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初入尘缘

——后来王瓘镈问过他,为什么在车站第一眼就冲他笑。

赵晓阳想了很久,说:因为你身边的小动物很有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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茅山上青烟缭绕,晨雾漫过朱红殿宇,几名道士围坐蒲团,齐声诵着静心咒,清越道音绕着梁柱盘旋,久久不散。

一名身着紫窄道袍的浓眉老者步履沉稳,快步穿过殿外回廊。

身后跟着个眉目清俊的小道士,时不时小跑两步,才能跟上老者的脚步。

“那是谁啊?看着像是小师叔?”

“嗯,掌门亲传最小的弟子,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本尊。”

“生得也太好看了,分不清是男是女……果然美人都是雌雄莫辨的。”

“是男子,师祖自幼带上山,亲自教养大的,同为七俊之一,只是体质特殊,常年待在后山清修。”

被私下议论的人,正是赵晓阳。

他自稚龄被师父赵梼捡上茅山,如今已满十八岁,好几年来从未下过山,连茅山脚下的集镇都鲜少去过。

茅山祖训严苛,亲传弟子成年之后,须得下山历红尘劫,少则三年,多则十年,亦可在外自立道场,不强制归山。

师父说过他纯阴命格极易招惹阴邪,这般体质下山历劫,本就是一场命中注定的考验。

踏入内殿,掌门赵梼正对着案上的青铜卦盘蹙眉,满心愁绪。

这是他最疼爱的徒弟。

天资绝佳,心性纯善,可惜喜欢藏拙,对自己不诚是极不利于修行的。

他刚一回头,却见赵晓阳早已规规矩矩跪在殿中,眼圈微微泛红。

原来,方才赵梼一路面色沉郁不言不语,赵晓阳只当是自己近日修行出了差错,早早跪地领罚。

见师父看过来,连忙垂首,声音带着几分发颤:“师父,弟子知错。”

赵晓阳知道只要认错态度够好,师父他老人家肯定舍不得骂自己了。

赵梼又气又好笑,“起来,谁说叫你过来是来罚你?”

赵晓阳这才缓缓起身,手依然攥着道袍衣角,看着似乎格外让人心疼。

赵梼见此愈发揪心,他一手把赵晓阳带大,赵晓阳到底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。

如此这般可怜的样子,也不过装出来的保护色,但好在本质还是纯洁的。

“哟~师父,小师弟。”

门帘被轻轻掀开,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,赵昉易快步走入,他是茅山七俊之六,天性散漫洒脱,天赋却是几人中最高的。

看到赵昉易,赵梼也是气不打一处来,他这些徒弟虽然被冠以“茅山七俊”,可或多或少都有些小毛病。

赵昉易进门一眼就猜透了师父的心事,笑着上前献策:“师父,您忙小师弟的事呢?”

“怎么,你今天的事情都忙完了?”

”这不是听说您过几日要下山赴京城玄门大会吗?我特意给师父道喜嘛。”

“哦?我有什么喜了?”

“您的喜不就是小师弟吗?您一定是想让小师弟跟您一起进京,后面直接让他送去大师兄的道场待上一年。”

这话说的正中赵梼心意,他微微颔首。

“哼,你小子倒是精明。”

赵昉易见此就知道师父刚才肯定没想出来,有些得意的坐在案台上。

“师父过誉了,毕竟我当年下山,就是这样去找的大哥和五哥。”

“好啊,那你小子也下山和为师走一趟吧,让你好好和你大哥叙旧。”

“别啊师父,我在山上待得挺舒服的……”

听他们提起大师兄,赵晓阳还是挺开心的,想到能跟在认识的人身边,他对独自下山的惶恐,顿时便消去了大半。

“就这么定了,昉易你随我下山,先去曦时那里。等事不忙了,再叫晓阳下来。”

赵梼袖袍一挥,做下决断。

“那师父,我们回头是不是都要待在大师兄的道场?”

赵晓阳忽然抬头问道。

见赵梼还在迟疑,赵昉易迅速反应过来,起哄道。

“可以可以,我不会添乱的。”

“师父,我也不会添麻烦的!”

“不行,你俩在一起绝对闹腾。”

见赵梼一口回绝,赵昉易立马便把自己的小师弟推了出去。

“那就让晓阳出去吧,既然要历练就不要走捷径了!”

“赵昉易!我讨厌你。”

赵梼看着院里嬉戏打闹的两人,笑着摇了摇头。

下山之前赵梼特意请来禄命派的老友,为赵晓阳占了一卦,测算入世吉凶。

卦象清晰:下山虽有波折劫难,却自有贵人相助,可逢凶化吉;且此时入世,命中正缘将至。

那老卦师算了半天,愁的眉毛都拧成一团,可卦象反复显示的只有一个结果。

“这……老赵,你也看到了。我算了几遍,你这徒儿……”

赵梼心知,与赵晓阳宿命牵绊的,必是纯阳之体,阴阳相生相克,互为劫数,亦互为救赎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赵梼捋了捋胡须,没再多说。

“我怎么了吗?”

赵晓阳探头看向卦象。

财星弱、官星旺……师父好像教过,这未来正缘是男的?!

赵晓阳盯着那行卦象看了半天。

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,现在告诉他正缘是个男人?

……不过,山下的男人和山上的男人,应该不一样吧。

赵梼去而复返,取来珍藏多年的雷击木剑,又将提前订好的高铁票、手机定位、会场地址一并交到他手里。

“晓阳,先不想这么多。此番下山锻炼,你若能斩断情缘是极好的,若斩不断也无妨,茅山永远有你的席位……”

“师父,您不是说,不想这么多嘛。”

赵晓阳看着师父把包裹推进他怀里,自己则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。

茅山隶属正一教派,门规宽松,唯有掌门需持守清戒,其余弟子婚嫁、荤素皆不忌讳。

“师父,无论正缘男女与否,我相信我都能解决好回来的。”

“你要是过的幸福的话,也不用着非得回来。未必所有人都非得摒弃世俗,最重要的是,找到内心的‘道’。”

话是这么说,想到自己的乖徒弟要和男人共渡一生,他当师父的也是五味杂陈。

赵梼能做的也只是反复叮嘱下山路线,再把护身符咒、随身物品替他整理妥当。

“你自己坐火车前去北京,师父忙完就去接你。”

七日光阴转瞬即逝。

赵晓阳一身道袍,背着简单的背包,独自踏上前往北京的火车。

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茅山,看着山下的新奇事物,少年人特有的好奇,还是压过了独自出行的紧张。

一路颠簸抵达北京火车站。

站内人潮涌动,赵晓阳被挤得晕头转向,好不容易稳住脚步,便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他抬眼望去。

不远处的候车座椅旁,倚着一位身形挺拔的青年——眉眼锋利,骨相英挺,周身气质疏离寡淡。

那人虽然看着很不好惹,但是身边有好多小动物的魂体,张牙舞爪地守在他身边。

常人自然是看不出来,就连他用茅山望气术也只看个大概,这种阳人与精怪灵体和睦相处的场面十分少见,毕竟它们大多是会损害宿主的。

赵晓阳心下顿时生出几分好奇,忍不住仔细得多看了两眼。

这一看,就发现一条大黑蛇盘在那青年身上,鳞甲泛着冷光,竖瞳微阖,细看上去脑袋还长着一对犄角。

赵晓阳这才对所谓仙家护体有了个大概的了解。

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,他见状礼貌地向对方弯眼一笑,青年却立刻移开目光。

赵晓阳心里微微一怔:城里人都这么害羞吗,明明刚才那道目光也在看自己。

想起师父叮嘱的广结善缘,他迟疑片刻,还是想上前向对方搭话。

可这时他却被一群姐姐们缠住。

她们想要自己的电话号码,赵晓阳搞不明白,他只知道师父的号码。

就在女孩们教他用手机的时候,那个青年过来了,那人看着很凶,一开口就说认识他,还把那些姐姐们吓走了。

当他以为对方是人贩子的时候,火车的播报声响了,那人冲他点了点头就走了。

赵晓阳一头雾水,想起师父说过,越是通玄的人行为就越奇怪,现在看来也只能敬而远之了。

也是好巧不巧,他的位置刚好在对方旁边,他只好上去打个招呼。

这人说不定真的认识他?

聊天之后,他才发现对方虽外表冷冽,开口却不难相处,而且口音莫名一股喜感。

两人一路上聊的投缘,虽然都是他说的比较多,但对方也在认真的听着。

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的,他身边的小动物一直在自己身上蹭,灵体状态下他也不好去碰,不然在别人眼里也太奇怪了。

两人分别之前互留了联系方式。

赵晓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黑衣背影消失在出站口,心里给这位初入红尘结识的第一位同辈打了个分:人不错,就是有点怪。

他按着记忆往出站口走,可站外车流不息、高楼林立,手机导航看得一头雾水,全然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
十几年未出过山门的他,对着往来匆忙的行人手足无措,他虽然记得地址,但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
实在没辙,他只好找到街上执勤的民警,红着脸把师父给的地址递过去。

师父说了,有困难就找警察。

民警看着他给师父打了电话,随后便开车将他送到会场驻地,赵晓阳连连道谢,终于松了口气。

见到来接他的师父,赵晓阳快步上前,小声说着自己一出站就迷路的窘迫。

“先随我安顿下来,慢慢适应。”

“师父,山下面人好多,我觉得也不一定会碰到正缘。”

赵梼笑着揉了揉他脑袋,“这个月跟着我历练,下个月就送你去大师兄的道场。”

赵晓阳轻轻点头应下,想着到时他就让大师兄带他出去玩吧,反正只要在山下待足一年就够了。

开会时,他又遇见了王瓘镈,王家众人皆是衣着气派,唯独王瓘镈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惹眼。

和对方聊天时,他注意到王家来的人虽然多,但和王瓘镈几乎都没什么交集。

按说一个依靠关系亲疏来决定资源分配的家族,像王瓘镈这种即使有议会资格,也必然是被冷落的对象,可王家人看他的眼神却像在包容一个任性的孩子。

果然,家族是很复杂的东西。

会后有许多事情需要赵梼出面,他只好寸步不离跟在师父身后,见各门各派代表。

赵梼与各派长老在办公室议事时,他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屏风里,拿出符纸静心画符,无聊了就重复点燃、吹灭。

“过来。”

赵梼朝他招手。

“晚上我带你去吃饭,南北玄门各派的话事人、核心晚辈都会到场,多见识见识,总归是好的。”

说着将一叠整理好的各派电子资料发给他,让他提前熟记。

赵晓阳点开翻看,目光快速扫过。

一眼就定格在东北出马仙王氏一族的介绍上——王瓘镈,表字葆仁,王家嫡传长孙,正是火车站偶遇的那人。

看到“王瓘镈”三个字,赵晓阳指尖微顿,这名字怎么这么多字?

他继续看向下面的身份信息。

“王葆仁……”

葆葆,宝宝。

不行不行,哪能刚见面就给人家取外号。

“师父,此次召开玄门大会,是为了什么事?”

赵晓阳随口问道。

赵梼眉头微沉,语气凝重道:“近几年,一支追求长生的邪教死灰复燃,此次召集各派,就是为了共商清剿对策。”

赵晓阳了然点头。

“后续若是时机成熟,我还想安排你混入邪教做卧底。”赵梼沉声吩咐。

“我?”赵晓阳微微一怔,显然没料到会安排自己做内应。

赵梼见状安抚道,“若是实在不愿,师父再另做打算。”

赵晓阳不想师父难堪,轻声应下:“我听师父的……”

他当然不愿意,潜伏卧底什么的一听就好危险,再说他也藏不住事啊。

他只是不想让师父生气,反正到时候求求师父,扯个生病的由头,师父还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嘛。

开完会后,入夜的私宴上,他果然再次遇见王瓘镈。

晚宴席间他本想跟在王瓘镈身侧再多聊几句,余光却瞥见对方独自离开,在门把内侧安了什么东西。

但刚才速度太快,赵晓阳说不准自己有没有看错,况且这人愿意和他聊天,看着也不像坏人。

既然不是坏人,那干嘛怀疑人家。

后辈们的聚会上,他看见王瓘镈也被姑娘缠上了。

他正想学着对方也来个英雄救美,但听到两人对话好像有些伦理纠纷,他又默默地退了回去。

次日散场,赵梼一早就将赵晓阳叫到身前,神色全然不似昨日温和。

“收拾东西,跟我去南京。”

“出什么事了?咱们不回山,也不去大师兄的道场了吗?”赵晓阳疑惑发问,心底满是不解。

赵梼看着他,眼底满是凝重。

“去借一样东西,此事关乎整个玄门大局,刻不容缓。”

“玄门,即将掀起滔天风浪。”

好麻烦啊……

他现在回山上还来得及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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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残阳:南茅北马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