禁道:“步摇竟勾住了人家头发。两人手忙脚乱,竟是如何都分不开,最后还是张姑娘将步摇取了下来,那小将军只好顶着支步摇回去了。”
裴珩进殿时,褚韫宁正同太后说着趣事,惹得太后笑个不止,面色也红润了些。
殿中侍奉的宫人纷纷屈膝下拜。
褚韫宁扶着太后起身,在太后身侧,向他款款福身。
裴珩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过短短几息,便又转向太后:“波斯新贡了珍珠膏,儿子给母后送些过来。”
身后宫人将两只琉璃盒呈上。
这东西是稀罕物,是以天然珍珠、突厥蔷薇制成,据说可使肌肤细腻如脂,白皙无暇。
光是那盛着膏体的琉璃盒子,样式就各不相同,盒身剔透,隐约可见内里膏体莹白,泛着极淡的粉色。
依照惯例,太后是不可少的,其余的如何分数,便要看皇帝的意思。
宫人将剩半的茶盏取走,换上新沏的热茶。
裴珩抬手接过褚韫宁奉上来的茶,浅浅啜饮间,目光不自禁地随她而动,落在那罗带束着的不盈一握的腰肢上,仿若一把刚刚抽条的柳枝,柔嫩婉转。
他猛地将剩下的半盏茶饮尽,却依旧喉中发紧,眸底深藏晦暗之色。
太后慢条斯理地饮一口茶,瞥一眼那两只琉璃盒子:“陛下有心了。”
显然仍未消气。
殿中静谧片刻,气氛也有些许凝滞。
裴珩也不是向人妥协,能给人递台阶的性子。母子俩置气,褚韫宁却不能视若不见。
她从琉璃盘中拿了一颗石榴剥开,将籽粒置于白玉碗中:“这是昭应进贡的石榴,臣妾剥了一些,太后和陛下尝尝。”
白玉碗中,堆聚的石榴籽粒颗颗鲜红剔透,如红水晶一般,看着喜人。
太后这才面色缓和些许,嘴角也有了笑意:“这石榴是个好意头,意为多子多福,如今陛下这几个兄弟里,就只有老九的侧妃生了岁和。”
褚韫宁噙着笑意:“岁和郡主生的玉雪可爱,很是招人喜欢,母后若喜爱孩子,不妨让豫王妃多带郡主进宫陪您。”
宋太后闻言却摇头:“岁和再好,生母许氏却出身不高,又不是个安分的,老九宠着她,越发有些不知所谓,倒把正妃晾在一边。哀家若是太过抬举那孩子,落在旁人眼里,岂不是哀家默许了许氏越过正室去。”
褚韫宁听得明白:“母后思虑周全,是儿臣想得简单了。”
宋太后面上并无怪罪之意,朝她招了招手,把人唤到近前,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:“你如今为子祐的正妻,是上了玉牒的梁王妃,你诞下的孩儿,是名正言顺的嫡出,那才贵重。”
“又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,哀家盼着你早日给梁王添个世子,为皇家绵延子嗣呢。”
太后说这话时,褚韫宁脸色微变,她余光瞥见裴珩,那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,顿时觉得头皮发麻。
身侧一声轻嗤,两人不由得侧目看去。
裴珩面上隐有嘲弄,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:“母后将人拘在寿康宫,子嗣从何而来啊?”
太后闻言,面上笑容也敛了,口中低斥:“什么混话都说得出。”
“你如今是万民之主,性子也该收敛些,民间讲,长嫂如母,说话也该有个忌讳。”
裴珩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,似乎半点没将太后的劝诫听进去。
奉茶的小宫女给裴珩添茶时,不知怎的手一滑,七分烫的茶汤便洒了裴珩一身,玄色衣袍霎时洇开一片深色水渍。
小宫女慌乱跪下:“奴婢一时手滑未能端稳茶盏,陛下恕罪。”
太后脸色一沉:“不当心的东西,连盏茶都端不稳,留着何用?”
裴珩只瞥了眼那宫女,并未发作。
太后脸部线条却绷得更紧:“御前失仪,拖下去,掌嘴二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