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瓘镈很久没做过这么真的梦了。
雨声淅沥,织成一张湿冷黏腻的大网,将天地间所有声响都闷在浓重的潮腥气里。
灵堂内香烛噼啪作响,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明灭不定,烧尽的纸钱灰被卷得漫天乱舞。
“一炷香啊烧坟前,青烟袅袅上九天,儿啊你咋走这么早,撇下爹娘心熬煎!”
凄楚的哭腔尖锐地扎进耳膜,王瓘镈眼前一花,天旋地转之后,孤身站在一片迷蒙的荒草地中。
冰冷的细雨密密麻麻砸在身上,混着泥土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母亲芈婷婷直直跪在冰凉的湿泥里,脊背佝偻成一团,哭得几乎窒息。
王瓘镈僵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这是谁的葬礼?
死的人——是我?
他僵在原地,脚却自己迈了出去。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应该不能是自己吧,他要真走了,他妈不能哭的这么伤心。
可当他又走近几步,看到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形,这下他也开始犹豫起来。
竟是赵晓阳,身穿一身白色西装,也在那墓碑前低头默哀。
自己怎么会梦到他?
雨水早已浸透后背,就算是在梦里也冷得刺骨,可心底那股翻涌的悲凉与恐慌,远比身上的寒意更让人窒息。
突然——
天旋地转,所有画面轰然碎裂,灵堂、荒草、哭声、墓碑,全都化为虚无。
“哐当!”
手机砸落地面的脆响,将王瓘镈从窒息的梦魇中拽回现实。
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眼前是宾馆漆黑的天花板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果然是梦……
他颤抖着摸起手机,屏幕亮起,时间赫然显示:四点零七分。
这一觉睡得比熬了整整通宵还要疲惫,浑身酸痛无力,心口更是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。
这是会议结束的第一晚,王瓘镈撑着床沿坐起身,抬手将窗帘拉开一角。
天刚蒙蒙亮,街道上空无一人,整座城市连半点虫鸣鸟叫都没有,全然是一副风雨欲来的压抑模样。
梦里的悲凉、恐慌、刺骨寒意,并未随着梦醒消散,反而如碎片般源源不断闪回。
他勉强自我宽慰,刚才在梦里他能跑能动的,也许只是参加别人的葬礼,能让羋婷婷哭的这么伤心的,说不定是王玙铭呢?
但这种安慰没什么实际作用。
他摸出烟盒,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打火机连打数次,连一点火星都没冒出来。
“连你也跟我作对?”
他低声自嘲,语气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烦躁和无奈。
拧开水龙头,捧了把冷水狠狠扑在脸上,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眼底青黑浓重,胡茬杂乱地冒了出来,脸色惨白如纸,眸子阴鸷暗沉,只剩满身的疲惫与戾气。
他这样还挺帅的,有种颓废的美。
最近状态反常至此,想来一定是自家老仙的考验。
好会折腾人。
王瓘镈皱紧眉头下楼透气,顺便买个新打火机,这个旧火机跟了他多年,他向来念旧,打算过段时间再修。
清晨的街道空旷又清冷,他靠在路灯杆下,点燃的烟反复被风吹灭,一口接一口地抽着,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那团翻涌的东西。
昨夜的梦太过真实,泥土的腥气、纸钱的焦味、母亲绝望的哭声、赵晓阳立在墓旁的模样……
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,分明是预兆——有什么东西在隔着梦境向他递话。
“老仙儿呐~你们也是看着我长大的,有啥事不能直说的,外道了不是。”
风过稍静,王瓘镈点开手机,备注“赵晓阳”三个字骤然跳入眼帘。
自大会分别后,他和这小道士的消息就没断过,热情得完全不像清心寡欲、潜心修行的道门弟子。
能看得出来赵晓阳久居深山,这次初入红尘,少有同龄的伙伴,所以格外珍视这份投缘。
这人性格太软了,他大概猜到那天赵晓阳为什么选择不举报他了。
不过瑕不掩瑜,如果把他招揽过来,自己倒是可以帮他师父好好调教一下。
王瓘镈指尖悬在屏幕上,看着对方真情实感的关心,莫名想发一句“想你了”,可下一秒就狠狠掐灭了这个念头。
待会还要赶车去南京,想到甄莳要和他同坐一辆车,他心里就莫名的烦躁。
给他爹偷录的那份录音还在他手上,正好拿出来听听,他迷迷糊糊听了一半儿,脑子还不太清醒。
勉强抓住的重点就是几位负责人口中的“黑太岁”,这东西他不认识,但不妨碍家里有懂行的。
反正也睡不着了,他抬手拦了一辆去往车站的车,落座后才拨通了一通电话。
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,那头传来苍老的、带着睡意的声音:“哪位?”
“是我,王葆仁。”
王瓘镈开口,声音依旧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葆仁?”老人瞬间清醒,语气瞬间凝重,“这时候打电话,是出事了?”
“咳咳……我想知道黑太岁的事。”王瓘镈直奔主题,“贾二爷,我大爷在家吗?”
贾予珍在潘家园混迹一生,人脉广、眼力毒,黑太岁这般玄门重宝出世,他不可能毫无动静。
“不在,他这次捡了大漏,一时半会儿根本走不开。”老人的声音顿了顿,“不过,他那孙子回来了。”
“去苗疆学艺的那个?”
王瓘镈有些疑惑。
“正是。”
那人向来也是位闷声发大财的主,作为贾家族长的嫡长子,平日里极少露面,此番突然归来,必定事出有因。
“他回来,是为了借灯。”
老人又补充道。
借灯?!
“他现在够这个资格了吗?”
王瓘镈认真问道,甄家的“白莲灯”就连甄家人都没资格乱用。他一个贾家的少爷,说白了,也只是联谊的亲家,能被卖这么大的面子?
“他不行,不还有他爹吗?反正就这两天的事,咱们就拭目以待了。”
这般人物都专程归来甄家借灯——看来这次江湖上出的事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
“行二爷,这么晚打扰您了。等过两天我回去,您一定要赏脸来我这做客啊。”
“一定一定。”
挂了电话后,他靠在车座上,终究抵不过困意,在车子的颠簸中迷糊睡去。
刚闭眼没一会儿,头颅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涨疼,耳鸣尖锐刺耳,晦涩古老的呢喃声顺着血脉钻心而入。
阴恻恻地缠绕在四肢百骸,一字一句,清晰得骇人:“三王洛,奇观海;三槐堂,请君王。茅山道,正一教;阴阳诀,天缘……”
什么?好熟悉的声音。
他猛然睁眼,心神巨震。
对面车窗外,映出一道模糊人影。
那人倚靠在窗边,眉眼依旧温和干净——竟是熟睡中的赵晓阳。
又是赵晓阳。
这些道士估计是懂些庄周入梦的法子,不然自己是怎么又梦到他的。
想到这他还在怕司机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异样,瞟了一眼后视镜,他才发现前面根本没人。
画面骤然一转。
他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在回南京列车上,可列车连接处白雾弥漫,连旅客的动作都变慢了,看上去荒唐又怪诞。
王瓘镈也走了过去,下意识点了根烟,烟雾在冷风中快速飘散,每吐出一口,都像在抽离体内的灵魂。
现在还是在梦里吗?
他本来就有些精神疾病,但这些在他们王家都通通归为仙家历练,他不敢苟同,现在的情况应该是两方面的原因。
隔着车窗,他看见甄莳坐在不远处的车厢里,正朝他张望。
他转身准备回车厢吃药,指尖刚触碰到门把手——车窗玻璃的反光中,一幕惊悚又震撼的景象,狠狠撞入眼帘。
一头犄角狰狞、通体覆着墨色黑鳞的巨龙,静静盘踞在他身后的阴影里。
鳞甲泛着冰冷的寒光,竖瞳如寒玉般澄澈,带着无尽威严。
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轰然涌来,将他钉在原地,王瓘镈一直后退到撞上厢壁,这位便是黑龙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见状反而镇定下来,现在他终于能确定这两天折磨他的是谁了。
那黑龙没有动,只是沉沉地看着他。
一道低沉古老、仿佛穿越岁月而来的声音,直接在心底响起。
“王葆仁,灾来了。”
黑龙发出一声低沉闷吼,声波顺着血脉蔓延开来,熟悉得令人心悸,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羁绊与感应。
黑龙镇守王家气运,护佑一族安危。
而此时,黑龙竖瞳微微收缩,似在审视,似在催促,更似在逼他正视宿命。
一连串的怪梦、不祥的预兆、一路缠身的阴冷气息,在这一刻串成一线。
他是百年难遇的纯阳之体,身负天命,注定是要渡三灾九难。
第一灾早已记不清,不过在他年幼时已经渡过,如今,这迫在眉睫的,正是他的第二灾。
天灾**,命数难避。那是头看天,尾看命,中间就全凭自己高兴。
“黑爷,您送佛送到西。我这回差的是财关还是情关啊?”
“前方到站,南京南站。”
王瓘镈猛地回神,周遭车厢人声嘈杂,行李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,黑龙不出意料的没有理他。
他正准备收拾东西起身,目光骤然定格在身侧甄莳包上的挂件。
一只早已褪色的小青蛙。
那是十年前的旧物。
当年甄莳哭闹着争抢,长辈们为了哄孩子就说谁先把饭吃完,小青蛙就归谁。
可明明是他赢了,可长辈一句轻飘飘的“让着妹妹”,便不由分说将东西强塞给了她。
这本是孩童间微不足道的小事,可这份被强行安排、不由自主的滋味,他记了整整十年。
想到这,他也开始解构起这份不爽,看来是财关不错,他得学会放下身外物了。
“哥,你怎么了?”
“姑娘,我不是你哥。”
“你是不是又犯病了?带药了没有?”
甄莳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,少女看着他周身散出的戾气,声音都弱了几分。
王瓘镈却懒得搭理。
她一直在挑衅我。
手机突然炸响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葆仁!啥时候回东北啊,咱哥几个聚聚啊。”发小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,背景喧闹嘈杂。
“有空再说。”
他敷衍两句,直接挂断电话。
此时,甄家接人的车已在站外等候,司机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:“三少爷,老夫人吩咐,先送您去庄园聚餐。”
甄家百年家族聚餐,五十多口人齐聚一堂,全靠这顿饭撑着表面和睦。
王瓘镈淡淡点头,随口问向甄莳:“贾家那位呢,也在?”
“你是说贾济啊,他也去。”
甄贾两家世代联姻,按理说这一辈应该是甄莳和贾济联姻的。
但他可听说贾济一直喜欢一个戏子,能不能给贾家留后还另说。
车子驶抵南京南郊,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意森森、气势恢宏的千年庄园。
俄式建筑前的藤椅上,甄惠黎静静看着甄家晚辈在花园嬉闹,瞧见王瓘镈的那一刻,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。
“姥!”
王瓘镈快步上前,开口时声音微哑,褪去了满身的尖刺与戾气后,像条乖顺的大狗俯身蹲下。
甄惠黎浑身一僵,颤巍巍地起身,一年未见,她已经够不到孙子的头了。
“哎,小葆。”
“去湖边看看你姥爷,他念叨你很久了。”老人声音温柔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满是疼爱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缓缓走向湖边。
“记得回来吃饭。”
风过湖面,漾开层层涟漪,王瓘镈立在湖边,风吹动额前碎发。
“啪。”
突如其来的痛感直窜神经。
很好,不做梦了。