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令仪回长秋宫时,殿门已经落锁。
两人不往正殿去,径直穿过中堂,推开后厅偏殿的门。
青芜的步伐迈的碎而急,提着宫灯紧紧跟着。还没来得及发问,萧令仪便接过她手里的宫灯置于案上。示意不用麻烦再点灯燃烛,正事要紧。
“把南面那只箱子打开。多宝柜上第三格,所有带字的绢帛、灯稿、信笺,全拿出来。”
青芜不再多问,转身去翻箱笼。
偏殿不大,除了青芜和几个南梁故人,平日萧令仪不许其他人出入。青芜清楚殿里每一样物事都能牵出人命。她动作很快,手却不抖。
萧令仪自己走到几案前,打开底下的一扇木箱。经年的木材已有一丝朽意,锁扣锈了一半。她不顾自己手上的伤,咬牙发力直接掰开。
借着宫灯散发的微弱光亮,眯着眼睛废力辨认里面的一叠叠灯稿。箱里还有一拢没有寄出的信,她直接归到一边,示意青芜那边东西都翻出来后,点炭盆一起烧了。
另有一枚断了半截红丝涤的鹿纹玉佩和一盏上元灯笼,被她归到另外一处。
那盏灯笼灯面泛黄,内中竹骨有几处裂痕,绢布上写满祷词,墨迹重重叠叠,最早一层已经淡到几乎透明。萧令仪从箱子里又摸出一把刻刀,破开绢布,顺着灯壁的竹骨开始拆。
一边把裁下的灯布也递给青芜:“拿去烧。”
青芜接过,走到炭盆边蹲下。火折子一亮,先是将那沓信笺投入火盆,纸页卷起焦黄的边,在火光中蜷缩。
萧令仪没来得及一一细顾,抓紧时间做手里的活。
青芜已将多宝柜上的灯稿和绢帛取出,低声问:“公主,全都烧吗?”
“带字的都烧。带印的留下。”萧令仪道,“南市来的采买账簿,能看出年份的,单独放。”
青芜应了一声。
萧令仪顿了顿,又道:“灯骨有夹层,先拆。夹层里的旧票另装匣。”
青芜手指一停,抬头看她。
萧令仪没时间解释太多,只说:“灯铺若被查,票比灯要命。”
青芜心口一紧,立刻低头和萧令仪一起拆灯骨。
案下另有一箱过季的宫灯,全是这些年借着节庆贺寿的名义从南市采买送入宫中的。青芜用小刀挑开蜡封。第一盏没有,第二盏也没有。到了第三盏,竹骨夹层里果然抽出一张折叠极紧的兑票。票面泛黄,朱印残了一角,看不清全字,只能辨出几处暗记。
青芜看不懂暗记。她只听吩咐,把票折好,放进空匣内。
萧令仪手里的上元旧灯,已经拆的只剩一截骨架。一处竹骨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,是用竹刀一笔一划镌刻上的,经年依旧如新。笔锋转折处,仍带三分飞扬意气。
她指尖捏着这支竹骨,直到一处竹刺顺着今夜殿上碎瓷杯盏割裂的伤口刺入肉里。手一吃痛,她便把灯骨递给青芜:“这个也烧。”
青芜接过,她认得内侧镌刻的小字“月奴”。
那是公主殿下的乳名。全邺城知道的人不多,敢刻在暗处的,只有一人。
她把竹骨投进炭火。火舌卷过,先把竹条熏黄,复又焦黑,最后破碎。
竹芯在火里最后闪了一下,“噼啪”一声,便彻底碎了。
萧令仪已恢复如常:“漳生今夜未遣人传信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南市最近被盯着紧。他忙着清场,消息送进不来也正常。”萧令仪掐指算了算时辰,“青芜,你辛苦一趟,出宫去城南总行。若明日天亮开市前出事,能抢出多少军票,一并带回宫。灯铺物证救不了,便罢了,不值得再往里填人。”
青芜喉咙一紧:“沈掌柜呢?”
萧令仪沉默了一瞬。
“沈明师是故人。”她道,“故人知道自己该怎么死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活着。”
青芜低头:“是。”
她起身准备出门,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。
萧令仪还站在炭盆边,焚毁未竟的文书。她低头看着灰烬里的火星,伸手碰了一下。指尖被烫得一缩,却没有立刻收回。
“殿下……”
萧令仪收回手,复又将一纸旧笺投入火盆。
“去吧。”
青芜推门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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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市的查封比萧令仪预想得更快。
四更还未至,司市署的人已经围住了灯铺。
来人没有打楼家的旗号。为首的是司市署丞崔彦达,三十余岁,青袍窄袖,腰悬鱼符,身后跟着司市署吏、税簿书手,还有两名廷尉副官。
崔彦达出身不高。六年前新帝登基,改元元康,以楼氏为首的中原士族顺势拔擢起了一批地方寒士。
邺城南市里往来贩货的人都知道,楼家若想查谁,在最前方为恩主冲锋陷阵的,必是门生故吏。
司市署吏展开牒文,名目体面合理:灯料税簿不合、私贩南货、伪造关津过所。
人还未敲门,沈明师已探到风声。
他匆忙入铺子后间,假作已经安寝。敲门声起时,披衣起身,推开店门。面上打了个哈欠,揉着眼角,像刚被吵醒的老头。
看见崔彦达的脸,他心里先凉了半截:“崔丞,这天还没亮透呢,小老儿是卖灯的,不是卖早膳的。”
崔彦达面沉如水:“沈掌柜,司市署入夜前接报,南市灯铺税料不清,又有私造关津过所之嫌。按例查验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沈明师硬挤出一抹谄媚的笑:“小铺子小本经营,经不起这等阵仗。崔丞若要查税簿,小人这就拿出来。可小人做的是灯,纸都糊在灯面上,哪能私造过所?”
“有没有,查了才知道。”
崔彦达侧身。
司市署吏鱼贯而入。
沈明师让开门,嘴里絮叨着“官人仔细些”,“旧灯骨裂了别碰坏了”,“小人还指着上元卖呢”,眼睛却在人缝里往后巷一瞟。
暗处有人影一闪。
他心里稳了一瞬,随即又把老实相堆回脸上,跟着崔彦达往里走。
来人查得很细。货架、灯胚、竹骨、绢帛,一筐一筐搬出来。两个司市署吏直奔墙角那堆旧灯骨去,一盏一盏拆开,一寸一寸摸索。
沈明师攥着手里那块擦案板的干布,指节发白。
他看见其中一人撬开一截灯骨,仔细对着烛光核验,又放下,去拆下一盏。
那截灯骨他认得。里面的东西,昨夜已经取走了。
可下一刻,他的后背又绷紧了。
另一个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,对着灯骨暗纹比了一比。沈明师只扫了一眼,就认出了纸上的几组暗记。
他们不是泛泛查税簿,他们知道要找什么。
后巷那边响起一声犬吠。
沈明师脸上仍强撑笑意,心却沉下去一截。
来不及了。
崔彦达翻完货架,又去翻里间箱笼。不多时,他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抱着三本账册,身后书吏又抬出两只木箱。
“沈掌柜,个中账册,本官带回司市署细核。”
沈明师叹气:“崔丞,那是今年灯料进出账。春市还没开,小人还要靠它对账……”
“查完会还你的。”
崔彦达语气温和,却不容辩驳。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,回头看沈明师:“听说沈掌柜年轻时跟南梁使团一起来的邺城?”
沈明师后背一僵,又很快弯下去。
“年头久了。小老前半生跟着师父南来北往,走不动了便留在此间小铺。”
“那应该认识不少南来的工匠。”
“都老了,散了,死的死,走的走。”沈明师咳了一声,“崔丞若要买南边灯样,小铺倒还有几张旧图。”
崔彦达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旧图不急。”
他说完,脚步却不动。抬手一指角落:“那堆彩灯,也查。”
沈明师心里猛地一沉。
角落里堆着给春风楼新制的彩灯。箩筐后藏有一盏旧灯,还没来得及拆。不是他不想拆,那盏灯的夹层封法太旧,强拆内里的东西会碎。
楼氏的人已到,他只得藏回彩灯堆里。
司市署吏已经朝角落走去。
就在这时,铺门外传来靴底踩雪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回头,谁敢犯邺城四更的宵禁。
来人身形高大,披一袭玄色大氅立在门外。夜色里,他帽檐压得低,看不清面目。
崔彦达先看清来人,脸色微变。
“兰陵王殿下?”
沈明师僵在原地:没想到,来的会是他。
高溯看了一眼被翻乱的货架,又看向沈明师。
“掌柜。”
沈明师喉咙有些发紧:“殿下。”
高溯道:“夜里有人提到你的铺子,本王过来看看。”
夜里。有人。
沈明师迅速捕捉到这两个词。他来不及细想为何对方说的含糊,楼氏的人已在眼前,他只剩最后一个机会。于是他立即躬身,从角落彩灯堆里抽出一只长条木匣,双手捧到高溯面前。
“殿下,您来得正好。”
崔彦达的目光瞬间落在那只木匣上。
沈明师像没看见,声音恭敬又自然:“这盏灯,是殿下少时在小铺里亲手所制。北境军情如火,您动身时来不及取走。小人一直替殿下保存,经年来精心缮补,不敢或忘。殿下不来,小人也不敢擅动。既然今日殿下到了,便物归原主。”
高溯没有立即接。
他看着沈明师。
老掌柜面上恭顺,手背上青筋却微微凸起。那只木匣不重,沈明师捧得极稳,仿佛捧的是千两黄金。
高溯伸手接过。
匣底有一处极轻的凸起,夹层内另有东西。
他心中一动,面上不显。
崔彦达上前一步,笑道:“殿下,此铺正在查验。铺中旧物,恐怕都要暂留司市署。”
高溯转头看他。
“本王的旧物,也要暂留司市署?”
崔彦达一顿: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只是此案涉私造过所,所有灯稿、灯骨皆需……”
“既涉本王旧物,便更该由本王先验。”高溯截断他,“若真属实,本王亲送廷狱。若不是,司市署扣王府旧物,又该怎么说?”
崔彦达神色微僵。
旁边廷尉属吏上前半步,低声提醒:“殿下,此案已入牒文,沈明师须带回问话。”
高溯看了沈明师一眼。
沈明师低着头,没有出声。
高溯明白了。今夜楼氏门生明火执仗演的这一出,既要查铺,也要拿人。
他把木匣交给身后亲卫,淡淡道:“既要问话,便送廷狱。司市署查商税,廷尉问刑案,各有职分。人在南市被你们拖来拖去,若路上死了,算谁的责任?”
崔彦达脸色变了变:“殿下此话何意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高溯看着他:“沈明师既涉案,便由本王亲卫押送廷狱。案卷牒文,送兰陵王府一份。本王要看。”
崔彦达喏喏道:“殿下,这不过是南市商贸小案。”
“商贸小案,值得司市署丞、廷尉属吏、税簿书手天不亮便齐聚南市。”高溯道,“崔丞,你觉得本王是北境粗人,看不懂邺城阵仗?”
铺中一静。
沈明师低头,听闻此语,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崔彦达僵了数息,终于侧身让过。
“殿下既开口,臣不敢拦。”
高溯没有再看他,只对亲卫道:“带沈掌柜去廷狱。”
亲卫上前。
沈明师任他们扶住胳膊,经过高溯身侧时,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久违。”
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高溯不答,他看着沈明师被亲卫带出灯铺,才转身往外走。
崔彦达站在铺内,望着他怀中那只木匣,眼底阴了一瞬,又很快压下去。
“殿下慢行。”
高溯走出巷口,拐进一条僻静窄街,才放缓脚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亲卫手里的木匣。沈明师说,这是他少时亲制。他不记得自己来过,对沈明师也没有半分印象。
一盏灯,值得司市署和廷尉今夜同时来抢。
“回府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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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兰陵王府时,东方既白。
高溯不准备就寝,径直去了书房。
亲卫把木匣放在案上,退了出去。
他拆开蜡封,掀开匣盖。里面是一盏半旧的宫灯,竹骨泛黄,绢面有多处修补痕迹。灯面上提“郎君千岁”,是一笔写成的簪花小楷,笔迹清柔,转折有韵致。
高溯盯着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他不认识这字,只能从落笔分析。起笔轻,收笔重。一笔挥就,每一个弯折却又透着斟酌。写字的人当时很认真。
他放下灯,起身走到书架前,翻出一只旧匣。
这匣子他回邺城后便见过。里面装着许多旧物:断弦、旧棋子、几张泛黄小笺。他前尘尽忘,初至邺城又理不出个头绪来,便一直搁着没有细看。
此刻他打开匣子。
最上面一沓小笺边角起毛,红绳松散,字迹张扬得几乎要从纸面上跳出来。
昨日骑射你又赖,明明输了三箭。还非说试风向不算。等我见了皇伯伯,定要告你。
落款是一个小小的“萧”字。
高溯对着旧笺默然,他脑中仍然一片空白,可胸口却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划开一道伤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殿下。”陆知微在外道,“怀朔裴军主昨夜送来的军账,属下整理好了。”
高溯把小笺放回案上。
“进来。”
陆知微推门而入。
她端着一卷军府账册,走到案前时,目光先落在那盏宫灯上,又落到敞开的木匣里。
几张泛黄小笺散在案上,她扫见两行。
你输了,明日替我抄书。不许耍赖。
今日建康送来的糖很好吃。分你一半。
陆知微很快移开目光。
“殿下先看军府旧账?
高溯不答,视线仍黏在那盏灯面上。
陆知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灯旧,却修得很细。外层泛黄破损,内里不完全旧。
她在北境沃野军镇,掌管粮草军需,摸过不少被人改过夹层的箱笼。旧物若只是旧,灰会落得匀;若最近被人动过,接缝处总会有一点不自然。
她伸手拿起灯,对着窗外天光看了一眼。
灯壁内侧有人执刀刻了一行字:愿与月奴共白首。笔划深而用力,执刀之人镌刻时用了很大的决心。
陆知微觉得这盏灯有点烫手。字刻在灯壁内侧,是刻给自己看的。她垂眸顺着那行字指尖一寸寸摸索,捏过内壁的竹骨,直到一处传来不寻常的触感。
两支竹骨接缝处有一层薄薄的蜡。
她心里一动,正要挑开。
高溯忽然开口:“别动。”
陆知微抬头。
高溯也怔了一下。只觉得看见她指尖落在灯骨上,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攥住。
陆知微看着他,慢慢收回手。
两人沉默相对一瞬。
高溯走过来,从她手里接过那盏灯。可他刚碰到灯骨,便也察觉了那处接缝。
陆知微道:“殿下,这盏灯被人拆过,又重新封上了。”
高溯把灯复又放到案上,取出随身的匕首,沿着竹缝,小心挑开蜡封。竹骨松开一截,显露出内里夹层。高溯抽出展开,只见一卷比琴弦还细的纸筒,缓缓展开,是一张兑票,对折四次,叠得极紧。
票角有烧过的痕迹。最上方四字清清楚楚:怀朔军府。
陆知微脸色变了。
高溯看向她:“你认得?”
陆知微走近一步,盯着票面的残印和暗记,看了很久。
她伸手欲触,最后却只是隔空点了点票角的残印。
“怀朔军府的兑票,我见过账式。只有三种事会开具此票。”她一字一句道:“军粮、军械、军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