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的暮春,晚风裹着秦淮河氤氲的湿气,轻轻拂过老城南斑驳的青砖黛瓦。
甄家老宅深藏在夫子庙附近的深巷之中,朱漆大门历经岁月依旧鲜亮,飞檐翘角勾勒出民国宅院独有的韵味。
今晚是甄家的家宴,也是贾家长子贾济登门拜访的日子,院落里早早备下了宴席。
王瓘镈安坐在甄家二老中间,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地道的金陵菜。
油润鲜香的盐水鸭、软糯入味的清炖狮子头、清爽的什锦菜、金黄饱满的蛋饺,一道道菜肴热气升腾,混着屋内淡淡的檀香,缓缓漫过雕花木梁。
两位老人手里的筷子不停,不断往他碗里夹菜,没一会儿碗里的饭菜就堆得冒尖。
王瓘镈吃到实在咽不下,才笑着按住老人的手。
“够了够了,再吃真要撑着了。”
甄家当家甄侍珍端坐主位,一身暗纹长衫衬得他神色愈发沉稳,席间慢条斯理说着家族琐事。
王瓘镈没太听进去,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日车站——赵晓阳。
他以前从没去过茅山,怎么可能对他感觉熟悉呢,也许是曾经在哪见过,那也等他老妹回来之后再捋了。
直到院门外传来佣人热情的招呼声,才打断了他的思绪:“贾少爷,您可算来了!这位是?”
“我朋友。”
王瓘镈瞬间回神,抬眼朝门口望去。
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正厅,走在前面的贾济身材笔挺,一身西装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。
而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人,半长发柔顺地垂在额前,高订西服的领口微微敞开,锁骨若隐若现,精致又风情。
王瓘镈只凭感觉就知道来的是谁,吓得赶紧把脑袋扭到饭桌上。
甄惠黎眼尖,几乎是立刻笑着起身:“小柳老师,居然这么巧。”
眼前的柳景临,正是他的大学老师,学校里最年轻的理科教授。
去年暑假期间,姥姥想让他传承自家医术,特意请过柳景临,上门给自己补习药学知识。
可最为关键的是他们还有一层鲜为人知的关系,在盛夏里纠缠过,最终却分道扬镳的前任。
柳景临微微颔首,看到王瓘镈正偷偷看着他,语气平和解释道。
“打扰了,奶奶。我与贾少是旧识,这次顺路同行,就跟着过来拜访了。”
王瓘镈喉间发哽,打死他都想不明白,柳景临到底是怎么和贾济扯上关系的。
他莫非也是来借灯的?
记得贾济去学的是制蛊毒,和柳景临都同属南疆一脉……
据他所知,柳景临自从上次他师父消失之后,就去投奔苗疆蛊师一脉了。
他本人也不爱参与江湖纷争,是谁能把他逼到来参加甄家的聚会?
甄惠黎性子热情,不等他想明白,连忙拉着柳景临坐到自己身边。
柳景临这次过来,也是吃准他曾经是自己的老师,甄家一向尊师重道,不可能拉的下脸把他赶走。
老人家转头瞧见王瓘镈愣在原地,当即笑着催促:“葆仁,发什么呆呢?快给老师打招呼啊。”
王瓘镈这才勉强回神,干涩地开口道:“老师……好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
柳景临抬眼望向他,语气带着熟稔的打趣和调戏。
“在学校总见不到你人影,学业上要是有问题,随时可以找我,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住在哪。”
王瓘镈没有回答,目光不经意扫过柳景临垂在颈间的柔软发丝,心底尘封已久的躁动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。
老师他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地方,想必也不好受吧。
“老师,你吃蛋饺吗?”
他慌忙移开目光,不敢再多看。
席间闲聊了几句,王瓘镈就已经从柳景临口中套出了大概。
贾济是贾予珍的长孙,早年外出学艺,如今才学成归来;柳景临和他不过是师叔侄的情谊。
知道这些后,只要稍加推敲便可得知柳景临此刻的处境。
贾济的师父是十区代表中,鼎鼎有名的蛊师“孟婆”,他此番前来必不可能是为自己借的灯,而柳景临就是被派来监督进展的。
“老师,是代表人那边也要开始收集所谓长生材料了吗?”
“葆仁,这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柳景临垂眸道。
可贾济那桌寒暄没几句,就直奔正题。
“甄大爷,今天我来,是想借甄家的灯牌一用。我相信长生不是痴人说梦,只要让我们收集完材料,咱两家也能窥得仙人一角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座瞬间陷入死寂,气氛骤然凝固,一群人看他的眼神像在注视一个被传销组织洗脑的倒霉蛋。
甄侍珍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,神色平淡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“小济,甄家灯牌是家族镇族之宝。你在外学艺多年,怎么如今信了这些无稽之谈?”
今天坐在这的几乎都是甄家族人,贾家族长不在,也只有贾济二爷站出来圆场。
“不说了,他爹当年要送他去苗疆,我就不同意。那里地广人稀,万一接触到不好的东西……”
见贾二爷举杯过来,甄侍珍也适时下了这个台阶。
“小济啊,你也老大不小了。这种事在家我们不计较,可在外不能胡说了。”
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,贾济也一副了事了的样子,举杯向甄侍珍道歉。
王瓘镈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仿佛刚才看了一出好戏。
贾济这人他曾经打过交道,对方虽然不是什么特别有能力的人,但也绝对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。
可这时贾济却像突然不开窍,道完歉后又补充一句。
“我出门学艺,一心为了家族。如果可以,我还是希望您能把灯牌借我。”
这番话,不仅彻底得罪了柳景临,连一旁的甄家众人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。
王瓘镈听得过瘾,这贾济平时看着油嘴滑舌,没想到还真是个硬骨头。
这分明就是故意的,他压根不想来借。
敢说自己相信邪教是为了贾家,那是把在场甄家众人当成什么了。
难道甄家就没“忠烈之士”了吗?
王瓘镈看的幸灾乐祸,心里大喊:好样的贾济,没给你们贾家丢面儿。
“告辞。”
柳景临冷笑一声,当即起身就往外走。
贾济愣在原地,看表情好像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错在哪里。
王瓘镈心头一紧,也坐不住了,匆匆起身跟长辈告别:“我去送送老师。”
话音还未落,人已经快步追了出去。
见柳景临果真负气离去,贾济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丝笑意,转瞬又装回那副懵懂单纯、不通世事的模样。
南京的晚风带着暮春的凉意,轻轻吹起柳景临的衣摆,将他的身影衬得有几分单薄。
王瓘镈快步追上,故意清了清嗓子,打破巷间的寂静。
“老师,夜里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
柳景临没有回头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难得你还记着我这个老师。”
王瓘镈听出他没有向自己动怒的意思,便不再犹豫,当即脱下身上的黑色风衣,上前一步,披在柳景临肩头。
“从前您没少疼我,我得记一辈子呢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极低,温热的气息混着晚风,在两人之间漫开几分说不清的奇怪。
柳景临转头横了他一眼,眉眼间带着几分嗔怪,开口问道:“你追我过来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来这?”
“不是。”
王瓘镈一双瑞凤眼微微弯起,细看之下还真有几分勾人的意思。
“是因为我想你了,所以来了。”
柳景临别开脸,轻轻冷哼:“少拿哄别人的把戏来哄我。”
王瓘镈垂下眼,没像从前那样立刻接上满嘴的甜话,反而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,眉眼耷拉下来,像一只被欺负的小狗。
“我还能哄谁?真的没骗您。”
柳景临最受不住他这副模样,心瞬间就软了,无奈叹了口气:“行了行了,我服了你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,长长的巷子里只有对方的脚步声。
王瓘镈没有急着追问他此行的目的,方才那句想你,也算上真心话。
无数个独处的时刻,他确实会毫无缘由地想起这人。
走到岔路口时,柳景临忽然开口:“借个火。”
王瓘镈依言掏出香烟和塑料火机,指尖微动,火苗在夜色中亮起,暖黄的光映得柳景临的神情柔和了几分。
“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火机?”
柳景临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不满。
“没油了,还没来得及换。”
王瓘镈见状也叼了根烟,柳景临把拿着火机的手向他面前伸了伸。
他没有接过柳景临递来的火机,反倒将自己唇间的香烟凑上前,借着他指尖的烟火轻轻对燃。
“我还是喜欢这样。”
柳景临轻笑一声,直接把自己的火机塞进他的口袋,语气通透:“你啊,也就脸看着老实……。”
“可我就是很老实,这点自知之明,我还是有的。”
“那要看哪个方面,如果是求我帮忙,你确实如此。”
王瓘镈没有说话,指尖夹着香烟,只觉得烟味呛得眼睛微微发酸。
“所以还在奇怪我为什么来?”
柳景临又开口问道。
王瓘镈依旧耍着滑头,眼底带笑:“你想我了,所以来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柳景临不置可否,语气忽然沉了几分,“我是组织任务派来的,和贾济来之前我就在想,也许你也在这。”
“什么组织,苗疆的?还是最近要打击的那个,追求长生的组织?”
“你现在还在忙公司的事?”
柳景临话锋一转。
“不忙了,毕竟现在在外面不方便,我已经把权都放给他们了。还能让他们认认真真的干几天。”
“你倒是个好领导,不过,关于今天的事情,我劝你还是不要掺和了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想插手,要么说还是老师最了解我。”
柳景临面色有些凝重。
“你愿意追我出来,还是因为好奇我们要做什么吧?”
见王瓘镈不语,他又隔了一会说道。
“这个长生也许是真的,谁也说不准。如果你也想分一杯羹的话……自己把握。”
“明天我就回老家了。”
柳景临掐灭指尖的烟,语气平淡,“你这件风衣,下次见面再还你。”
“还有,葆仁……你其实在我面前可以说实话,我不会因此讨厌你。”
“不管你现在心里装着谁。”
不等王瓘镈开口,柳景临的身影便转身走进另一条巷子,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深处。
直到人彻底消失,他才低低说了句。
“抱歉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晚风渐凉,王瓘镈立在巷口,静静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。
心绪纷乱片刻,才陡然想起早已约好同来南京的妹妹。
他连忙掏出手机,拨通对方的电话,声音也终于放松下来。
“喂,到哪了?”
“额……我在这个秦淮河边的老茶楼门口,绕了好几圈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无奈又无语的声音。
王瓘镈捏了捏眉心:“那你咋不知道给你哥打个电话呢?站原地别动,我现在过去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,他转头望向甄家老宅的方向,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,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。
柳景临的突然出现、甄家秘灯、长生骗局、神秘组织……
但此时此刻,都没有他找不到家的老妹儿重要。
老妹啊!
哥今天心里不得劲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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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甄家夜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