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市封铺后次日，青芜带消息回到长秋宫，已过了午时。
她附在萧令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萧令仪正在梳妆台前挽发，手里的银簪停在半空。
“沈明师进了廷尉，楼氏没拿到人。”青芜道，“兰陵王昨夜出宫后直接去了南市，比楼氏的人晚到一步，但他拦下来了。”
“明面账册呢？”
“被楼氏带走了。漳生那边说，要紧的东西，沈明师在进廷尉前已经递出去了。”
萧令仪把银簪轻置回妆匣：“递给了谁？”
青芜犹豫了一瞬：“兰陵王。”
“他拆了？”
“王府那边还没消息。但漳生说沈明师递出去的，应该是最早的一张票。”
萧令仪阖目沉吟：最早的一张票，七年前她在上元夜亲手交付。
她想到了那张票面上的暗记：兰陵军采。若看到这四个字，即便前尘尽忘，他也会留下。尤其是那票据是沈明师在楼氏眼皮底下塞给他的。
“派人传话给漳生，继续暗查廷尉里楼氏动向。安排人和北境裴征接头，旧票属怀朔的，能兑尽兑，不拘粮药兵铁。”
她伸手按了按额头，又补充道：“沈明师递出的那张，是第一批送怀朔军府的。暗记漳水南来，谜底兰陵军采。若高溯已经拆开，他手里的就是那半张。”
边说着，站起身，“再替我备一身出宫的衣裳，素净些。”
青芜怔了一下：“殿下要出宫？”
“去探探那张票落进了谁手里。”萧令仪已经走到衣柜前，思索片刻，又回身到书案前提笔，书道：“妾尝于南市见梁宫旧灯一盏，绢面犹题二十四桥明月夜，缠丝斑驳。未及遣仆问价，已闭肆。遥想孤灯向雪，殊可叹也。”
落笔更衣出门时，对青芜吩咐道：“寻一妥帖人，帖子送楼文璟府上。孤灯向雪，他会替我想。”
青芜点头，快步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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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文璟接到帖子，已是第二日清早。
他正于书房赏一幅新得的建康旧卷，画上题字《春庭花影图》。此卷是旧梁中兴年间，建康某位佚名画师的手笔，以花影为名，藏男女相悦之意于其中。
画上春庭花木扶疏，女子倚栏垂袖，身侧有稚童扑蝶；而栏外露出一截袍角，来人身形隐于花丛。两厢眉目相接，视线却偏偏被花影所隔，留白处欲说还休。
绢色古雅，设色极薄，每一笔都收在恰好不会越界的地方。
邺城南市随处可见的春宫仿品，笔法粗陋，极尽缠绵之态，与此绢放在一处，简直是泥胎比玉。南朝人作画，从不把**画在明处。
楼文璟看得很慢，像在辨认一种早已失传的克制。他只看花影将蔽未蔽的瞬间，画上女子垂袖露出半截皓腕，如悬在棋盘上方未落的一子，片刻的紧张竟比落子更动人。
小厮奉砚进来时，他正看到女子低头理裙裳。他扫了一眼，并未合卷，而是将画轴置于案边，让那截垂袖的绢面继续朝他摊着。
他拆开帖子，看得很快，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长秋宫想要一盏灯？”
小厮奉砚低头称是。
他又细读一遍，指腹摩过纸面。萧令仪的字迹他认得，秀致风雅，笔锋收得利落。与绢上题字春庭花影，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那句“二十四桥明月夜”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他复又笑笑，将帖子折好收入袖中。“派人回长秋宫，应下此事。”
奉砚退下。楼文璟站在窗边，手中茶盏已凉，他仍慢慢啜饮。
他大概猜到萧令仪想要的不只一盏灯，可他不觉得被骗。萧令仪那样的女人，能开口求人，用一页桃花笺做饵，已是罕事。
愿者上钩，一桩风雅小事博美人一笑，何乐而不为。
楼文璟放下茶盏，朝门外吩咐：“备车，去廷尉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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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令仪午后出宫时，换了一身素青色半旧衣袍，发间只别了一根银簪。青芜替她拢好披风，两人从长秋宫后角门出去，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桐油素车。车轮在兰陵王府侧门停下时，雪又开始下了。萧令仪在车中静坐片刻，听见门内亲卫换岗的脚步声。
风把檐角铁马吹响，她合眼缓了缓心跳。
下车后，青芜上前叩门。门开了一条缝，亲卫探出头来。青芜递上一张拜帖，帖面没有落款，只有一行小字，簪花小楷，字字藏锋：“城南通济商行，请呈春灯图册。”
亲卫接了，转身进去。萧令仪站在侧门外的雪地里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门重新开了。
亲卫侧身让开：“殿下有请。”
萧令仪跨步入府，一路朝书房而去。她不劳人领路，带着青芜走的极其熟练。
兰陵王府的书房在花榭后，花榭从中一片海棠枯枝，不见邺城常植的牡丹。
高溯坐在案后，案上仍放着那盏拆过的宫灯。他抬手把拆出的军府兑票压进陆知微刚送到的北境军报底下，只露出一点边角残破的朱印。
票刚压下，门便开了。
来人披鸦青斗篷，帷帽垂纱遮到肩头，身形纤细。进门时，带进一线雪气。随行小厮低头立在门外，没有跟进来。
亲卫关上门。
书房里只剩两人。
高溯看着她。
来人倚在门边，没有立刻落座。
高溯道：“萧昭仪白日入本王府中，胆子不小。”
她这才抬手，慢慢摘下帷帽，轻解斗篷。与昨夜宴中宫装不同，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青窄袖襦裙，面上反倒显出几分温柔，只眼神过分沉静。
明明是偷溜出宫，却从容地像来赴一场相约。
萧令仪将帷帽放到一旁，柔声道：“殿下既然认得出来，又何必叫得这般生分？”
高溯不接她递过来的软语。
萧令仪又笑一下，声音再放柔：“殿下今日看着，倒比昨夜清醒。”
“昨夜承蒙昭仪教导。北境刀锋，在邺城不宜出鞘。”
“妾说错了？”她从门边往前走了两步，靠近书案。目光掠过宫灯，又作不经意地收回，补道：“殿下贵人健忘，却还记得身份之尊。昨夜南市三方混战，您三言两语，便押人入廷狱。哪像前尘尽忘？”
高溯道：“你来试探我？”
“来谢你。”
“听不出来。”
“那便再谢一次。”她朝他屈膝做福：“多谢殿下救沈明师一命。”
高溯看着她，又涌起昨夜含章殿上的心烦，总觉得不该如此与她相处。
“沈明师是什么人？”
“灯铺掌柜。”
“只是掌柜？”
“殿下若只想听实话，便不该在这个时候问妾。”萧令仪走到案前，垂眼看那盏旧灯，“妾今日来，不为沈明师。”
高溯目光微动：“那为谁？”
萧令仪伸手，指尖轻轻落在灯面上，食指骨节上犹可见一点烧灼的红痕。
高溯道：“这盏灯？”
“殿下既忘却前尘，强留无益。”她抬眼看他，“不如还妾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灯本就是妾的。”
高溯冷静驳道：“沈明师说，此灯是本王亲手所制。”
“灯是殿下做的。”萧令仪道，“字是妾写的，殿下不觉得眼熟么？”
高溯闻言，烦得头疼。昨夜一夜未眠，今日他在书房枯坐对灯看了半日。脑海里想不出一分线索。
萧令仪看出他犹豫，再次温柔出击。
“殿下从前总嫌妾写字慢。说一个‘愿’字，磨蹭半日。可如今回想，莫非当时认真期许，才盼得殿下今日归来。”
高溯抬眼看她。
萧令仪迎着他的目光，低声又下一饵：“殿下要听么？这盏灯从前的事。”
高溯明知她直钩钓鱼，偏偏每个字又落在他最想知道的地方。
他嘴角微动：“你说。”
萧令仪得逞一笑，将旧灯转了半圈，露出内侧那行刀刻的小字。她的指尖停在“月奴”二字上，略略沉吟，顺着竹骨摸索。
高溯主动问：“谁是月奴？”
窗外风过梅枝，沙沙作响。萧令仪看着他，轻声道：“殿下昨夜不是还问妾是谁么？”
她指尖轻点，力道收在两道竹骨的接缝处。
高溯看着眼前人，眉目分明，却恍惚与另一张更年幼的脸重合。
灯市人潮如织。
十四五岁的少女披着绯色斗篷，站在灯摊前，嫌弃地看着他手里的宫灯。
“高溯，你这也叫做灯？”
少年握着小竹刀，冷着脸道：“沈明师说，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。”
“他骗你的。”少女俯身凑近，珠坠几乎扫到他手背，“哄你付灯钱呢。”
少年耳根发热，嘴上却硬：“那你别要。”
少女立刻把灯抱进怀里：“谁说我不要？”
她低头在灯面上写字，灯火照着侧脸，睫毛在颊边落下一点影子。
少年皱眉：“千岁像写给皇帝的。”
少女笑得得意：“你不是说将来要做大将军么？大将军自然要长命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当然也要长命。不然谁看你做大将军？”
少年没有说话。趁她转头去看灯谜，把灯壁转到内侧，用小竹刀一笔一笔刻字。
她回头时，他已收刀归袖。
“你刻了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你是不是写我坏话？”
“嗯。”
少女伸手来抢，少年把灯举高，笑着后退，手却始终虚虚护着她，怕她被人潮撞到。
灯火、笑声、雪后的长街，一瞬铺满眼前。
下一刻，画面碎裂。
高溯回过神时，手已经扣住灯骨。萧令仪的手也在灯上。
两人的指尖隔着一行字，几乎碰在一处。
萧令仪看着他。
“想起来了？”
高溯呼吸微沉。
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，觉得胸口烦躁燃烧得更重。想起来一点，反而更烦。
记忆中只有上元夜长街，一盏丑灯，一个会笑会闹、会踩他脚的少女。
不是眼前这个乔装入府、直钩钓鱼，每一句话都在试探他知道多少的冰美人。
“你嫌这灯丑。”高溯道。
萧令仪眼波一动，轻轻笑了。
“原来殿下想起来了。”
“还记得你说，沈明师骗我付灯钱。”
她垂下眼：“想起一盏灯，不代表全部。”
“总能慢慢想。”
“有些事，殿下还是忘了好。”
高溯盯着她：“你怕我想到什么？”
萧令仪不答，手却把案上的灯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寸。
“殿下，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殿下虚位兰陵，既尊且贵。与亡国之人牵扯，总不是好事。”
“你不是来取灯的。”
萧令仪反问：“殿下觉得呢？”
高溯伸手，按住案面一卷北境军报，下面压的是那张军府残票。
萧令仪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，便移开了。她移得太快，反倒让高溯确认了一件事。
她知道灯中藏票已取。而她今日此行，是为了探他知道多少。
高溯忽然冷笑一声：“萧令仪。”
她抬眼。
“你很会骗人。”
萧令仪不怒，轻轻挑眉：“殿下如今才知道？”
高溯被她的话噎得胸口一堵。虽是直钩钓鱼，可他确实自愿上钩。
他想知道自己失忆前的事。
萧令仪似乎看出他那点含而不怒的羞恼，又放软了声气。
“殿下若觉得妾骗了你，便把灯还妾。旧灯旧字旧账，一并由长秋宫收拾干净。殿下继续做你的兰陵王，享高爵厚禄，掌北境六镇。南市的风雪，原不该吹到王府来。”
“晚了。”
萧令仪那点伏低做小的软意僵在脸上。
高溯道：“灯既已送进兰陵王府，便涉北境军务。司市署那边，也知道本王插手了。”
“现在你叫我松手，凭什么？”高溯盯着她眼角那点楚楚风情的泪痣打量，“灯是我亲手做的，人是我保到廷尉的，东西也是从我王府里拆出来。你一句话，我便把筹码双手奉上？”
他收回打量的目光，冷道：“萧令仪，你是不是太习惯别人听你的了？”
语毕，他微微俯身，指节压住灯骨，覆住她原落在灯面上的未及收回的素手，一并拖回自己面前。
“想拿回去，可以。”
“对我说真话。”
萧令仪静了片刻：“殿下想听什么？”
“真话。”
“殿下倒干脆。”
“一盏灯换你一句真话，不过分。既然想不起来，我总要另寻办法。”
萧令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，慢慢收起方才那点温柔小意。入府之后，她第一次抬起眼，认真打量高溯。
那目光太直白，像是在隔着他的皮肉，估量他还剩下多少可用之处。
高溯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。
“别这样看我。”
萧令仪道：“怎么看？”
“像看一件旧物。”
萧令仪轻声道：“殿下方才看妾，不也是如此么？”
高溯一时语塞。他确实一直在打量她，想从她的神情里分辨她话的真假，读出她未明示的意图。
趁他一时沉思不察，萧令仪欺身而上，藏着袖中的左手直接抽那张压在军报下的残票。
高溯反应极快。
她指尖刚碰到纸角，手腕便被他一把扣住。高溯顺着力道把人拉进怀里，一股压着病气的沉水香直接撞入他的鼻尖。
“这就是你的真话？”
萧令仪被迫抬眼望他，眼底温柔散尽，只剩一线寒光。
高溯身体关于危险的直觉疯狂作响。
“殿下扣得这样紧，是要留票，还是留人？”
高溯沉声道：“萧令仪。”
“嗯？”她挑眉。
“别逼我。”
萧令仪轻笑：“殿下如今连敌友都未必分得清，倒先会威胁人了。”
高溯猛地将她压在案上。
残票就在她指下半寸，她却再够不到。
案上的军报被震得散开，露出一角朱批。萧令仪的目光落在那处，脸色微变。
高溯没有错过：“看来你要的，不是灯。”
萧令仪看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，低眉柔声道：“殿下，知道得太多，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她轻轻挣开手。她腕子细，隔着薄薄衣料，几乎能摸到骨头。高溯不敢用力。
她挣脱后，便径直走向门边，自顾戴起帷帽：“既要留票，便请殿下悉心看顾。留票就要保人，保人就要上桌。”
高溯眸色微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帷帽戴好，她已经开始系斗篷，缓慢重拾起进门时的那份从容：“劝殿下爱惜自身，好保全狱中老匠。”
“怀朔军府欠你什么？”
“不是欠我。”她走到门边，手搭上门闩。“七年前，怀朔满镇军民等的是齐国的救命粮。”
话音落下，萧令仪推门而出。
一阵东风穿门而入，犹带阵阵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