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

元康六年,邺城冬月。含章殿金碧辉煌,烛火通明。

高溯自北境归来,已历三月。今夜天子设宴含章殿,为北境诸将洗风接尘。

踏进殿中的第一刻,高溯就意识到:宴无好宴。

满殿文武起身,跪拜声山呼海啸。他着一袭紫袍赴宴,已卸下在北境时轻易不脱身的兜鍪盔甲。一时竟觉满殿朝贺声中,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袭来。

除了御座上戴竖棱朱纱冠的男子,所有人都避开视线,以示兰陵王亲王之尊的高贵。邺城和北境不同。但即便没有记忆,与生而来的本能让高溯意识到,这些人回避的目光里隐藏着别的意思。

有人在暗中对他估价。

高溯不喜欢被当做货物打量,他不动声色、垂眼跪拜。

“臣弟参见陛下。”

御阶上,高澹起身太急,扶案时踉跄了一下。

高溯眼神一顿。天子不该这样失态。

可高澹已经下阶过来扶他。他的手指节枯瘦,握住高溯时却极紧,像怕他下一瞬又消失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

高澹声音低哑,这一句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。

“阿溯,回来就好。”

阿溯。

这个称呼落进耳中,高溯胸口忽然毫无缘由地酸了一下。

他在北境浴血多年,漫天风雪里单骑只身过草原。早已习惯了孤独,也不再追问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。触目所见是刀锋卷刃血流成河,死人断头时脖颈热血喷出的血腥气。直到三月前,从沃野军镇转战怀朔,被怀朔镇军主认出,为他正了兰陵王的名分,又带他回邺城。

他在陌生的邺城里摸索了三个月,从未有过这样的触动。眼前的人,似乎曾经也这样握过他的手。

不在北境,在邺城。

还没来得及细想,上首已经传来太后的笑声。

“兰陵王死而复生,北境大捷,今夜是该贺。”

高溯顺着说话人的声音抬头望去。

今夜赴宴前,裴征帐下谋士已为他将座上贵主、朝中显要一一指明。能与天子同席之人,不难猜。

若说荥阳楼氏权倾朝野,那举族之重,便系于当朝太后楼昭君一身。她坐在上首,笑得如同寻常长辈,眼神却不带半分慈祥。她看了一眼高溯,又把视线淡定移开。

是敌非友,高溯心里落下一笔。

楼昭君下首一位着石榴红宫装的丽人随即起身,裙幅间金线绣成的缠枝宝相花随着动作层层荡开,手中赤金叵罗映着酒液如琥珀般摇曳,袖口滑落处,一截皓腕上红珊瑚珠子滴答轻碰,她仰起脸来明艳一笑,唇色比醇酒更秾丽三分,敬道:“臣妾恭贺陛下,恭贺太后,也恭贺兰陵王殿下。”

楼氏贵妃?高溯犹疑,将此人形貌与宴前谋士所授在脑海中快速对应。

楼家安放在天子后宫里的美人。

丽人朝他遥遥一敬,目光却越过满殿灯烛,落向高溯身后的偏席。

“殿下离京经年,邺城上下无不盼归。如今故人重逢,想来更是别有一番滋味。”

敬酒之人目光所及之处,是偏席上一位绯衣女子。

容貌只称得上清秀,偏生眼角缀着一颗泪痣,衬出一脸楚楚可怜。那女子掌心里碎了一尊素白瓷盏,碎瓷扎进肉里,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绯色袖口,不甚分明。

她身旁侍女脸色发白,俯身想扶,那女子却只是微微摇头。

高溯所在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,她在案下暗暗握拳,把掌心的瓷片往肉里扎得更深。他看着忽觉心口一刺,仿佛那片碎瓷是跟着扎进了他的胸膛。

他皱眉。这个女人是谁?宴前无人嘱咐过他。

高溯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烦躁,遇到了今夜的第一个变数。

楼文鸳已笑着开口:“说起来,昭仪妹妹少时长于齐宫,与兰陵王也算旧识。今日殿下凯旋,妹妹怎么不敬一杯?”

殿中顿时一静。朝臣垂眼,宫人屏息,连御座上高澹轻扣桌案的食指也悬停了一下。

高溯敏感地捕捉到节奏的变化,他还听不懂邺城贵族谈笑间的深意。可刚刚贵妃那句话,借的是他的名字做刀。

绯衣女子轻笑开口,口音异常柔媚。

“贵妃说笑了。”

语毕又轻咳一声。高溯注意她收在袖中的手已把那枚碎瓷拔出,掌心依旧洇红,血滴却不落。

“今夜陛下设宴,贺兰陵王班师凯旋。三年来,殿下浴血国境,斩将搴旗,护我大齐北门不失。贵妃若只记得少时故事,倒像是忘了兰陵王这一身功业,并非从邺城旧梦里挣来的。”

高溯微微挑眉,有意思,却也危险。牙尖嘴利,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。

旧识是私情,军功是国功。楼文鸳拿私情刺她,她便用国功压楼文鸳。

只是他对楼贵妃口中的“旧识”,没有半分印象。他知道自己在一场大雪里丧失了过去的记忆,醒来就在沃野军镇,拿起刀守边境。

楼贵妃说“旧识”,在借他做刀。这个女人一句“邺城旧梦”,也在点他。高溯额角开始疼了起来,听不懂的事情太多,就容易让人不快。

绯衣女子已经盈盈起身,端过新换的瓷盏,侧身朝御座上的天子躬身行礼。

“这杯酒妾是该敬,一敬陛下得良将归朝。”

她先敬天子高澹,再自斟一杯,朝西面席位上的北境诸军将福身:“二敬诸公经年戍边,拱卫大齐北门。”

最后,她才看向高溯。

“三敬兰陵王殿下。”

她再斟一杯,断句顿挫:“生还。”

她敬完不等人应,仰头倾杯,一饮而尽。

满殿死寂。

高澹脸色瞬间变了,太后楼昭君也收起了长辈的神情,贵妃楼文鸳嘴角却露出一丝讥诮的轻笑。

高溯讨厌这个笑。

楼文鸳却不放过,接了绯衣女子的话道:“萧妹妹果然会说话。只是这一杯既敬生还,便该亲自为殿下斟酒才是。”

她轻轻击掌,宫人捧上一只银壶。

壶身覆着薄霜,揭盖时寒气白雾一般散开。北境冻酒,军中烈物。寻常男子饮了都要皱眉,何况一个羸弱女子。

高溯读懂了这一招。楼文鸳要当众辱她,借的是他还朝的名义。他烦了这一次次再明显不过的借刀杀人,却仍作壁上观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他要看清这位萧昭仪的路数,再决定是否入局。

萧昭仪伸手去接银壶。指尖刚碰到壶柄,便微微一颤。方才已洇住的血痕又裂开,跌落一滴红泪。

刹那间,高溯已经站起身,抬手从另一侧接住银壶。

他的动作比脑海里的念头更快。寒气透过银壶刺进掌心,他却像被烫了一下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,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:她不能碰冷酒。

为什么?

绯衣女子垂眼,看着他扣在壶柄上的手。

高溯没有错过她垂下眼眸前眼睛里闪过的那一丝惊讶怨怒。

还没等他理清头绪,对面的人已开口轻笑:“殿下贵人多忘事,倒还记得挡酒。”

仍是柔媚娇软的口音,最后一个酒字落下,尾音仿佛转了十八道弯。

高溯眼前骤然一黑。灯火、丝竹、殿宇,全在瞬间潮水般退去。

他看见上元夜灯如星海,邺城南市一条长街。青涩少女披着绯色斗篷,抱着一盏兔儿灯走在人群里,絮絮叨叨地挑拣:这灯俗,那谜浅,制灯老人的手艺不如从前。

少年高溯被吵得头疼,冷声道:“你再挑,我便走了。”

可有醉汉撞来时,他的手却先一步挡在她身前。

酒液溅上袖口,少女在他身后笑得得意。

“阿溯,你看,你嘴上嫌我麻烦,手倒快。”

画面骤然碎裂。

高溯额角剧痛,五指不由得霎时收紧,掌中银壶落案,碰出一声轻响。

“阿溯!”

高澹的声音从御阶上传来。

高溯却像没听见,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。

一身绯衣,病骨支离,眼角泪痣,掌心渗血,还有她已垂睫,不见神色的一双眼睛。

究竟是谁?为什么宴前没人与他分说,身体竟越过思索先一步行动了。

他开口问道,声音透着犹疑:“你是谁?”

殿中人声又停,唯有丝竹如旧。

御座上高澹僵在原地,楼文鸳讥诮的嘴角挑得更高。

绯衣女子脸色不改,一阵难堪与痛楚却像极薄的裂纹,从她平静如瓷的脸面上割破了一瞬。只一转眼,她抬头面对高溯时,又被压了下去。

女子自陈道:“先帝神瑞年间,曾遣梁使入邺。妾便是那时从建康来的——萧氏令仪,前梁末主之女。国破后,蒙陛下不弃,收留宫中,赐了昭仪的虚衔。”她说到此处,微微一顿,袖中那只受伤的手似乎又收紧了一瞬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即妾少年时,几随故梁使团入邺,曾与殿下远远见过几面。”

高溯闻言,并不信服。她说的是假话,但不全假。

楼文鸳追问:“只是见过?”

绯衣女子抬眼看她,勾唇一笑,语气却冷。

“贵妃想听什么?”

楼文鸳笑意微滞。

女子不再理她,端起一旁清酒,举杯朝高溯一敬:“殿下生还,是齐国之幸。妾敬殿下。”

高溯顺势用手中银壶自斟一杯,冻酒倾入杯中,肉眼可见丝丝寒气。他抬手举杯,遮住自己凝神沉思的视线。

他仍在思索方才身体不受控的反应,太不正常。在北境战场的尸山血海里挣扎过,他一向相信身体对于危险的直觉。

萧令仪说的话,半真半假。今夜帝后同席,当着满朝文武,她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说谎。可真正重要的,也被她藏进温顺恭谨的姿态里,只字未提。

思索间,杯中酒饮尽,他空盏置回案上,微笑朝萧令仪颔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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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后,灯火未歇,丝竹已散。

高溯并未立刻出宫。

他立于回廊处,远处一道绯色身影扶着侍女的手走下石阶。两人走的缓慢,从远处能清晰看见,侍女手提宫灯,一盏暗火在含章殿外宫道上蜿蜒摇曳。

高溯抬步追上去。

“萧昭仪。”

侍女青芜回身,脸色一白,立即行礼。

“参见兰陵王殿下。”

萧令仪停住脚步。

高溯看着她的背影,声音压低。

“方才殿上,失礼了。”

“殿下言重。”

她答得很淡,转身颔首示意。仿佛殿上不过一场礼节性的冒犯,相敬一杯,便泯了恩仇。

高溯心底的烦躁又烧起来,勉力压下,问道:“你我从前相熟?”

萧令仪仍是一脸恭谨,眼色低垂。几片夜雪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很快又被人呵气的温度化开,如同泪滴般落下。

“相熟?殿下何出此言。”

“不是你方才殿上那套说辞。”高溯盯着她,“我们以前见过?”

萧令仪不语。

高溯向前一步。

“我看见过一条长街。”

她指尖微微一顿,又是一点暗红。

“上元灯市。有人醉酒撞来,我替一个人挡过。”

萧令仪眼睫垂下,纷纷扬扬的雪花落的更多了。

高溯继续道:“我还梦见过一场雪。梦里有人追我,哭着喊我的名字。”

青芜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
高溯看着萧令仪。

“那个人,是你吗?”

长廊外静得只剩雪声。

萧令仪沉默,启唇未语前,先是一声类似于叹息的轻笑。

“殿下问错人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梦是殿下的。”她道,“殿下梦见谁,该问自己。”

高溯心口一沉。

“可我不记得。”

“那便等记起了再问。”

说罢,转身欲离。

高溯叫住她。

“萧令仪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
她脚步顿挫,终是停了一下。

高溯看着她纤薄的背影,声音沉下来。

“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事?”

他看不见转过身去的人的脸色,她身边侍女屈膝行礼告退,手里的宫灯晃了几许。

临走前,那人轻声道:“殿下,人活一世,谁没错过呢。”

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,高溯正欲截住人再问。

长廊尽处却忽然有个小宫人冒雪奔来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抵进雪水里。

萧令仪脸色骤变,她抢先截住小宫人的话。

“谁准你到这里来的?”

小宫人猛地闭嘴,看了高溯一眼。

高溯暗道,这是有外人在。

萧令仪往侧边走了两步,挡住他的视线,回头又是低眉顺眼,温声道:“殿下,夜深了。后宫之地,外男不便久留。”

这是在逐客了。高溯看向跪在雪里的小宫人。一个看上去不到十二三岁的孩子,还没长开的小脸一团稚气。此时却是紧咬牙关,跪在雪地里冻的瑟瑟发抖。

“出了什么事?”他追问。

萧令仪侧身,不让他再看。

“殿下请回吧。”

高溯退了一步,像是要走。余光却瞥见,萧令仪在他退开的同时,朝那小宫人递了一个极短的眼色。

小宫人手一撑,从地上爬起来便从侧面绕过回廊退走。

萧令仪带着青芜迅速跟上,裙摆扫过雪地,步子比方才快得多。

高溯退了两步,人已隐入回廊深处。今夜风大,把她手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吹的又裂开,一滴一滴温热的血滴落在宫道上。转瞬间,已被新雪盖了一半。

高溯不再犹豫,顺着血痕,跟了上去。

廊道转角,风把她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送来。

“……楼家……”

“南市灯铺……”

“账册先断。”

“带不走就烧。”

萧令仪站在雪里,已不见半分方才的柔弱。她低声问:“沈明师还在铺里?”

小宫人道:“在。前后门都有人守着,楼氏思远堂的人带的路。”

“裴征的人呢?”

“入夜前去过,在铺外转了两圈。”

裴征。高溯眸色一沉。

萧令仪沉思片刻,发号施令道。“前门不动。你马上出宫,让漳生派人从后巷进。旁的不打紧,账册救不了就烧。人尽量出来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人若走不了,票要送出。”

票。高溯记住了这个字。

萧令仪又道:“告诉陆怀稹,南市线断了。所有经过灯铺的商号账目全部改道。”

小宫人点头称是,稚嫩的眉眼一片聪明伶俐,转身准备沿回廊离开。

萧令仪拉住她,嘱咐道:“雪大,回廊避雪的人多。从西角门绕,躲着人走。”

小宫人消失在侧廊。

萧令仪站在原地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。青芜想帮她拂去,被她抬手拦了。

高溯从暗处走出来。

“南市灯铺。”他说,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
萧令仪猛地回身,她眼里的惊怒没有藏住。用了一息,她才把情绪压了回去。

可一息已经够了。高溯想到他在北境夜里,和帐下亲兵提刀巡营。偶有野狼啸聚,狼群绿油油的眼睛里,闪过的也是这样的光。

高溯知道自己踩进了她真正的局。

萧令仪的声音彻底冷下来,不复先前的柔顺软媚。

“殿下。妾方才已经说了,后宫之地,外男不宜久留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“殿下听见什么了?”

她问得像审人。

高溯道:“不多。楼家、灯铺、账册。”

萧令仪不语,与方才不同。不再是欲说还休,反倒像冷静沉吟。那是棋手的眼神,在打量误入棋盘的,是枚可用的暗子,还是一枚碍事的石子。

高溯心里压不住的烦躁,又翻涌上来。他讨厌她看向自己的眼神,比方才身体的失控更讨厌。于是他向前一步朝对面逼近,问道:“你想做什么?”

萧令仪不退,甚至向前一小步,侧身挡住她身后的青芜。

“这句话,该妾问殿下。”

她看着他,语气锋利,嘴角噙一抹冷笑。

“殿下今夜听了几句不该听的,便来审人。这话该妾问,殿下想做什么?告发妾?可殿下连自己是谁都没想起来,向谁告发?怎么告发?凭您在北境的军功?”话说的锋利,她胸口也跟着上下起伏,最后长吐气道:“北境的刀,在邺城可不好出鞘。”

高溯无言。她说得难听,可确实对。他自归邺城,已历三月。府邸、兵权、勋爵、头上兰陵王的冠冕,满城恩赏都堆到眼前。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,这具身体在邺城的过去 。

萧令仪又轻轻叹口气,两人伫立之处,隔了三寸雪光。此夜风雪夹杂,已是没过靴面了。

她再开口,语气稍缓:“若想问过去的事,等殿下想起来一些,可再来寻妾。”

语闭转身,带着青芜走入雪幕。

“今夜,恕妾告辞。”

高溯立在廊下,两人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风雪里。他低头看向掌心方才握过银壶的位置。寒意仍在,仿佛随着殿上一杯冷酒浸到了心里。

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危险,北境战场上救了他无数次的直觉本能,却促使他迎着危险追上去。

方才风里传来的四个字重新浮上心头。

南市灯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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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风不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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